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拒绝同房26年,父亲临终将公司51%股份全给初恋,母亲没吭声
第1章 病房里的遗嘱
“爸,您说什么?”
我站在ICU病房里,手里攥着那张刚打印出来的遗嘱,手指冰凉,纸张在我掌心发出细微的响声。
病床上,父亲林远山靠在枕头上,脸色蜡黄,瘦得颧骨高高凸起。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天。但他的眼睛依然清亮,看着我的眼神里有愧疚,却没有丝毫犹豫。
“我说得很清楚了,公司51%的股份,给沈阿姨。”他的声音虚弱,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你和你妈,分剩下的49%。其中你40%,你妈9%。”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嘀嘀声。
我猛地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母亲。周慧兰女士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外套,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驼。她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雕像。
“妈!”我的声音拔高了,“您倒是说句话啊!”
母亲没吭声,甚至连头都没转过来。
我急得眼眶发红,转身看向床尾站着的律师张建国。张叔是我爸二十年的老朋友,也是公司的法律顾问。他的表情很微妙,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话,只是把遗嘱正式文本放在了床头柜上。
“小林,你听我说。”父亲咳嗽了两声,护士快步走过来要帮他顺气,他摆摆手推开,“公司能有今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当年你沈阿姨......”
“我不想听什么当年!”我把遗嘱狠狠拍在床头柜上,“爸,您跟我妈结婚26年,您问问自己,这些年您尽过一个丈夫的责任吗?现在您倒好,临了临了,把大半辈子的心血给了一个外人?您对得起我妈吗?”
我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走廊上有护士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父亲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对不起你妈。”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这股份,必须给。”
我笑了,笑得浑身发抖。26年,整整26年,我听着母亲在深夜里一个人哭,看着父亲宁可睡公司也不回家。我以为是生意忙,以为是性格不合,直到16岁那年,我才从姑姑嘴里知道真相——父亲心里一直有个人,他的初恋,沈雨薇。
他们为什么结婚?因为我妈怀了我。
奉子成婚,心不甘情不愿的26年。
“林远山,你是不是觉得我妈这辈子受的罪还不够?”我连名带姓地叫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嫁给你26年,你给过她一天好脸色吗?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你公司做大了,她连公司大门都没进去过。现在你告诉她,你的公司要分给你初恋一大半?”
“够了。”
说话的不是父亲,是我妈。
周慧兰转过身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掉一滴泪。她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和她做了26年夫妻的男人,声音平静得可怕:“林远山,你想给谁,就给谁吧。”
“妈!”
“我说够了!”她猛地提高音量,胸口剧烈起伏着,但几秒钟后,她又恢复了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他这口气,憋了26年了,就让他舒坦地走吧。”
母亲转身走出了病房,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我想追出去,但父亲突然抓住了我的手。他的力气大得出奇,指甲嵌进我的皮肉里。
“林念,你听我说。”他急促地喘着气,“你必须听我说完。”
我甩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还有什么好说的?您都要把家产给外人了,我还能说什么?”
“沈雨薇她......”父亲剧烈咳嗽起来,护士赶紧过来,这次他推不开了,“她不是你什么阿姨,她是......她是......”
声音断在那里,像断了线的风筝。
我愣住了:“她是什么?”
父亲闭上眼睛,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医生和护士冲进来,把我和张叔推出了病房。
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见父亲躺在那里,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但声音被厚厚的玻璃和嘈杂的警报声吞没了。
张叔站在我身边,欲言又止了几次,最后叹了口气:“小林,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擦掉眼泪,冷冷地看着他。
张叔摇摇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封信,信封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你父亲让我在他走之后交给你。”
我接过信,信封上写着“林念亲启”三个字,是父亲的字迹,但笔画有些抖,应该是生病后写的。
我没拆。
我怕拆开之后,这26年的恨就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第2章 沉默的母亲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寒气,吹在脸上像刀子割。我开着车,母亲坐在副驾驶,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她一直看着窗外,街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我突然发现,母亲老得太快了。她才52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衣服留下的裂痕。
这些年,父亲的公司从一个小作坊做到了市值几千万,但母亲的生活跟二十年前没什么区别。她住在老房子里,骑自行车去买菜,穿地摊上几十块钱的衣服。偶尔我给她买件好的,她还要骂我乱花钱,说留着给我当嫁妆。
而父亲呢?他住公司附近的高档小区,开的车从桑塔纳换到奥迪再到奔驰,身边从来不缺女人——虽然姑姑说他没跟任何女人有过实质性的关系,但光是那些流言蜚语,就够我妈受的了。
“妈,您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我终于忍不住问。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我转头看着母亲。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在乎有什么用?”她说,声音沙哑,“你爸的心,从来就没在我身上过。”
“那您为什么不离婚?”我的声音有些尖锐,“您非要耗在这段婚姻里干什么?您看看您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我赶紧踩油门。
母亲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离了婚,你怎么办?”
“我已经26了!我大学毕业三年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您别说为了我,您当年就可以离!”
“当年......”母亲喃喃地说,“当年你才三岁,我一个月工资才八百块,离了婚,我带你去哪儿?”
我不说话了。
县城的老房子是爷爷留下的,母亲在一家小工厂当会计,一个月工资刚够我们娘俩吃饭。要是离了婚,她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父亲倒是不缺钱,但母亲这个人,宁可自己吃苦,也不会开口跟父亲要一分钱。
这么多年,父亲给的生活费,全都用在我身上了。
“您就是太傻了。”我的声音低下来,嗓子堵得厉害。
母亲没接话。
车子开进小区,停在老旧的单元楼下面。我扶着母亲上楼,她走得很慢,每上一个台阶都要喘口气。我突然想起来,母亲上次体检,医生说她心脏不好,血压也高,让她少操劳。
操劳?她这一辈子,什么时候不操劳了?
进了家门,母亲换了鞋,径直走进厨房。我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她大概是在洗菜。我跟过去,看见她站在水池前,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发抖。
“妈。”我叫她。
她没回头,只是声音有些抖:“我给你下碗面,你晚饭还没吃。”
“妈,您别忙了。”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母亲的个子比我矮半个头,肩膀很窄,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
“妈,您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吧。”我的眼泪也下来了。
母亲放下手里的菜,转过身,终于哭了出来。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死死地抱着我,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我的肩膀上。我从来没见过母亲这样哭,她一直是那种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人,再难的事,她都咬着牙扛着,从来不让我看见她的软弱。
可今天,她扛不住了。
26年的委屈,26年的隐忍,26年守着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被丈夫无视,被外人嘲笑,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到头来,丈夫把公司大半的股份给了初恋情人,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妈,我去找律师,这遗嘱不合法。”我拍着她的背,“夫妻共同财产,我爸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母亲摇头,声音闷闷的:“算了,他想给,就给他吧。”
“凭什么?”我推开她,看着她的眼睛,“妈,您不能总是退让!您退了一辈子了,还要退到什么时候?”
母亲擦掉眼泪,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念念,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摇摇头:“你去给你爸收拾东西吧,他的东西,总要有人收拾。”
我知道她是在转移话题,但我不忍心再逼她。
父亲在公司的宿舍里还有不少东西,明天一早我得去收拾。还有那个沈雨薇,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能让我爸念了26年都放不下。
母亲去厨房下面了,我坐在客厅里,从包里拿出那封信。
信封在灯光下泛着黄,边角有些磨损,应该是被父亲反复拿起来又放下过。我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封。
信纸只有两页,父亲的笔迹有些潦草,有些字涂改过,明显写得很艰难。
“念念: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这辈子,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妈。但我必须做这个决定,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们,恰恰是因为我爱你们。
沈雨薇,是你亲姑姑。
25年前的事,除了我和你妈,还有你张叔,没人知道。
当年......”
信到这里就断了,后面是一大片墨渍,像是写到一半突然没了力气。
亲姑姑?
我拿着信的手开始发抖。
沈雨薇是我姑姑?那岂不是说......
手机突然响了,是张叔打来的。
“小林,快来医院,你父亲......”
我的心猛地一沉,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第3章 最后的告别
我闯了两个红灯,到医院的时候,父亲的病房前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张叔、公司的副总老陈、父亲的助理小周,还有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女人。
她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但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婉。她眼眶红红的,手里捏着一团纸巾,看见我跑过来,往后退了一步,像是不敢跟我对视。
我顾不上她,直接冲进病房。
父亲躺在床上,脸上的氧气罩已经取下来了,脸色灰白,眼睛半闭着,呼吸又浅又急促。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往下掉,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爸!”我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爸,我来了,您睁开眼睛看看我。”
他的手很凉,瘦得只剩下骨头,但感觉到我的温度,他微微用了用力。
“念念......”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对...不起...信...看完......”
“信我没看完,爸,您告诉我,沈雨薇到底是谁?”我哭着问,“她是我姑姑?那我爸是谁?”
父亲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想说很多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监护仪发出长长的一声“嘀——”,数字变成了零。
医生和护士冲进来,开始进行心肺复苏。我被推到一边,看着父亲的胸口被一下一下地按压,他的头随着按压的动作一颤一颤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了。
“爸!”我嘶声喊着,想冲过去,被张叔拉住了。
二十分钟后,医生摘下口罩,朝我摇了摇头。
林远山,56岁,肝癌晚期,抢救无效死亡。
我站在病房中间,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张叔在我耳边说着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小周在打电话通知其他人,老陈在旁边抹眼泪。
那个女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站在走廊上,泪流满面。
我深吸一口气,擦掉眼泪,推开张叔,朝门口走去。
“你是谁?”我站在她面前,声音冷得像冰。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念念,我是你姑姑,沈雨薇。”
“我姑姑?”我冷笑一声,“我爷爷只有我爸一个儿子,哪来的姑姑?你编故事也得打个草稿吧?”
“念念,你别这样。”张叔走过来,叹了口气,“她说的都是真的,她确实是你姑姑,你父亲的亲妹妹。”
我猛地转头看着张叔:“你也知道?”
