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快愁死了。
这句话,最近几个月总是挂在嘴边,有时候是对闺蜜说,有时候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更多的时候,是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对着天花板说的。离婚快五年了,我今年四十五岁,说老不算老,说年轻也谈不上年轻了,卡在中间这个不上不下的年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找也不是不找也不是。
我离婚那年四十岁,女儿刚上初中。前夫是跑业务的,常年在外头跑,跑着跑着就把心跑野了,在外面找了个二十多岁的女人,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我不是那种会闹的女人,发现之后哭了几天几夜,瘦了十几斤,然后擦干眼泪跟他去办了手续。房子是婚前他爸妈买的,我没资格分,家里的存款他说亏了生意,我到最后拿到手的只有三万块钱,外加女儿的抚养权。
带着女儿从那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家里搬出来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正月初八,天特别冷,街上的灯笼还没摘,到处还是过年的气氛。我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牵着女儿,站在小区门口等出租车。女儿那时候还小,仰着头问我,妈妈我们去哪。我说妈妈带你去一个新家。她问我爸爸不去吗。我说爸爸工作忙,以后我们两个人住。她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我在县城的老城区租了一间两居室的老房子,月租六百,墙壁有点发霉,厨房水龙头会漏水,厕所的灯经常坏。但我不在乎,这是我自己的地方,是我和女儿重新开始的起点。
离婚头两年,我白天在超市当收银员,晚上去夜市帮人看摊子,一个月挣的钱勉强够房租和母女俩的生活费。女儿很懂事,从来不跟我要什么,同学穿名牌鞋她穿几十块钱的帆布鞋也不吭声,学校组织春游要交一百二十块钱,她犹豫了好几天才跟我说。我看她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心疼得要死,眼泪往肚子里咽。
日子慢慢好起来是在第三年,我凭着手脚勤快,在熟人介绍下去了县城一家母婴用品店当店长,底薪加提成一个月能拿到四千多块钱,比之前翻了一倍。女儿的初中成绩一直不错,老师说考县一中没问题。我以为日子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过下去了,我不用靠谁,自己能养活自己和孩子,挺好的。
可周围的人不这么看。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我妈。她今年七十二了,跟我爸住在乡下,每次我回去看她,她的话题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的婚事。
“你也四十三四了,再不找一个,等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一个人带着孩子多难啊,有个男人帮你分担着,总归轻松些。”
“你不能总这样一个人过一辈子吧?老了怎么办?谁来管你?”
我一开始还耐着性子跟她解释,说我现在不想找,我要把女儿培养好,等她上大学了再说。可我妈不听,她觉得女人没有男人就是不行,这是她活了大半辈子的经验,谁也别想改变。后来我干脆不解释了,她说她的,我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可我不光要面对我妈的压力,还要面对周围所有人的关心和好奇。小区里的邻居问我,你老公呢?我说离婚了。她们就露出一副同情又好奇的表情,追问为啥离的呀,他是不是对不起你了,你现在一个人带孩子啊,太不容易了。那种被当成可怜虫的感觉比离婚本身还难受。
单位里的同事也热心,三天两头有人给我介绍对象。刘姐给我介绍过一个开货车的,四十八,离异,儿子判给了前妻。见了一面,那人在饭桌上就开始跟我规划,说我搬过去住他那套房子,女儿送全寄宿学校,别让我女儿影响我俩的生活。我当时筷子都差点没拿住,我女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凭什么要我把她送走?
张姐也给我介绍过一个,做小生意的,五十出头,条件不错,在县城有两套房。可一听说我还有个上初中的女儿,那脸色就不太对了,拐弯抹角地问我女儿一年要花多少钱,打算读到什么时候,以后是不是要我供她上大学。那意思我听得明明白白,他不想替别人养孩子。
还有个相亲对象,条件最好,是县城一个单位的副科级干部,五十一岁,丧偶,女儿在外地上大学。长得也体面,说话也斯文,第一次见面就给我带了一束花,我都快忘了收花是什么滋味了。我们处了大概两个月,期间他对我很好,隔三差五约我吃饭,下雨天会开车来接我下班,我妈高兴得不行,说这回总算找对人了。
可后来有一天,他跟我说他女儿不同意他找对象,说他要是再婚她就不认他这个爸了。他说他不想让女儿伤心,问我愿不愿意不领证,就搭伙过日子。我当时心里就凉了半截,我跟他在一起图什么?图他下雨天能接我下班?那点温暖,不够我搭上下半辈子的。我说我考虑考虑,考虑了一个星期,最后跟他说算了。
这些经历多了,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就不应该再找了。
有时候深夜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找什么找,又不是养不活自己,一个人过不知多自在,不用伺候谁,不用看谁脸色,想去哪去哪。另一个说你现在才四十多岁,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女儿过几年上了大学就飞走了,你就剩下一个人了,生病了谁给你倒杯水?摔倒了谁送你去医院?
