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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柯锦雄(律师)
永信失信,应成未成。
释永信1999年荣膺少林寺方丈,到2025年7月25日,执掌千年古刹近26年。这个时间与他如今的刑期也就多两年。
法院最终查明以下事实:
2003年至2025年,利用担任少林寺住持、少林慈善福利基金会会长等职务上的便利,单独或者伙同他人非法侵占单位财物人民币1.31亿余元;
2012年至2022年,挪用单位资金人民币1.51亿余元归个人使用,超过三个月未还;
2006年7月以来,为他人在承建少林寺工程项目及相关经营活动中提供帮助,非法收受财物共计折合人民币1163万余元。
1995年至2022年,为谋取不正当利益,给予国家工作人员财物共计折合人民币567万余元。
犯罪数额之大,犯罪行为持续时间之长,确实令人触目惊心。但也说明了释永信执掌少林寺以来,少林寺的商业利益之大,所掌握的资产之巨,已经完全不同于一个普通的宗教团体,而是一个商业巨头。
释永信最终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但是不可否认这26年释永信给少林寺带来的变化。而随着释永信的离开,少林寺会不会再次遭遇被打包上市的命运?
2025年7月27日,释永信被带走之后,少林寺发了一份情况通报,最后一句是“有关情况将及时向社会公布”。但好像从此之后,少林寺再也未针对释永信一事公布过什么信息。此次一审判决出来之后,中国佛教协会声明称其“咎由自取”,而少林寺依旧未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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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公开的犯罪事实最终只有一个总计的数据,具体是哪些事实外界并不清楚。但是少林寺可能是清楚的。释永信的是非功过并不是一个判决所能说清楚的,最终还是要回到少林寺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个历史的进程当中。
打财新网的一篇报道,详细梳理了地方政府与少林寺多年来围绕门票以及少林IP控制权的斗争。
01
1975 年少林寺景区开始收取门票,此时门票由登封县文管所掌控,收入归财政。1981年,释永信正式到少林寺出家,礼第二十九代方丈释行正长老为师。1982年,李连杰主演的电影《少林寺》爆火,仅凭几毛钱的电影票钱就获得了亿元的票房,由此带动了少林寺游客暴增,不仅少林成了“摇钱树”,少林IP也初现端倪。1983 年,中央文件明确少林寺由僧团自管,但登封随即成立嵩管委,实质接管景区与门票。少林寺与地方政府之间的矛盾的种子开始埋下。此时的释永信凭借方丈弟子的身份,组织和管理能力已经有所表露。1984年后,释永信便代表少林寺,为夺回门票权多次博弈,形成“寺要自主权、政府要控制权”的对立基因。
矛盾的根源在于身份冲突。少林寺、少林寺景点、嵩山景区是一个范围逐渐扩大的概念。作为宗教活动场所的少林寺,实际占地只有60亩,法律上属于特殊的宗教法人,强调 “清净修行、自主管理”。而少林寺景点则是围绕少林寺开发的旅游景点,属于整个嵩山景区的一部分,作为国有景区以及文物保护单位,则强调 “属地管理、旅游开发、财政增收”。修行需要安静,旅游需要热闹,两者天然存在冲突。
2011年人民日报旗下《环球人物》杂志一篇题为《利益之争中的少林寺》的文章,介绍登封市对于围绕少林产业的GDP依赖。据报道,从少林寺衍生出来的整个文化产业的收入,占到登封市财政收入的1/3。整个登封有10余个产业靠少林寺撑着,难以统计这些产业到底解决了多少登封人的就业问题,又拉动了多少登封市的GDP。这当中,还有一些当地“要人”,在这条产业链上经营着。
但是外人分不清楚里面这些弯弯绕绕,有些时候少林寺被蹭了流量不仅没有收益,一旦遇上坏事,受害者又会把脏水泼在少林寺身上。比如十方禅院,由当时的登封县商业局与郑州市盐业公司重建,商业局下属的郑州少林旅游公司经营,2003年改制卖给了当地几个领导。少林寺曾经想收回该禅院无果。2007年,嵩管委原本打算将禅院与少林寺一起捆绑销售,但因为少林寺的反对而未能实现。此后该禅院就搞一些“算命”“护身符”等违反佛教教规教义的生财之道,游客上当受骗后,会骂“少林寺在搞算命”。
1987年,释永信接任少林寺管委会主任,全面主持寺院事务,由此开始了执掌少林寺的生涯。释永信时期的少林寺少林寺与登封市政府、嵩管委的核心矛盾,本质是宗教IP控制权、门票利益分配、景区运营主导权、资本上市博弈、土地与规划权五大冲突,长期处于“寺方要自主、政府要掌控、资本要变现”的三方拉锯状态。
02
1986年《民法通则》首次以民事基本法律形式确认宗教团体的合法财产权受法律保护,但未明确宗教活动场所的法人资格,仅将宗教团体纳入“社会团体”范畴,未解决宗教活动场所的民事主体地位问题。直到2017年《民法总则》颁布时,首次在民事基本法层面明确宗教法人法律地位。由于法律上的限制,少林寺由于不具备法定的民事主体身份,一些民事法律权益,比如知识产权等就无法享有,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少林寺与地方政府的博弈。