张叔点点头:“知道一些,但不是全部。你父亲有些事,连我都没说过。”
我看着沈雨薇,她的眼睛很像我爸,尤其是眼角的弧度,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个发现让我心里一阵发寒。
“那你说,你是我姑姑,你怎么从来都没出现过?”我的声音在发抖,“我爸和我妈结婚26年,我活了26年,从来不知道我爸还有个妹妹!”
沈雨薇咬着嘴唇,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因为...因为我不是你爷爷亲生的。”
“什么意思?”
“我...我是你奶奶带回来的。”她说到这里,突然说不下去了,捂住嘴哭了起来。
张叔赶紧把她扶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递给她一张纸巾。她哭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一些。
“念念,有些事,还是等你情绪稳定了再说吧。”张叔劝我。
“我现在就要知道。”我说,“我爸临死前要把公司51%的股份给她,我得知道凭什么。”
沈雨薇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满是震惊:“什么?他要把股份给我?不,我不能要,我从来没想过要他的东西。”
“你装什么?”我的火气上来了,“我爸遗嘱都立好了,白纸黑字写着呢,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沈雨薇摇头,转向张叔,“张大哥,这是真的吗?”
张叔沉重地点了点头:“远山一个月前就立好了遗嘱,他说...他说这是他欠你的。”
沈雨薇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他从来不欠我什么,是我欠他的,是我欠他们全家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女人哭得撕心裂肺,脑子里乱成一团。
什么亲姑姑?什么欠不欠的?我爸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念念,你爸他......”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
“妈,我爸走了。”我说,声音沙哑,“您...您来医院吧。”
“好。”母亲说了一个字,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黑夜,感觉自己的人生在这一天彻底崩塌了。
父亲的尸体被护士推走了,要送去太平间。我跟在后面,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看见沈雨薇靠着墙,蹲在地上,哭得几乎要断气。
张叔站在她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要真的是我姑姑,明天来家里一趟。”我说,“把话说清楚。”
沈雨薇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拼命地点头。
我转身走了,眼泪又掉了下来。
第4章 26年前的秘密
母亲来医院的时候,太平间的门已经锁上了。
她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铁门,看了很久。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妈,节哀。”我走过去,想扶她。
她摆摆手,没让我扶,自己站在那里,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清是什么意思,好像是解脱,又好像是讽刺。
“走吧。”她说,转身往外走。
“妈,您不看爸最后一眼了?”
“看了26年了,够了。”
我追上去,张叔和沈雨薇还站在走廊那头。沈雨薇看见我妈,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母亲也看见她了,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嫂子。”沈雨薇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母亲没应,径直从我身边走过去,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嫂子,我知道你恨我。”沈雨薇突然提高了声音,走廊里回荡着她的声音,“但我必须跟你说一声对不起,这辈子,我对不起你们全家。”
母亲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头了。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母亲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沈雨薇,声音没有起伏,“你哥的事,不怪你。”
沈雨薇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妈这话是什么意思?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这次她走得很决绝,脚步很快,风衣的下摆在走廊的穿堂风里翻飞。
我看了沈雨薇一眼,追上了母亲。
“妈,您刚才说什么?什么不怪她?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她?”
母亲不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妈!”我拦住她,“我爸到底瞒了我什么?沈雨薇说她是我姑姑,她到底是谁?您告诉我!”
母亲停下来,看着我,眼眶慢慢地红了。
“她是你姑姑。”母亲说,“是你奶奶抱回来的孩子。”
“抱回来的?”
“你奶奶年轻的时候,在一个雨夜捡到她,那年她才两岁,浑身是伤,发着高烧,差点死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你奶奶心善,把她抱回了家,养大成人。”
“那她......她亲生父母是谁?”
“她亲生母亲,是你奶奶的妹妹。”母亲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奶奶的妹妹当年被一个男人骗了,怀了孩子,那男人跑了。她把孩子生下来,养到两岁,实在养不起了,就......”母亲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了嘴。
我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
“所以沈雨薇是我奶奶的妹妹的孩子?那她跟我爸是......”
“表兄妹。”母亲说,“你奶奶心疼这个孩子,怕别人说闲话,就对外说是自己捡的,但实际上,整个镇上的人都知道她是徐家的闺女,是你奶奶的外甥女。”
“那为什么......”我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为什么我爸要给她51%的股份?就算她是我表姑,也不至于给这么多吧?”
母亲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我的眼睛:“念念,有些事,我本来想等你爸走了再说,但现在看来,瞒不住了。”
“什么事?”
“你爸的公司,原本不姓林。”母亲说,“那公司的启动资金,是沈雨薇给的。”
我彻底懵了。
“什么意思?”
“你爸当年就是个木匠,在一个小作坊里打家具,一个月挣不到一千块钱。后来沈雨薇从深圳回来,带了一笔钱,说是她在那边做生意赚的,要你爸开个家具厂。你爸犹豫了很久,最后拿了那笔钱,办了厂子。那笔钱,是启动资金,也是你爸欠沈雨薇一辈子的债。”
“她哪来的那么多钱?”我问。
母亲沉默了很久,才说:“她在深圳......跟了一个男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后来呢?”
“后来那男人出事了,沈雨薇带着钱回来了。”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把这笔钱给了你爸,自己什么都没留,去南方打工了,一走就是十几年。”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她?”
“因为她觉得对不起你奶奶。”母亲终于哭了出来,“你奶奶为了她,被你爷爷打了无数次。你爷爷恨这个孩子,说她是个灾星,克死了她亲妈,又来克他们。你奶奶去世的时候,沈雨薇想回来送终,你爷爷不让,说要是她敢回来,就把她和你奶奶的坟一起刨了。”
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还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
“那你呢?”我看着母亲,“你知道这些,还愿意嫁给我爸?”
母亲苦笑了一下:“我以为他心里装着别人,是因为那个人比我好。后来我知道了真相,反而......”她停顿了一下,“反而觉得,他能念一个人念这么多年,应该不是个坏人。”
“那你们26年......”
“他不碰我,是因为他觉得对不起沈雨薇。”母亲说,声音里满是疲惫,“他说,他拿了沈雨薇的钱,娶了别的女人,生了孩子,这是他对沈雨薇的亏欠。所以他这辈子,不会再碰任何女人。”
“那您呢?”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您就这样跟他耗了26年?”
母亲看着我,眼神温柔又悲哀:“念念,我这一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生了你。”
我抱住母亲,哭得像个孩子。
第5章 父亲的宿舍
第二天一早,我去父亲的宿舍收拾遗物。
公司在城西的工业区,一栋四层的小楼。父亲生前住在三楼,一间不到四十平的宿舍,一室一厅,简陋得不像一个公司老板住的地方。
小周给我的钥匙,开了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桌上落了一层灰。我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才看清屋里的摆设——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
书桌上摆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我,十岁的时候,穿了一条红裙子,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我站在桌前,看着那张照片,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翻遍了整个房间,没有找到任何跟母亲有关的照片。也没有跟任何女人有关的照片。整个房间冷冷清清,像一个过客暂住的地方,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
衣柜里挂着几件衬衫和西装,叠得整整齐齐。最里面放着一个旧皮箱,锁着的。
我摇了摇,里面好像有东西。钥匙呢?我翻了半天抽屉,在书桌的暗格里找到了一把小铜钥匙。
打开皮箱,里面是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是一沓信,每封信都用橡皮筋扎着,按时间顺序排列。
最早的,是1990年的。
我拆开第一封,信纸已经发黄,上面是娟秀的字迹:
“远山哥:
我到深圳了。这里跟咱们县城不一样,到处都是高楼,到处都是人。我住在一个城中村,一个月房租八十块,很便宜。
工作还没找到,但我不怕,我一定会赚到钱的。你要看好厂子,等我寄钱回来。
雨薇”
第二封,1990年,半年后:
“远山哥:
我找到一个工作了,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能挣三百多。我寄了两百回去,你收着,存起来,等存够了钱,咱们就能开厂子了。
这里的工友对我很好,教我踩机器,教我认路。你别担心我,我吃得饱,穿得暖。
雨薇”
第三封,1991年:
“远山哥:
我换工作了,在饭店当服务员,比厂里挣得多。我存了八百块了,加上之前寄回去的,够买几台机器了吧?
你别总是担心我,我很好。倒是你,该成家了。姑姑走之前跟我说,让我看着你成家,要不她在地下也不安心。
雨薇”
我坐在地上,一封一封地看,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信纸上。
这些信,父亲全都留着,每一封都好好地收着,纸虽然发黄了,但没有破损,没有折痕,看得出来被仔细保管了二十多年。
有一封信,1994年的,字迹有些潦草:
“远山哥:
我怀孕了。你别着急,听我说完。那男人对我很好,说是要带我回老家结婚。我把存的钱都寄给你了,你拿去开厂子吧。我这边用不着钱了,你别给我寄回来。
等我结了婚,有了家,我就把念念接过来住几天。她该上小学了吧?姑姑走之前说,让我多疼疼念念,我没做到。
雨薇”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跟上面不一样,是父亲写的:
“收到你的信,我和妈一夜没睡。妈哭了很久,让我去找你,我说不知道地址。妈骂我没用,我承认,我就是没用。”
再下面,是沈雨薇的笔迹:
“远山哥,你别难过。我自己的路,我自己选。你别跟妈说,免得她担心。”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来。
翻到后面,信越来越薄,1997年以后,就断了。
最后一封,是2018年的:
“远山哥:
我听说你生病了。我回县城了,住在镇上。你别找我,我不想让你为难。我知道嫂子是个好人,念念也长大了,我不想打扰你们。
你把身体养好,别想太多。这辈子,我欠你的太多,下辈子再还。
雨薇”
信纸上有水渍,不知道是父亲的眼泪,还是沈雨薇的。
我把信收好,放回盒子里。箱子底部还有一张照片,黑白的老照片,边角都卷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很漂亮,眉眼跟沈雨薇有几分像。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姑姑,徐秀兰,1985年。”
这是我奶奶的妹妹,沈雨薇的亲妈。
我捧着照片,终于明白了一切。
第6章 母亲的秘密
我把父亲的遗物搬回家,母亲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她看见我搬了一箱子东西回来,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我把箱子放在客厅,走到阳台,站在她身边。
“妈,我找到了一些信。”我说,“沈雨薇写给我爸的。”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继续晾衣服。
“我知道那些信。”她说,“你爸给我看过。”
“什么?”我惊讶地看着她,“他给您看过?”