这两个声音把我折磨得够呛。
我开始在网上搜一些跟自己情况类似的帖子,想看看别人是怎么过的。看到有些离异女人一个人过得风生水起,旅游健身学画画,活得比结婚时滋润多了,我就觉得不找也挺好。可也看到有人发帖说四十五岁独居深夜突发急性肠胃炎,疼得爬不起来,手机在床头柜上就是够不着,那种叫天天不应的绝望想想就后背发凉。
我到底是哪一种呢?我说不清楚。
让我真正下决心做出改变的,是去年冬天的一件事。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女儿在学校上晚自习没回来,我一个人在家。晚上九点多我洗完澡出来,踩到卫生间门口的水渍,脚下一滑,整个人狠狠摔在了地上。那一跤摔得我魂都飞了,后脑勺磕在门框上,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左胳膊疼得像是断了一样,整个人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地上全是冰凉的瓷砖,我只穿了一件睡衣,冷得浑身发抖。我试着爬起来,可左胳膊根本使不上劲,一撑地就钻心地疼。我躺在那里,整整半个小时,连个能打电话的人都没有。
那一刻我想到了很多。想到了我妈,她离我六十多里地,这大晚上的她也赶不过来。想到了我前夫,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会来。想到了女儿,她才十四岁,要是知道她妈一个人在家摔得起不来,她该有多害怕。想到了那些给我介绍过的对象,要是我当初答应了谁,现在至少不会一个人躺在地上等死。
后来我还是挣扎着爬起来了,用了大概四十多分钟,先翻身坐起来,然后用右胳膊撑着墙壁一点一点地站起来。左胳膊后来去医院检查,说是骨裂,打了石膏养了一个多月才好。
那一个多月里,我的生活变得一团糟。右手干活不方便,连拧毛巾都拧不了,做饭切菜更是难上加难。女儿每天放学回来给我做饭,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围裙系在腰上,手忙脚乱地炒菜,有时候炒糊了,有时候盐放多了,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女儿以为她是被我难吃得哭了,一个劲地说妈妈对不起我今天盐放多了,下次一定少放。我说不是盐的事,妈妈是觉得你太好了,妈妈对不起你,让你这么小就要照顾我。
女儿说妈妈你说什么傻话,你照顾了我十四年,我照顾你几天怎么了。
那天晚上女儿睡着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灯关了,让黑暗把我整个人包住。我想了很多很多,想起这五年来一个人撑着的日子,想起相亲时遇到的那些人和那些事,想起摔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那个夜晚,想起女儿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的背影。
我到底要不要再找一个人?是因为真的需要一个伴,还是因为害怕一个人扛不住?是因为爱情,还是因为恐惧?
这些问题我想了一整夜,没有答案。
过了年我四十五了,女儿上了初三,再过一年多就要中考,然后上高中,然后上大学,然后飞走。她飞走了以后呢?这个房子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早上起来是一个人,晚上回来是一个人,吃饭是一个人,看电视是一个人,生病了一个人,老了还是一个人。
这样的人生,是我想要的吗?