1994年,当地肉食加工厂用少林寺的牌子,在打官司的过程中,释永信萌生了创立公司的想法。因此1998年,释永信创办河南少林寺实业发展有限公司,系佛教界首家公司。这家公司表面上是由释永信控制的私人公司,实质是少林寺经营少林寺无形资产的商业平台,主要业务是聘请专业人士来注册商标,保护少林寺商标的知识产权。2008年河南少林无形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成立之后,业务逐渐转移至该公司,实业公司于2010年注销。在2022年4月12日股权变更之前,释永信拥有河南少林无形资产管理有限公司80%的股权,是绝对的大股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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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保护少林寺无形资产的同时,少林寺与地方政府之间的矛盾也日益公开化。2005年双方达成门票分成协议,嵩管委占70%,少林寺占30%。而免票/半价票是否分成,双方分歧巨大。2009年,登封市政府引入港中旅,授予40年景区管理权,准备将少林景区打包上市,政府 49%、港中旅 51%,核心资产纳入上市公司,少林寺彻底边缘化。该方案遭到释永信的强烈反对,最终上市搁置,少林寺保住IP控制权。
2011年少林景区脏乱差被警告,面临5A摘牌危机。政府怪少林寺不配合,而少林寺则认为政府只收钱不管理。此后嵩管委开始拖欠原本需要支付给少林寺30%的门票分成,到2013年累计拖欠4970 万元。少林寺2013 年底起诉,2014 年胜诉拿回欠款。双方矛盾彻底公开化。
03
2011年开始,关于释永信的相关举报已经开始出现,2015年更是引发全国关注,2015年7月25日,一个署名“释正义”的匿名帖,举报释永信有私生女、情妇、侵占庙产。2015年8月8日,曾被释永信赶出门的弟子释延鲁,联合少林武僧团前团长李国营、少林无形资管公司前法务总监王永华等五人,赴北京向最高检、中国佛协、国家宗教局实名举报。
两拨举报分别在2015年和2017年有最终调查结论。对于前一个举报,调查组认定:除双重户籍问题属实外,其他举报问题均未发现证据。后一个举报,查无实据,但少林寺在财务及其他内部管理上存在一些需要改进的问题。不过从2025年情况通报以及2026年的一审判决,当时的调查结论存在很大问题,到底是如何调查,又是依靠哪些证据材料得出结论恐怕还需要相关部门说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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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为释永信前期布局,少林寺一直牢牢控制“少林IP”,围绕少林IP的一系列开发一来持续扩大了少林寺的文化影响力,二来也为少林寺带来了门票之外的收益。然而这些IP收益,地方政府无法染指,从而意见很大,认为“少林”是地方文化资源,寺方“垄断品牌、海外赚钱、本地受益少”。而作为少林寺的掌舵人,释永信无疑是地方政府不喜欢的人。
2022年2月6日,河南少林无形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持股的公司竞得一块郑州商业用地,引发“少林寺进军房地产”的热议。2个月后,河南少林无形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发生股权变更,释永信、释永乾退出股东行列,由嵩山少林寺100%持股,这个原本属于少林寺的无形资产管理公司彻底改变代持格局,成为一人公司。但是嵩山管委会随即派驻管理处,全面接管 IP 与资产。
回顾少林寺与地方政府之间博弈的背景,有一个巧合,释永信的整个“犯罪生涯”与博弈过程紧密相连,2003年开始的职务侵占的时候,少林寺已经在门票问题上与地方政府产生龃龉。2012年挪用资金,恰是地方政府拖欠门票分成款,2022年释永信退出无形资产管理公司之后,政府立马进驻接管。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是犯罪问题,有多少是内部管理不规范的问题,已经无人知道了。而1995年开始的行贿犯罪,到底是给哪些人也不太清楚,谋取的又是什么利益?1995年的少林寺还没有如今这般影响,释永信当时到底是为了啥开始第一次行贿的呢?不知道少林寺还有没有人知道。
随着一审判决出来,释永信服判不上诉,尘埃落定。没有了释永信的少林寺以后要如何与地方政府相处?少林IP最终是谁来主导?这些问题估计少林寺现在都无法回答。
但是有句话是明确的:少林寺此次是完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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