“结婚那天晚上,他把那些信全部放在我面前,跟我说了他的过去。”母亲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转过身看着我,“他说,他心里有一个人,但他跟那个人没有可能了。他说,他会对我负责,但他的心,给不了我。”
“那您为什么还要嫁给他?”
母亲擦干手,走进屋里,在沙发上坐下来。我跟着坐过去,第一次觉得,母亲身上有太多我不知道的故事。
“因为我也有秘密。”母亲说,声音很轻,“我嫁给你爸,不是因为爱你爸,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家。”
我愣住了。
“我十八岁的时候,被人......”母亲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被人欺负了。那时候我还小,不敢跟家里说,自己一个人跑到县城,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在车站坐了一天一夜,饿得快要晕过去的时候,你奶奶看见了我。”
“奶奶?”
“你奶奶把我带回家,给我做饭吃,给我洗澡换衣服,问我怎么了。”母亲的眼眶红了,“我不敢说,她就抱着我,说孩子你别怕,有什么事跟婶子说,婶子给你做主。”
“后来呢?”
“后来我怀孕了。”母亲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你奶奶带我去医院,做了手术。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连你爷爷都不知道。她照顾了我一个月,让我住在她家里,等我身体好了,又帮我找了工作。”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妈......”
“你奶奶说,闺女,你一个人的日子不好过,要不你嫁给我儿子吧。他虽然心里有别人,但他是个好人,不会欺负你。你要是愿意,就当给我当儿媳妇,我会把你当亲闺女疼。”
“所以您就嫁给了我爸?”
“我欠你奶奶的。”母亲说,“她救了我的命,我这辈子都还不起。你爸愿意娶我,我就嫁了。我们俩,一个有愧,有恩,搭伙过日子,谁也不欠谁。”
“可是您这些年......”我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你想说我过得苦。”母亲笑了笑,眼泪掉了下来,“但念念,如果不是你爸,我不会在这个家里待26年。他从来没对我动过手,没骂过我一句难听话,每个月的工资准时交到我手上,让我养你。他对我,算是仁至义尽了。”
“可是他不爱您啊!”
“爱?”母亲摇头,“我这辈子,早就把爱看淡了。我要的是一个家,一个孩子,你爸给了我。这就够了。”
“那沈雨薇呢?您不恨她吗?”
母亲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恨过她。恨她凭什么让你爸念了这么多年,恨她凭什么明明有机会嫁给你爸却不要。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也是个可怜人。一个女人,孤身一人在外地漂泊二十多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没人知道。她对得起你爸,对得起你奶奶,唯独对不起她自己。”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哭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原来,母亲这26年的沉默,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感恩。原来,父亲把股份给沈雨薇,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亏欠。
“那51%的股份,您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我问。
母亲擦掉眼泪,看着我:“那笔钱,本来就是沈雨薇的。你爸这些年,一直在还她的债。他把股份给她,是对的。我这辈子,不欠谁的,也不用谁来还我什么。我有你,就够了。”
我抱住母亲,哭得浑身发抖。
第7章 沈雨薇的自白
沈雨薇来家里的时候,是第三天。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楼下,犹豫了很久才上来。我打开门的时候,她浑身都湿了,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进来吧。”我说,侧身让她进门。
她站在玄关,脱了鞋,脚上穿着一双旧棉袜,脚后跟磨得起了毛。她局促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喝点水吧。”母亲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语气平静得像在招待一个普通客人。
沈雨薇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红了:“嫂子......”
“别叫嫂子。”母亲打断她,“我比你大两岁,叫我姐吧。”
“姐......”沈雨薇的眼泪掉了下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坐吧。”母亲指了指沙发,自己在对面坐下来。
我坐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三个女人,一段横跨了二十多年的恩怨,在一间小小的客厅里慢慢展开。
沈雨薇喝了一口茶,平复了一下情绪,开始说话。
“我两岁那年,我妈把我送到姑姑家。”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我那时候太小,什么都不记得。后来姑姑告诉我,我妈跪在她面前,哭着说养不活我了,让我姑姑把我留下。姑姑心软,就留下了。”
“我七岁的时候,我妈来看了我一次。她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件破棉袄,站在村口不敢进来。我放学回来,看见她站在那里,我不知道她是谁,只觉得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她叫我的名字,雨薇,雨薇。我不敢过去,跑回家了。”
“第二天,姑姑告诉我,那是我妈。我跑回去找她,她不在了。村口的大爷说,她走了,坐早班车走的。我追了两里地,没追上。”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年得了重病,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想来看我最后一眼。她回去之后三个月,就走了。我没能见上她最后一面。”
沈雨薇说到这里,哭得说不下去了。
母亲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擦了擦眼泪,继续往下说。
“我恨我自己,为什么那天不多看她两眼,为什么不叫她一声妈。我十四岁的时候,偷了姑姑的钱,坐车去找我妈的坟。我在山上找了一整天,没找到,回来被姑父打了一顿。他骂我是灾星,说我克死了亲妈,又来克他。”
“姑姑护着我,跟姑父打了一架。从那以后,姑父再也不让我进家门了。姑姑没办法,把我送到镇上一个远房亲戚家。我在那里住了一年,实在待不下去了,就去了深圳。”
“那时候我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一个人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她捋起袖子,胳膊上有一道很长的疤,“这是我在工厂被机器烫的,没去医院,自己用布缠了,发了一个月的高烧。”
“后来我去饭店打工,认识了一个男人,他对我很好,说要娶我,我信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怀了孩子,他说要带我回老家。我把我这些年存的钱都寄给了远山哥,让他开厂子。我以为我的好日子要来了,可是......”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可是那男人有老婆。他老婆找上门来,打了我一顿,让我滚。我孩子也没了,钱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不敢回家,不敢见姑姑,不敢见远山哥。我去了更远的地方,广州、东莞、惠州,什么地方都去过,什么活都干过。我不怕吃苦,我怕回家,怕看见他们同情的眼神。”
“后来呢?”我问,声音沙哑。
“后来我在东莞开了一家小餐馆,攒了一点钱。我听说远山哥的厂子做大了,生意很好。我想回来看看,又怕给你们添麻烦。我就偷偷回来过几次,远远地看过你们。”
“你看过我们?”我惊讶地看着她。
沈雨薇点点头:“念念,你小时候特别可爱。有一年冬天,你穿着红棉袄在院子里堆雪人,我在墙外看了很久。你摔了一跤,哭了,你妈跑出来把你抱起来。你妈那天穿了一件蓝色的棉袄,长头发,很漂亮。”
“你看见过?”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
“看见过。”沈雨薇看着母亲,“姐,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把念念教得很好,把家照顾得很好。远山哥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母亲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你应该回来的。”母亲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太苦了。”
“我不苦。”沈雨薇摇头,“我欠你们的太多,我不敢回来。”
第8章 股份的真相
第四天,父亲的葬礼。
葬礼很简单,没什么排场,就来了几个亲戚和公司的一些老员工。父亲生前不喜热闹,遗书上写了,不要铺张,不要花圈,不要哀乐,把他的骨灰撒到河里就行。
母亲不同意。
她说,不管怎么样,这个人跟她做了26年的夫妻,她不能让他走了连个归宿都没有。
最后商量下来,骨灰放在公墓,买了一个最小的墓穴。
葬礼上,沈雨薇来了,站在最后面,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头上戴着白花。没有人招呼她,她也不往前凑,就那么远远地站着。
我走到她身边:“你站前面去吧。”
她摇头:“我不配。”
“你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我说,“你是我表姑,是我奶奶的外甥女,你站在最后面,奶奶知道了会心疼的。”
沈雨薇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
葬礼结束后,张叔把我、母亲、沈雨薇叫到了一间会议室。
“远山的遗嘱,我正式宣读一下。”张叔打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鉴于本人林远山名下林氏家居有限公司资产评估现值约为3200万元,本人持有公司100%股份。现本人自愿将名下51%股份赠与沈雨薇女士,剩余49%股份由女儿林念继承40%,妻子周慧兰继承9%。另,本人名下房产两套、车辆两台及银行存款约180万元,全部由妻子周慧兰及女儿林念继承。”
张叔念完,看着我们:“如果有异议,可以提出,我们可以走法律程序。”
沈雨薇第一个站起来:“我不能要。”
她看着我和母亲,语气很坚定:“姐,念念,这些股份我不能要。远山哥的东西,是你们娘俩的,我一个外人,凭什么拿?”
“你不是外人。”我说,“那些信我看了,那51%的股份,是你应得的。当年要不是你那笔钱,我爸的厂子根本开不起来。”
“那笔钱不是我的。”沈雨薇摇头,“那是我妈的。她走之前,把她的积蓄都给了我,让我留着过日子。我没花,给了远山哥。那些钱,是我妈的命换来的,不是我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我妈在深圳打工那些年,攒了八千块钱,放在一个铁盒子里。她死之前托人带给我,说让我拿着,别跟任何人说。”沈雨薇的声音在颤抖,“那八千块钱,我给了远山哥。后来我的钱也给了他,加起来有两万多。那是我全部的积蓄,也是我妈全部的积蓄。”
“可是远山哥一直记着,他说那笔钱是公司的命根子,没有那笔钱,就没有今天。他说他欠我的,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还。我说不用还,那是我应该做的。”
母亲站了起来,走到沈雨薇面前。
“这股份,你拿着。”母亲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姐......”
“你听我说完。”母亲打断她,“远山这辈子,活得不容易。他欠你的,他心里过不去。你要是不拿,他在下面也不会安心。再说了,这股份本来就应该有你一份。你是徐家的人,是奶奶的外甥女,这个家,有你的一份。”
沈雨薇哭着摇头:“我不要,我真的不要。”
“你要不要,不是你说了算。”母亲说,“这是远山的遗嘱,是他最后的愿望。你要是尊重他,就应该尊重他的决定。”
“可是......”