前几天我又去见了一个人,是女儿班主任的姑姑介绍的,说这个人条件一般,但人老实,是个实在人。我本来不想去的,可我妈说你去看看又不会少块肉,不想处就不处,就当出去透透气了。
见了面才知道,这个人姓陆,叫陆建国,四十八岁,在县城的污水处理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千多块钱,离婚八年,女儿跟着前妻在外地读书,一年见不了几次面。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长相普通,穿着普通,说话也普通,全身上下没有一样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可是他坐在我对面,给我倒茶的时候,用的是两只手。
他把茶杯递过来的时候,两只手捧着,眼睛看着杯子,说了一句,小心烫。
就是这个小小的举动,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他不太会找话题,就问我的工作,问我女儿的学习,问我平时喜欢干什么。我说我喜欢看书,他就问我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我说小说散文都看,最近在看一本讲中年女性成长的书。他哦了一声,说他不怎么看书,但喜欢看纪录片,尤其是讲历史的那种。
我们的对话就是这样,平淡得很,没有什么火花,没有什么心动的感觉,但也不让人觉得别扭,不让人觉得不舒服。就像初春的风,不冷不热,吹在脸上没什么感觉,但也算不上讨厌。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到了楼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橘子,说是在水果店顺手买的,让我带回去吃。我接过来的时候又注意到了他的手,指头短短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背上有一道挺长的疤,像是被什么割伤过留下的。
他看我注意到那道疤,笑了一下,说以前在厂里不小心被机器划的,缝了十几针,命大,差一点这手就废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问他当时疼不疼,他说疼啊,怎么能不疼,可是疼过了就忘了,人不能总记着疼的事,得往前看。
人不能总记着疼的事,得往前看。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又一次失眠了,但这次不是焦虑的失眠,而是在认真地想一件事。这个陆建国,条件一般,长得一般,工作一般,什么都一般,可他的那句话,那个用两只手给我倒茶的动作,让我觉得他也许是一个可以试试的人。
不是因为他对我说了什么好听的话,而是他让我觉得,踏实。
第二天我给刘姐打电话,说那个陆建国我觉得可以处处看。刘姐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叫了起来,说我就说吧,建国这个人就是闷葫芦一个,可是人实在,心眼好,过日子不就图这个嘛。
我跟女儿说妈妈认识了一个叔叔,想跟他接触接触。女儿看了我一眼,放下手里的笔,特别认真地说,妈妈,你开心就行,只要他对你好,我没意见。说到后面她的声音有点小了,低着头说了一句,只要你别不要我就行。
我鼻子一酸,搂着她说妈妈怎么会不要你,你是我闺女,这辈子都是。
女儿靠在我肩膀上,说那就行,你找吧,我支持你。
我搂着女儿,心里突然觉得,也许这一次,我可以试一试了。不是为了害怕一个人变老,不是为了堵住别人的嘴,不是为了让妈妈放心,而是因为我觉得,这辈子还长,我还有权利去试一试,去争取一份属于自己的幸福。
就算最后没成又怎样呢?我已经一个人扛了五年,再扛五年也不是不行。可万一成了呢?万一这个条件一般、长相一般、说话也一般的男人,就是那个能陪我走完后半辈子的人呢?
不去试试,谁也不知道答案。
我已经四十五岁了,没有多少年可以再犹豫了。
所以我决定,跟他慢慢处着看,不着急,不将就,合适就往前走一步,不合适就算了。我可以一个人过日子,但如果有个人能让日子过得更温暖一些,我也不会拒绝。
也许这就是四十五岁的女人该有的心态吧,不慌不忙,不急不躁,不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别人身上,但也愿意给生活一个新的可能性。
这几天陆建国天天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一句吃了没,有时候是拍一张他正在看的纪录片的截图,有时候是晚上下班路上拍的路灯和月亮。消息内容一点都不浪漫,甚至有点无聊,可我觉得真实,觉得安心。
昨天他约我去河边散步,走在河堤上,夕阳把河面染成了金色,他走在我左边,替我挡着风,手一直放在口袋里,规规矩矩的,一点越界的意思都没有。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指着河对岸一片正在建的小区说,那边的房子价格还行,他存了点钱,够付个首付,就是不知道以后跟谁一起还贷款。
我心里一跳,脸有点发烫,假装没听懂,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来,在我旁边走了一会儿,说,我不是个会说话的人,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我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石子路坑坑洼洼的,不太好走,可我忽然觉得,这条路也许可以试着跟他一起走下去。
今天早上去上班的路上,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好的。
他秒回了三个字,啥好的。
我忍不住笑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重新打,最后发过去一句,你说想跟我一起还贷款的事,我说好的。
发完我就把手机揣兜里了,心跳得特别快,脸红了一路,到了单位才敢拿出来看。他回了一条,好长一段话,说了一大堆,大意是他一定好好对我对我女儿,不让我受委屈,不让我吃苦,虽然给不了我大富大贵,但能保证我不会一个人面对任何事。
最后一句是,我这辈子没跟谁说过漂亮话,但我跟你说的是实话。
我看着这条消息,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在超市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进去上班。
也许这一次,真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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