“别可是了。”母亲握住她的手,“雨薇,你一个人在外面漂了二十多年,该回来了。这个家,虽然不大,但有你一间屋。”
我看着母亲,突然觉得她特别伟大。
一个被命运亏待了一辈子的女人,到了最后,还能这样宽容地对待另一个被命运亏待的女人。
沈雨薇哭倒在了母亲怀里。
我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了她们俩。
三个女人,一段跨越了三代人的恩怨,在这一刻,终于放下了。
第9章 父亲的另一面
处理完遗产的事,我回到了父亲的公司。
不是要接手,是想了解一下,这个男人,这个跟母亲做了26年有名无实夫妻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陈带我参观了整个厂区。从原材料仓库到生产车间,从质检部门到成品展厅,每一道工序、每一个环节,父亲都亲自把控过。
“林总这个人,是个工作狂。”老陈指着车间里的一条生产线说,“这条线是五年前换的,那时候公司资金紧张,很多供应商不给我们供货,林总抵押了自己的房子,把钱投进去换了设备。他说,做家具,质量是第一位的,不能糊弄人。”
“他经常加班吗?”我问。
“加,每天都加。”老陈叹了口气,“我跟他干了十五年,他每天都是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走的。有时候我们劝他休息休息,他说在家睡不着,还是来公司踏实。”
在家睡不着。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个家,对他来说,大概只是一个责任,不是归宿。
“林总这个人,话不多,但对员工很好。”老陈继续说,“你看车间里的老王,家里孩子得白血病,林总个人掏了十万块钱帮他。还有仓库的老李,老婆瘫痪在床,林总给他安排了轻松点的活,工资照发。这些事情,他都不让说,都是偷偷做的。”
“他有没有提起过家里人?”我问。
老陈犹豫了一下:“提过你,经常提。说你在大学里学习好,说你找了好工作,说你懂事。每次说起你,他都笑,特别高兴。”
“那我妈呢?”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从来没提过。”
虽然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但亲耳听到,心里还是堵得慌。
“那沈雨薇呢?”
老陈摇摇头:“林总从来没跟我们说过这个人。不过有一年,公司年会上,他喝多了,坐在办公室哭。我进去给他倒水,听见他嘴里念叨着一个名字,雨薇,雨薇。我不知道是谁,也没敢问。”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在回办公室的路上,经过员工食堂,我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照片,是父亲的。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林远山先生,1967-2023,感谢您为公司做的一切。”
我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父亲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穿着白衬衫,站在公司门口,笑得很浅。那是他少有的几张正面照之一。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偶尔回家,总是带很多好吃的给我。他把我抱起来,举高高,问我学习怎么样,有没有听妈妈的话。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但他从来没有亲过母亲,没有牵过母亲的手,没有跟母亲说过一句温情的话。
他们是两个好人,但不是一个好夫妻。
母亲说,她对父亲的感情不是爱,是感恩。
那父亲呢?他对母亲是什么?
是责任,是亏欠,是报恩?还是仅仅因为这个女人是他母亲选中的,所以他不敢拒绝?
我不得而知。
我只知道,他这一辈子,活得太累了。
心里装着一个人,身边陪着另一个人,对两个人都有愧,对谁都解释不清。
也许对他来说,死亡是一种解脱。
第10章 奶奶的遗言
处理完遗产分配和公司交接,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了。
沈雨薇没有要51%的股份,最后三方协商,她拿了30%,我拿40%,母亲拿了30%。沈雨薇说,这30%她会留着,等以后我结婚生孩子了,再转给我。
母亲不同意,说这是她应得的,让她留着养老。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张叔拍板,说就按30%定,谁也别争了。
公司的事务,暂时由老陈和几个副总管理,我请了年假,准备在家休息一段时间。
这一个月,我翻遍了父亲留下的所有东西。除了那些信,还有一本日记,是他从查出癌症到去世前写的,断断续续,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
日记的最后一页,写于去世前三天:
“念念,爸爸对不起你。这辈子,我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没能让你像别的孩子一样,有爸爸妈妈疼。但你要记住,爸爸爱你,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爸爸就爱你。你是爸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帮爸爸照顾你妈,她是个好女人,这辈子,委屈她了。下辈子,爸爸一定好好对她。”
“还有你姑姑,她一个人在那边太苦了,让她回来吧。家里那间空房,留给她住。”
我捧着日记,哭了很久。
清明节那天,我和母亲、沈雨薇一起去给奶奶上坟。
奶奶的坟在县城边上的一座小山上,很小,很旧,墓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坟前长满了草,母亲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拔,沈雨薇在旁边帮忙,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我点上香,摆上供品,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奶奶,我是念念,我来看您了。”我说,声音有些哽咽,“您放心,我妈挺好的,姑姑也回来了,我们都好好的。”
沈雨薇跪在坟前,哭得浑身发抖:“姑姑,我回来了。对不起,我这么多年没来看您,我不是人。”
母亲站在一旁,看着墓碑上奶奶的名字,眼泪无声地流。
风吹过来,纸钱的灰烬飘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是奶奶在用这种方式回应我们。
上完坟,我们坐在山坡上,看着下面的县城。
“你奶奶年轻的时候,特别漂亮。”母亲说,“她喜欢穿青色的衣服,头发盘起来,别一根银簪子。她说话声音很轻,从来没跟人红过脸。”
“我小时候,她每天都给我梳头,扎辫子。”沈雨薇说,脸上带着笑,眼泪却一直在流,“她说,雨薇啊,你要好好读书,长大了嫁个好人家,过好日子。我没做到,对不起她。”
“奶奶不会怪你的。”我握住她的手,“奶奶最疼你,她要是知道你现在回来了,一定很高兴。”
沈雨薇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念念,谢谢你。谢谢你和你妈,愿意接纳我。”
“你是家人。”我说,“家人之间,不用说谢谢。”
母亲也握住了沈雨薇的手,三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暖暖的。
下山的时候,母亲走在前面,我和沈雨薇走在后面。
“念念,你恨你爸吗?”沈雨薇突然问我。
我想了想,摇摇头:“以前恨过,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也是个可怜人。”我说,“他心里装着一个人,却要跟另一个人过一辈子。他努力想做个好丈夫,但做不到。他努力想做个好父亲,但做得不够。他想对得起所有人,最后谁都对不起。他活得比我妈还累。”
沈雨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
“姑姑。”我叫她。
“嗯?”
“我爸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是你。”
沈雨薇停下脚步,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
“那你能告诉我吗,你对我爸,是什么感情?”
沈雨薇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山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他是我哥。”她终于说,“是我的亲人,是我在这世上,除了姑姑之外,对我最好的人。可我不能害他,不能因为我,毁了他的名声,毁了他的家。所以我只能走,只能离他远远的。”
“你爱他吗?”我问。
沈雨薇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有悲伤,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念念,有些感情,说不清楚。”她说,“不是爱情,但比爱情更深。不是亲情,但比亲情更重。我说不上来,我只知道,我这辈子,欠他的,还不了了。”
我没再问。
有些事,不需要答案。
第11章 母亲的决定
沈雨薇在县城住下了,住在我家隔壁那间空房里。
母亲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了新床单新被褥,买了几盆花放在窗台上。沈雨薇住进去那天,站在屋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抱住了母亲。
“姐,谢谢你。”
母亲拍拍她的背:“别谢了,好好过日子。”
沈雨薇在东莞的小餐馆转让出去了,手头有点积蓄,想在县城开个小店。母亲帮她看了几个铺面,最后挑中了学校门口的一间,不大,但位置好,适合开个小吃店。
我去看了,觉得不错,给她转了两万块钱,让她装修用。
沈雨薇死活不要,我说这是借你的,等你赚钱了再还。
她这才收下。
母亲跟我说,她也想找点事做。
“您想做什么?”我问。
“我做了大半辈子会计了,想换个行当。”母亲想了想,“我想开个小花店。”
“花店?”
“嗯,你奶奶以前喜欢花,院子里种了月季、茉莉、栀子花。我小时候跟她学了一些,知道怎么养。”母亲说,眼里有光,“我想开个花店,卖卖花,种种草,过过清闲日子。”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母亲变了。
以前她总是低着头,弯着腰,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现在她挺直了背,眼神也亮了,说话的语气也不一样了,有一种以前从没见过的轻松。
“好,我支持您。”我说,“需要多少钱?”
“不用你的钱,我有。”母亲说,“你爸给我留的那些钱,够用了。”
我这才想起来,母亲现在也是个有钱人了。父亲留下的存款和房产变卖后,她手上少说也有几百万。只是她从来没把这当回事,还是过着从前那种节俭的日子。
“妈,您现在有钱了,该花花,别省着。”我劝她。
母亲笑了笑:“我花不了多少钱,能吃饱穿暖就行。钱是你的,你留着以后用。”
“那是您的钱,不是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咱们娘俩不分家。”母亲说,顿了一下,“再说了,等你结婚生孩子了,我还得给你带孩子呢,花什么钱啊?”
我脸一红:“妈,您说什么呢,我连男朋友都没有。”
“快了快了。”母亲笑着说,“你这条件,还怕找不到?别急,慢慢挑,找个对你好的。”
我嘴上说不急,心里却开始想,我会不会也走上母亲的老路?会不会也爱上一个心里有别人的人?
应该不会吧。
我有母亲没有的底气,我有工作,有能力,有存款,我有选择的权利。
这是母亲用她的隐忍和付出,给我换来的。
第12章 张叔的回忆
五月中旬,张叔来家里吃饭。
母亲做了一桌子菜,沈雨薇也来了,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像一家人一样。
张叔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
“念念,你知道吗,你爸年轻的时候,特别倔。”张叔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他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比如呢?”我问。
“比如娶你妈。”张叔看了一眼母亲,有些不好意思,“弟妹,你别生气,我说这话没别的意思。”
“你说吧。”母亲笑了笑,“都过去了。”
“当年远山跟我说,他要娶周慧兰的时候,我问他,你喜欢她吗?他说,不喜欢。我说不喜欢你娶她干嘛?他说,我妈让我娶的,我不能不听我妈的。”
“我问他,那沈雨薇呢?他说,雨薇是我妹,这辈子都是。我远山可以对天发誓,我跟她之间清清白白,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事。但是,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问他,你这样对周慧兰公平吗?他说,我知道不公平,所以我会对她好,除了我的心,我什么都能给她。”
张叔说到这里,喝了一口酒,声音有些哽咽。
“远山这个人,说到做到。他确实把什么都给你妈了。钱,房子,公司,全给你妈和你了。唯独他的心,他给了沈雨薇。”
“不是那种给法。”张叔赶紧补充,“是那种......怎么说呢,他把沈雨薇当成了一种责任,一种必须守护的东西。他觉得他这辈子,就是为了还沈雨薇的债活着的。”
“那他对我妈呢?”我问。
“你妈......”张叔看着母亲,“弟妹,你别怪我说话直。远山对你妈,是敬重,是感激,是责任。他觉得你妈是个好女人,为他生儿育女,照顾家里,他这辈子对不起你妈,所以他要补偿你妈。”
“他用什么补偿?”我的声音有些冷。
“用钱。”张叔苦笑了一下,“他知道你妈不在乎钱,但他能给的就只有钱了。他不会表达,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哄女人开心。他能做的,就是拼命赚钱,让你妈和你不缺钱花。”
我沉默了。
母亲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饭。
沈雨薇坐在旁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
“张大哥,你别说了。”母亲终于开口了,“远山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清楚。他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他的。我们俩,算是扯平了。”
“扯平了?”张叔愣了一下。
“当年要不是他娶我,我这个未婚先孕的女人,在这个小县城里,根本活不下去。”母亲说,语气很平静,“他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一个身份,给了我一个孩子。这份恩情,我这辈子还不了。所以他不欠我的,是我欠他的。”
“妈......”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傻孩子,别哭。”母亲给我夹了一筷子菜,“你爸这人,不会说话,不会做事,但他是个好人。你要记住,你爸是个好人。”
我点点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张叔擦了擦眼睛,端起酒杯:“来,咱们敬远山一杯。”
四个人举起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夕阳正好。
第13章 沈雨薇的小店
六月初,沈雨薇的小吃店开张了。
店名叫“雨薇小吃”,卖米粉、馄饨、包子、豆浆,都是家常口味。开在学校门口,生意不错,每天一大早就有学生来排队。
我去帮忙的那天,看见沈雨薇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得满头大汗。她脸上的笑容很真实,跟之前那种客客气气的笑不一样,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姑姑,生意怎么样?”我问。
“还行,一天能卖五六百块。”沈雨薇一边下面条一边说,“除去成本,能赚两百来块。”
“那一个月能赚五六千了。”
“嗯,够我花了。”她笑着说,“我这个人,花钱不多,能糊口就行。”
我帮她收拾桌子,洗碗扫地,一直忙到下午两点,客人才少了。
沈雨薇下了两碗米粉,我们俩坐在店门口吃。
“念念,谢谢你。”她说,“要不是你和你妈,我现在还在东莞漂着呢。”
“姑姑,你别总谢来谢去的。”我说,“你是我姑姑,帮你是应该的。”
“我这个人,命不好。”沈雨薇低头看着碗里的米粉,“小时候没妈,长大了没家,一辈子东飘西荡,没根。”
“你现在有家了。”我说,“我家就是你家,我妈就是你姐,我就是你侄女。咱们是一家人。”
沈雨薇抬起头,眼眶红了:“念念,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看着你长大。”
“那现在看着了,也不晚。”
“是啊,也不晚。”她笑了,“等你结婚生孩子,我给你带孩子,让你妈歇着。”
“你们都争着给我带孩子,我得多生几个才行。”我开玩笑道。
沈雨薇笑出了声,笑得很开心。
我突然发现,沈雨薇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不丑,反而有一种岁月沉淀的美。
她今年四十八岁了,未婚,无子,一个人在异乡漂泊了三十多年。她没有抱怨过命运,没有怨恨过任何人,只是默默地承受着生活给她的一切。
相比之下,我那些所谓的烦恼,简直不值一提。
“姑姑,你后悔吗?”我问。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把钱给我爸,后悔离开县城去深圳,后悔没有早点回来。”
沈雨薇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当年要不是我把钱给你爸,就没有今天的公司,没有你现在的生活。我不后悔,因为我知道,我做的是对的。”
“那你自己的幸福呢?”
沈雨薇沉默了一会儿:“念念,幸福不是只有一种。不是非得结婚生子才叫幸福。我觉得我现在就挺幸福的,有饭吃,有床睡,有人关心我,这就够了。”
“可是你一个人......”
“习惯了。”她打断我,“这三十年,我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现在这点日子,对我来说就是天堂了。”
我看着她,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这个女人,用她的隐忍和付出,换来了我们一家人的今天。她没有要求过回报,甚至不敢回来看看我们。直到父亲去世,她才敢出现在我们面前。
她说她不后悔,我信。
因为有些人的幸福,就是看着自己在乎的人过得好。
第14章 母亲的转变
七月份,母亲的花店也开张了。
店铺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不大,四十平米,分成了两间,前面卖花,后面养花。母亲每天早上去花市进货,回来修剪、浇水、插花,忙得不亦乐乎。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蹲在门口摆弄几盆绿萝,头发用一根皮筋扎着,穿着一件碎花围裙,手上全是泥。
“妈,您这是当花农呢?”我笑着说。
“去去去,别打岔。”母亲头也不抬,“你看这盆绿萝,长得多好,叶子绿得发亮。”
我蹲下来看了看,确实不错,比花市里卖的还好。
“妈,您这是有天赋啊。”
“什么天赋不天赋的,你奶奶教的。”母亲说,“你奶奶当年跟我说,养花跟养人一样,得有耐心,得用心。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您这花店叫什么名字?”
“秀兰花坊。”母亲说。
秀兰,是我奶奶妹妹的名字,沈雨薇亲生母亲的名字。
我看着母亲,心里一阵感动。
“妈,您是用姑姑妈妈的名字命名的?”
“嗯。”母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你姑姑这辈子不容易,她妈也不容易。我想用这种方式,纪念一下那个苦命的女人。”
“我妈在那边怎么样了?”母亲问。
“挺好的,生意不错,人也精神多了。”
“那就好。”母亲点点头,“等过两天花店稳当了,我去看她。”
“妈,您现在跟姑姑关系挺好啊。”
母亲笑了笑:“她是个好人,值得交。”
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妈,您什么时候知道沈雨薇是您小姨子的?”
母亲想了想:“结婚第二年吧。你奶奶告诉我的。”
“奶奶告诉您的?”
“嗯,你奶奶说,雨薇那孩子命苦,让我多担待点。说远山心里放不下她,不是因为男女之情,是因为亏欠。让我别多想,也别跟远山闹。”
“那您就听了?”
“我听你奶奶的。”母亲说,“你奶奶这辈子救了我的命,她说什么我都听。”
“那您不觉得委屈吗?”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委屈肯定有,但委屈能值几个钱?过日子,不能总惦记着委屈。你得往前看,看好的,看将来。你奶奶说了,人这辈子,不能只为自己活。”
我看着母亲,觉得她真的变了。
以前的她,像一棵被压弯了的树,低着头的,蜷缩着的。现在的她,腰挺直了,头抬起来了,眼睛里有光了。
奶奶说得对,人这辈子,不能只为自己活。
但母亲这句话还有后半句:也不能只为了别人活。
她现在,终于开始为自己活了。
第15章 父亲的遗愿
八月的一天,张叔给我打电话,说有人想买我们公司的股份,出价四千万,收购51%。
我问母亲和沈雨薇的意见,两个人意见一致:卖不卖,你说了算。
我找了几个做投资的朋友咨询了一下,给出的建议是:可以卖一部分,但不全卖。保留控股权,引入战略投资者,把公司做大。
我觉得有道理,就跟张叔说了,让他帮忙操作。
张叔说行,他去找人谈。
处理完公司的事,我去了父亲的墓地。
墓碑很小,很朴素,跟周围那些豪华墓比起来,显得寒酸。但我知道,父亲不在乎这些,他一辈子都不是个讲究排场的人。
我在墓碑前坐下,把带来的水果和点心摆好,点上一支烟,放在碑沿上。
“爸,您抽烟。”我说,“以前您不让我给您点烟,说女孩子家别学这个。今天我不抽,就给您点上。”
烟雾袅袅地升起来,散在风里。
“公司的事,我处理好了。您放心,我不会把公司卖了,我会好好经营下去。那是您一辈子的心血,我会把它守好。”
“妈开了个花店,生意挺好的。她现在精神头特别好,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您要是看见了,肯定认不出来。”
“姑姑开了个小吃店,也还不错。她现在住在我们家隔壁,跟我妈处得跟亲姐妹似的。您不用担心她,她过得好着呢。”
“爸,我知道您一直觉得对不起我妈,对不起姑姑。我想跟您说,她们都不怪您了。您别惦记了,好好安息吧。”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爸,我有时候想,您要是在天有灵,看着我们过得这么好,您应该会高兴吧?您这辈子,为了别人活,从来没为自己活过。现在您走了,轮到我为我自己活了。”
“我会好好过日子,找个好男人,结婚生孩子,把您的外孙养大。我会告诉TA,外公是个好人,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爸,我想您了。”
风吹过来,吹散了烟灰,吹干了我的眼泪。
我坐在那里,跟父亲说了一个多小时的话,把我从小到大积攒的所有的委屈、不解、恨意、爱意,全都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我哭不出来了,心里反而轻松了很多。
下山的时候,我在山脚下遇到了一个人。
沈雨薇。
她站在一棵槐树下,穿着一件素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束野花。
“姑姑,您也来了?”我有些惊讶。
“嗯,来看看你爸。”她说,“顺便给你奶奶上个坟。”
“一起上去吧。”
我们俩又爬上了山,先去了奶奶的坟,然后去了父亲的墓地。
沈雨薇把野花放在父亲的墓碑前,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远山哥,我来看你了。”她的声音很轻,“你放心吧,念念和嫂子都很好,我也很好。你别惦记了,安心走吧。”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没哭,没回头。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爱,是不需要说出口的。
它藏在那些泛黄的信纸里,藏在那些远行的脚步里,藏在那些无声的付出里。
第16章 生命的转折
九月,我回到公司上班。
不是以老板女儿的身份,而是以实习生的身份。我想从基层做起,了解公司的每一个环节。
老陈给我安排了质检员的岗位,每天在车间里检查产品质量,跟工人们一起加班,一起吃食堂。没人知道我是林远山的女儿,都以为我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第一个月,累得够呛。
每天早上七点到车间,晚上九点才能走。工厂里灰尘大,机器噪音大,一天下来,耳朵嗡嗡响,头发上一层灰。
但我喜欢这种感觉。
踏实,充实,每一步都踩在地上,不像以前坐在办公室里,敲敲键盘,做做PPT,总觉得漂着。
有一次,我在质检过程中发现一批木材有质量问题,马上上报给了车间主任。主任不信,说我小题大做,让我别多管闲事。
我没听他的,直接找了老陈。
老陈亲自到车间抽查,发现确实有问题,立即停了那条生产线,要求供应商重新供货。
这件事在车间里传开了,大家对我刮目相看,说这个新来的小姑娘挺厉害。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陈跟我说:“念念,你跟你爸一样,较真。”
“是吗?”我笑了笑,“我觉得这是应该的,做家具,质量不好,卖出去砸牌子。”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老陈叹了口气,“林总这个人,一辈子较真,对质量较真,对人对事都较真。他要是不那么较真,或许活得能轻松点。”
“较真不好吗?”
“好,也不好。”老陈说,“好的地方是能把事情做好,不好的地方是活得太累。你看你爸,一辈子跟自己较劲,跟谁都较劲,最后把自己累倒了。”
我沉默了。
是啊,父亲太累了。他较真了一辈子,对感情较真,对责任较真,对亏欠较真。他不肯放过自己,所以活得很辛苦。
我不想走他的老路。
我要学会放过自己。
十月中旬,公司来了一个新客户,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顾,叫顾长明,是做连锁酒店的,想跟我们签一个长期供货合同。
我作为质检员,跟他没什么交集,只是在车间里远远地看过一眼。他个子很高,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老陈让我负责他订的那批货的质量把关,说这批货很重要,绝对不能出问题。
我答应了,每天盯在车间里,从选料到加工到包装,每个环节都亲自检查。
发货那天,顾长明来工厂验收。
他一件一件地检查,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质量不错,比上一家好。”
老陈笑着说:“那是自然,我们林氏家具,质量你放心。”
顾长明看了我一眼:“这位是......”
“这是我们质检员,小林。”老陈说,“这批货就是她把的关。”
“不错。”顾长明点点头,“小姑娘挺负责。”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顾长明这次回去之后,特意给老陈打了电话,说下一批货,还让我负责质检。
老陈跟我说的时候,我有些意外:“为什么?”
“他说你认真,让人放心。”老陈笑着说,“念念,你这是给自己找到了一条路啊。”
我笑了笑,心里有些暖。
被人认可的感觉,真好。
第17章 顾长明的故事
十一月,天气转凉了。
顾长明又来了一趟工厂,这次不是来提货,是来谈长期合作的。合同签完之后,他在公司食堂吃了个午饭,坐在我对面。
“小林,上次那批货,客户反馈很好。”他说,“谢谢你的用心。”
“应该的。”我说,“这是我们的工作。”
“你在这个行业做了多久了?”他问。
“没多久,就两个月。”我老实回答。
“两个月就能做到这个程度,挺厉害的。”他说,“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市场营销。”
“那做质检不是浪费了?”
“不浪费。”我说,“我觉得从基层做起,能学到更多东西。”
顾长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欣赏:“你多大?”
“26。”
“跟我女儿一样大。”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很温和。
“您有女儿?”
“嗯,在省城读大学,大二了。”他说起女儿,眼神柔和了很多,“她妈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您夫人......”
“去世十年了。”他说,语气很平静,“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都过去了。”他摆摆手,“人生就是这样,来来往往的,谁也留不住谁。”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不是那种年轻的、张扬的魅力,而是那种经受过生活捶打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稳和通透。
“顾总,您做酒店多久了?”我问。
“十五年了。”他说,“我以前是做工程的,后来转行做酒店。刚开始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亏了好几年,后来慢慢摸索出来了。”
“那挺不容易的。”
“是挺不容易的。”他笑了笑,“但熬过来了就好了。人生嘛,总要有一些坎儿要过的。”
吃完饭,他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小林,很高兴认识你。以后有机会,请你吃饭。”
“好。”我笑了笑,以为他说的是客气话。
没想到,第二天,他真打来了电话,说晚上一起吃饭,聊聊后续合作的事。
我跟老陈说了,老陈说去吧,这也是工作。
晚上,他选了一家很安静的餐厅,在县城的老街上,装修很雅致,灯光昏黄,放的是轻音乐。
“这家店我常来,菜不错,环境也好。”他说,把菜单递给我,“你看看想吃什么。”
我点了几道家常菜,他加了一条鱼和一份汤。
“小林,你全名叫什么?”他问。
“林念。”
“林念。”他念了一遍,“好名字。”
“谢谢。”
“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我犹豫了一下:“我爸刚去世,我妈开了个小花店。”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我说,“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
顾长明看着我,眼神有些深:“你跟你爸关系好吗?”
我想了想:“不算好,也不算坏。他活着的时候,我恨过他,他走了之后,我想他。”
“人生就是这样,拥有的时候不懂得珍惜,失去了才觉得珍贵。”他叹了口气,“我也是,我老婆活着的时候,我天天忙工作,没时间陪她。她走了之后,我才后悔,为什么不能多陪陪她。”
“您不要太自责了,她不会怪您的。”
“希望吧。”他苦笑了一下,“所以我现在想开了,工作再忙,也要抽时间陪女儿。钱挣得再多,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点点头,觉得这个人说得很有道理。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车子停在楼下,他看着我:“林念,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好,谢谢顾总。”
“别叫顾总了,叫我顾叔就行。”他笑着说。
“顾叔。”我叫了一声。
他笑得很开心:“晚安。”
“晚安。”
我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转身回家。
母亲在客厅看电视,看我回来了,问:“谁送你回来的?”
“一个客户。”
“男的女的?”
“男的。”我说,“妈,您别多想,就是客户。”
母亲笑了笑:“我又没说什么,你急什么?”
我脸一红,赶紧回房间了。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想着顾长明的样子。
他比我大十几岁,有女儿,丧偶,事业有成,说话温和,懂分寸。
我在想什么呢?
我赶紧摇摇头,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
第18章 姑姑的往事
十二月的第一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沈雨薇的小吃店生意淡了一些,她索性关了门,在家休息。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在包饺子,馅是白菜猪肉的,闻着就香。
“姑姑,您这手艺可以啊。”我洗了手,帮她一起包。
“在东莞那会儿学的,北方人开的饺子馆,我在那儿帮了两年工,学会了。”她说,擀皮的动作很熟练,一分钟能擀几十个。
“您在东莞待了多久?”
“十几年吧。”她说,“断断续续的,中间去过广州、深圳、惠州,后来还是回了东莞。那边熟人比较多,习惯了。”
“那您就没想过再找个伴儿?”
沈雨薇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擀皮:“想过,没遇到合适的。”
“一个都没有?”
“有一个。”她沉默了一会儿,“是个厨师,人挺好,对我也好。我们处了两年,他想结婚,我没答应。”
“为什么?”
“因为我心里有疙瘩。”她说,“我怕,怕再遇到一个骗我的。”
“那您就没再试了?”
“试过,后来又相过几次亲,都不合适。不是我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看不上我。后来年纪大了,就无所谓了,一个人也习惯了。”
我看着她,心里很难受。
一个女人,这辈子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漂了三十年。她说不后悔,说习惯了,但我知道,她的心里一定有一块地方是空的,永远都填不满。
“姑姑,您想过没有,如果您当年回来,也许......”
“也许什么?”她打断我,“也许就能嫁给你爸?念念,你别瞎想。你爸是我哥,这辈子都是。我跟他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沈雨薇放下擀面杖,看着窗外飘着的雪,眼神有些迷离。
“你爸这个人,太重情义了。当年我给他那笔钱,他说是借的,以后一定还。我说不用还,就当是投资。他不干,非要记账,说公司的股份有我一半。”
“他后来真的做到了,公司做大了,他要分我股份,我没要。我说那是你的心血,我不配拿。他急了,跟我吵了一架,说我要是不拿,他就跟我断交。”
“后来我拿了,但我没动过那些股份,一分钱没拿过。那些股份放在我名下,就是个摆设。我不缺钱,我要的是......算了,不说了。”
她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要的不是钱,是一个家。
但她不敢回来,不敢面对姑姑,不敢面对姑父,不敢面对这个小县城里熟悉的目光。
所以她选择在外面漂泊,用距离来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
“姑姑,现在您回来了,就别走了。”我说,“这里有我,有我妈,有奶奶的坟,有您的根。”
沈雨薇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走了。”她说,“哪儿都不去了。”
第19章 母亲的态度
春节前夕,顾长明又来了一趟县城。
这次不是来谈业务的,他说是专门来看我的。
我有些意外,但还是请他吃了一顿饭。这次没去餐厅,我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家常菜。
母亲和沈雨薇也在家,四个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有些微妙。
“伯母好。”顾长明很有礼貌地跟母亲打招呼,“冒昧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母亲笑着说,“坐下吃饭,别客气。”
沈雨薇在旁边打量着他,眼神有些审视的意味。
顾长明感觉到了,笑了笑:“这位是......”
“我姑姑。”我说。
“姑姑好。”
“好。”沈雨薇点点头,“顾先生是做什么的?”
“做酒店的,在省城开了几家连锁酒店。”
“多大年纪了?”
“46。”
“有家室吗?”
“雨薇!”母亲瞪了她一眼。
顾长明倒是没在意,笑着回答:“丧偶,有一个女儿,在上大学。”
沈雨薇点点头,没再问了。
饭桌上,母亲跟顾长明聊得很投机,从生意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孩子。顾长明说话很得体,既不炫耀自己的成就,也不刻意讨好,分寸拿捏得很好。
吃完饭,他帮忙收拾碗筷,洗了碗,擦了灶台,动作很熟练。
“顾先生在家里也做家务?”沈雨薇问。
“做,一个人过日子,什么都要学。”他说,“刚开始什么都不会,慢慢就会了。”
“不容易。”沈雨薇点点头,“看得出你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他走了之后,母亲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看着我。
“妈,您别这么看我,我跟他就是普通朋友。”我赶紧解释。
“我也没说你们不是普通朋友啊。”母亲笑着说,“我就是觉得,这个人不错,稳重,有礼貌,会来事儿。”
“妈,他比我大20岁。”
“20岁怎么了?”母亲不以为然,“你看他那个样子,顶多像四十的。再说了,年纪大的会疼人,不像那些小年轻,什么都不懂。”
“我有您说的那么急吗?”
“不是急不急的问题,是缘分到了就不能错过。”母亲说,“我看他对你有意思,你自己心里没数?”
“有什么意思?他就是觉得我工作认真,想多合作。”
“傻孩子,一个酒店老板,犯得着大老远跑来找你吃饭?还跟咱们聊这么久?”母亲戳了戳我的脑袋,“你啊,就是太迟钝了。”
我被母亲说得脸红了:“妈,您别瞎说,人家有女儿,跟我一样大,他会看上我?”
“怎么不会?”母亲说,“你又不差,要长相有长相,要能力有能力,家里条件也不差。他凭什么看不上你?”
“妈,您这是急着把我嫁出去啊?”
“不是急,是觉得这个人不错。”母亲认真地看着我,“念念,你爸走了,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找个好人家,过好日子。我看人很准的,这个顾长明,是个可以托付的人。”
“您才见一面,怎么就看准了?”
“有些人,见一面就够了。”母亲说,“你看他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很真诚,不躲闪。你看他的手,干净,但有一层薄茧,说明他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人。你看他对服务员的态度,很客气,不摆架子。这些细节,骗不了人。”
我不得不佩服母亲的观察力。
但我知道,感情这种事,不能光靠观察,还得靠感觉。
我对顾长明,有欣赏,有好感,但离喜欢,还差一点。
一点什么?
我也不知道。
第20章 父亲的日记本
除夕那天,我和母亲、沈雨薇一起吃了年夜饭。
三个人,六个菜,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吃完饭,我们在客厅看春晚,母亲织毛衣,沈雨薇剥花生,我刷手机。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母亲突然说:“念念,你爸有个箱子,在我床底下放了好多年了,我一直没打开过。今天你拿出来看看吧。”
我愣住了:“什么箱子?”
“一个皮箱子,你爸结婚的时候带来的,说里面是他的东西,让我别动。我没动过,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放下手机,去母亲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棕色的皮箱,上面落满了灰。
箱子没锁,我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本日记,黑色封皮,边角磨损得很厉害。
我翻开第一页,时间是1985年。
“今天妈把一个女孩子带回家了,说她叫沈雨薇,是姑姑的女儿,要在咱们家住一段时间。她瘦瘦小小的,低着头不敢看人,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妈让我叫她妹妹,我叫了,她没应。”
第二页,1985年:
“雨薇今天跟我说话了,问我能不能教她骑车。我说好,带她去晒谷场练了一个下午。她摔了好几次,膝盖磕破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骑。这丫头挺倔。”
第三页,1986年:
“雨薇哭了,姑父又打她了。妈跟姑父吵了一架,把雨薇带了回来。雨薇说她想走,不想连累我们。妈说不许走,这是她的家。我站在门口,听着她们哭,心里很难受。”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父亲的字迹从青涩到成熟,记录了他和沈雨薇之间的点点滴滴。
不是爱情,是亲情,是一个哥哥对一个妹妹的守护。
1990年,雨薇去深圳了:
“她走了,家里突然空了很多。妈说让她出去闯闯也好,总比在家里受气强。我知道妈舍不得,我也舍不得。但我不能留她,留了她,姑父还是容不下她。”
1991年:
“雨薇寄钱回来了,八百块。她一个月才挣三百多,怎么寄了这么多?我写信问她,她说她省吃俭用攒的,让我收着,以后开厂子用。妈哭了,说这孩子太苦了。”
1994年:
“雨薇说她怀孕了,我整夜睡不着。我想去深圳找她,妈不让,说这是她自己的事,她自己处理。可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外面,谁会照顾她?”
1995年:
“雨薇的孩子没了,她没细说,信上只有几个字,‘孩子没了,别担心’。我怎么能不担心?我要去深圳,妈还是不让。妈说你现在去了能干什么?你连路费都拿不出来。妈说得对,我没用。”
1996年:
“厂子开起来了,用的是雨薇的钱。我跟她说,这厂子有你一半。她说不要,让我好好干。我说我会好好干,等赚了钱,分你一半。”
1997年:
“妈说让我娶周慧兰。我知道妈是为我好,可我心里不踏实。我欠雨薇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我怎么能娶别的女人?妈说雨薇不会怪你的,她巴不得你过得好。我答应了。”
1998年:
“今天跟慧兰结婚了。雨薇没来,只寄了一封信。信上说,哥,祝你幸福。我拿着信,哭了。慧兰看见了,没说什么,把信还给我,说收好吧。”
我合上日记,眼泪模糊了视线。
原来,父亲心里装着的,从来都不是爱情,而是亲情、责任、亏欠。
他把沈雨薇当妹妹,当恩人,当一辈子都要守护的人。
他娶母亲,是因为奶奶的嘱托,是因为责任,是因为他想给母亲一个家。
他这辈子,活得真累。
“妈,您看过这本日记吗?”我问母亲。
母亲摇摇头:“没看过,但我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爸跟我说过。”母亲说,“结婚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他跟沈雨薇的事,一字一句,都说了。他说,他这辈子不会碰我,因为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留给那个女孩子的。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
“他说,那个女孩子为了他,付出了太多,他不能对不起她。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那个女孩子过得好。”
“他说,他欠她的,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再还。”
母亲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沈雨薇站在旁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姐,我不值得他这样。”沈雨薇哽咽着说,“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母亲看着她,“是远山说了算。他觉得值得,就够了。”
第21章 顾长明的诚意
年后,顾长明又来了两次。
第一次是正月初六,他带着年礼来拜年,在母亲的花店里坐了一个下午,帮忙搬花盆、浇水、修剪枝叶,干得满头大汗。
母亲留他吃饭,他没推辞,陪着母亲和沈雨薇吃了一顿晚饭。席间,他讲了很多他年轻时候的事,打工、创业、失败、重来,跌宕起伏,听得母亲直叹气。
“顾先生,你也是个苦命人。”母亲说。
“伯母,人生就是这样,谁的命都不容易。”他说,“关键是怎么面对。”
第二次是正月十五,他来送元宵。自己包的,黑芝麻馅的,装在保温盒里,送到花店的时候还是热的。
“我自己包的,你们尝尝。”他说,笑着递给母亲。
母亲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好吃,比外面买的好吃。”
“喜欢就好。”他说,“以后想吃跟我说,我包了送过来。”
沈雨薇在旁边看着,偷偷跟我使了个眼色。
晚上,沈雨薇来我房间,坐在床边,看着我:“念念,顾长明这个人,我觉得可以。”
“姑姑,您怎么也被我妈带偏了?”
“不是带偏,是实话。”沈雨薇说,“我活了快五十年了,看人还是很准的。这个顾长明,是真的对你好,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好,是实实在在的好。”
“我们才认识几个月,您怎么就看出来了?”
“你看他做的事,都是小事,但小事最能看出一个人的真心。”沈雨薇说,“他来拜年,带的年礼不贵重,但都是你妈喜欢的东西。他知道你妈开花店,特意带了几本养花的书。他帮你妈搬花盆,搬完还知道把地扫干净。他送元宵,知道你们三个女人在家,不会做这些,自己动手包了送过来。”
“这些细节,说明什么?”沈雨薇继续说,“说明他是个有心人,知道用心去了解一个人,知道用心去对一个人好。这样的人,不会差。”
我被她说得有些动摇了。
不是动摇了立场,而是开始认真思考,我对顾长明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有好感,有欣赏,有信任,但这些够吗?
我还不知道。
第22章 父亲的秘密(续)
三月份,张叔来找我,说公司有个文件需要我签字,是关于股份转让的。
我在办公室签了字,张叔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
“念念,有件事,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张叔的表情很凝重,“你爸除了给你妈的信和日记,还留了一些东西给我,让我在合适的时候交给你。”
“什么东西?”
张叔把档案袋推过来:“你自己看吧。”
我打开,里面是一沓医院病历和各种证明材料。
第一份,是母亲的病历,时间是1997年。
“患者周慧兰,因外力撞击导致子宫损伤,需进行子宫切除手术。”
我愣住了。
子宫切除?母亲做过子宫切除手术?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张叔。
张叔叹了口气:“你妈当年怀你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命。你爸把她送到省城的医院,抢救了三天三夜,最后命保住了,但子宫保不住了。”
“那我为什么......”
“你是她唯一的孩子。”张叔说,“她怀你的时候,身体就不好,医生让她卧床休息,她不听,一直上班到临产。你生下来的时候,才五斤多,你妈大出血,差点死在手术台上。”
“从那以后,你妈就不能再生育了。”
我拿着那份病历,手在发抖。
“你爸这些年,从来没嫌弃过你妈。”张叔说,“他跟你说他跟你妈是搭伙过日子,其实不是。他对你妈,有感情,有愧疚,有心疼。他只是不会表达,不会说好听的话。”
“那他为什么跟母亲分房?”
“因为他觉得自己亏欠你妈。”张叔说,“他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他,你妈不会大出血,不会切子宫。他觉得对不起你妈,所以不敢靠近她。”
“那他为什么不离婚?”
“因为舍不得。”张叔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爸这个人,嘴硬心软。他心里什么都知道,就是不会说。他知道你妈好,知道你妈不容易,他想补偿,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补偿。”
我放下病历,哭了出来。
原来,我恨了这么多年的父亲,不是不爱我母亲,而是太爱了,爱到不知道该怎么爱。
原来,这些年,父亲对母亲的冷漠,不是因为心里有别人,而是因为心里的愧疚太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还有一份材料。”张叔指了指档案袋。
我拿出来,是父亲的病历,时间是2022年。
“患者林远山,确诊肝癌晚期,预计生存期不超过六个月。”
下面附着一份遗嘱草稿,日期是2022年8月,比正式遗嘱早了一年。
草稿上写着:
“本人名下所有财产,全部由妻子周慧兰和女儿林念继承。另,请帮我照顾好沈雨薇,她是我的妹妹,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一年前的遗嘱,写的是所有财产给妻子和女儿。
一个月前的遗嘱,变成了51%给沈雨薇。
这一年里,发生了什么?
张叔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释道:“你爸查出癌症之后,沈雨薇回来过。”
“什么时候?”
“去年九月,你爸在省城住院,她偷偷来看过他。她在病房外面站了一夜,没进去。你爸知道了,让她进来。他们聊了一夜,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第二天,你爸就把遗嘱改了。”
“他们把公司51%的股份,给了沈雨薇。”
我明白了。
那一夜,父亲和沈雨薇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父亲终于放下了心里的包袱,决定用他能给出的最贵重的东西,来补偿那个为他付出一生的妹妹。
第23章 母亲的选择
我把这些材料带回家,给母亲看。
母亲看完,沉默了很久。
“妈,您为什么不告诉我您做过手术?”我问。
“有什么好说的?”母亲说,“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您是为了生我才......”
“念念,你别这么说。”母亲打断我,“你是我的孩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别说切子宫,就是要我的命,我也愿意。”
“妈......”我抱住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别哭了。”母亲拍着我的背,“过去的都过去了,咱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妈,您恨我爸吗?”
母亲想了想,摇摇头:“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这辈子,也不容易。”母亲说,“他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自己身上,从来不跟别人说。他心里装着那么多事,那么多愧疚,那么多放不下,他过得比我苦。”
“您不觉得他亏欠您吗?”
“不觉得。”母亲说,“他给我了一个家,给了我一个孩子,给了我安稳的生活。这些,比什么都重要。”
“那他为什么要跟您分房26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怕。”
“怕什么?”
“怕他控制不住自己。”母亲的脸有些红,“他这个人,太要强,太怕欠人情。他觉得自己欠我的,所以不敢跟我太亲近,怕亲近了会欠得更多。”
“那您呢?您就不想要夫妻之间的......”
“念念!”母亲打断我,脸更红了,“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问?”
我破涕为笑:“妈,您别不好意思,我就是想知道。”
母亲深吸了一口气:“我当然想,我是个正常的女人,我当然想过正常夫妻的生活。可是他不愿意,我总不能强迫他吧?再说了,有些东西,强求不来,顺其自然就好。”
“那您这26年,是怎么过来的?”
“熬过来的。”母亲说,“一天一天地熬,一年一年地熬。熬着熬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苦了。”
我抱着母亲,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太多的苦,太多的委屈,太多的说不出口。
但他们都选择了隐忍,选择了包容,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
第24章 顾长明的告白
四月的一天,顾长明约我去省城看一个家具展。
我请了假,跟他一起去了。
展览很大,汇集了全国各地的家具品牌,很多新产品和新设计让我大开眼界。顾长明陪着我,一个一个展厅地看,不厌其烦地给我讲解。
“你对家具挺懂的啊?”我说。
“做酒店的,跟家具打交道打了十几年了。”他笑着说,“什么样的家具好,什么样的家具不好,看一眼就知道。”
“那您觉得我们林氏家具怎么样?”
“不错,中上水平。”他很客观地说,“质量和工艺都很好,但设计上有点跟不上。现在市场的主流是年轻化、个性化,你们的产品偏传统,需要创新。”
我点点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看完展览,他带我去了一家西餐厅,环境很好,灯光很暗,桌上点着蜡烛。
“这......是不是有点太正式了?”我有些不好意思。
“难得请你吃顿饭,当然要正式一点。”他说,把菜单递给我,“看看想吃什么。”
我点了一份牛排,他要了一瓶红酒。
“林念,我有话跟你说。”他端着酒杯,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你说。”
“我喜欢你。”他说,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有藏不住的紧张,“从第一次在车间里看见你,我就觉得这个女孩子不一样。后来接触多了,我发现你身上有很多让我欣赏的东西。你认真,你负责,你不怕吃苦,你对家人好。这些品质,在这个时代很少见了。”
“我知道我比你大很多,我知道我有孩子,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但我可以跟你保证,我会对你好,会对你家人好,会用我的余生来照顾你。”
“林念,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我看着他,心里乱成了一团。
我喜欢他吗?我不确定。
但我能感觉到,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安心,很踏实,很放松。
这种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
“顾叔......不是,顾长明。”我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他笑了笑,“我不急,我可以等。”
“你不怕我等太久?”
“不怕。”他说,“好的东西,值得等。”
第25章 母亲的祝福
回家之后,我把顾长明的告白跟母亲说了。
母亲听完,笑了:“我早就看出来了,他对你有意思。”
“妈,您说我该怎么办?”
“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母亲说,“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
“什么建议?”
“第一,看他的人品。人品好,比什么都重要。”母亲说,“你爸的人品就好,虽然他不是一个好丈夫,但他是一个好人。这一点,你看顾长明,我觉得他也做到了。”
“第二,看他是不是真心对你好。真心的好,不是挂在嘴上的,是做出来的。你看他为你做的事,都是实实在在的,不是虚头巴脑的。”
“第三,看你跟他在一起开不开心。这一点最重要。你跟一个人在一起,如果开心,那就是对的。如果不开心,条件再好也没用。”
我想了想,跟顾长明在一起的几次,我都是开心的。
“那您觉得我应该答应他?”
“我觉得你应该试试。”母亲说,“不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你要是觉得不行,就分开,又没人逼你结婚。”
“妈,您心可真大。”
“不是心大,是我想开了。”母亲说,“人生苦短,能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别错过了。”
沈雨薇也来凑热闹:“念念,我也觉得顾长明不错。你们要是真在一起了,我给你们带孩子。”
“姑姑,您怎么也跟我妈一样?”
“因为我们都是过来人,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沈雨薇说,“男人有钱没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你好不好。年纪大点小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在一起开不开心。”
我被她们说得心动了。
五一节,我答应了顾长明。
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在电话里说了一百遍“谢谢”。
母亲知道了,做了一大桌子菜,请他到家里吃饭。
饭桌上,母亲举起酒杯:“顾长明,我就念念这一个女儿,你以后要是敢欺负她,我跟你没完。”
“伯母,您放心。”顾长明站起来,郑重地说,“我这辈子,绝对不会辜负林念。”
沈雨薇也举起酒杯:“还有我,你要是敢欺负念念,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姑姑,您就别吓他了。”我笑着说。
“不是吓他,是让他长记性。”沈雨薇说,“男人啊,就得有人管着,不管就飘了。”
顾长明笑着说:“姑姑说得对,我愿意被管。”
全桌人都笑了。
第26章 最后的告别
六月份,父亲的骨灰要下葬了。
我们选了一个好日子,把骨灰盒放进公墓的墓穴里。母亲、我、沈雨薇、张叔、老陈、小周,还有公司的一些老员工,都来了。
葬礼很简单,没有花圈,没有哀乐,只有母亲的几句话。
“远山,你走了,家里一切都好,你别惦记。”母亲站在墓碑前,声音很平静,“念念有对象了,人不错,对你女儿好。你妹妹回来了,开了个小店,日子过得挺好。我这花店生意也不错,够吃够喝。”
“你要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就托梦给我,我替你了。”
沈雨薇站在旁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墓碑上父亲的照片。
“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嫂子和念念的。”她说,“你在那边好好的,等以后咱们再见面。”
我跪下,给父亲磕了三个头。
“爸,您放心,我会好好过日子,不辜负您的期望。”我说,“公司我会经营好,妈我会照顾好,姑姑我也会照顾好。您安心走吧。”
风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回应我们。
下山的时候,母亲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
沈雨薇走在中间,背挺得很直。
我走在最后,身边跟着顾长明。
“你没事吧?”他问我,握了握我的手。
“没事。”我说,“就是有点想我爸。”
“他会在天上看着你的。”他说,“会为你骄傲的。”
我点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第27章 新生活
七月份,我和顾长明订婚了。
没有大办,就请了几个亲戚朋友,在家里吃了一顿饭。母亲做了一桌子菜,沈雨薇帮忙打下手,顾长明的女儿也从省城赶来了。
顾长明的女儿叫顾小雨,二十岁,在上大二。她长得像她妈妈,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很可爱。
“小雨,这是你林念姐姐。”顾长明介绍道。
“什么姐姐,叫妈。”沈雨薇在旁边起哄。
“姑姑!”我瞪了她一眼。
顾小雨笑了笑,叫了我一声:“念念姐。”
“好,就叫念念姐。”我笑着说,“你叫我什么都行,别叫妈就行,我还没那么老。”
顾小雨被逗笑了。
母亲拉着顾小雨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好孩子,长得真好看。”
“谢谢阿姨。”顾小雨很有礼貌。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别客气。”母亲说,“有什么事就找我,跟你念念姐说也行。”
顾小雨点点头,眼眶有些红:“我妈妈走得早,这些年都是我爸一个人带我。现在他找到念念姐了,我挺高兴的,总算有人管他了。”
“你这孩子,说话跟你爸一个样。”母亲笑着说。
饭桌上,顾长明举起酒杯:“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一家人聚在一起,我敬大家一杯。”
大家举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我坐在顾长明身边,看着母亲、沈雨薇、顾小雨,还有张叔、老陈他们,心里突然觉得很温暖。
这个家,终于完整了。
虽然父亲不在了,但他留给我们的爱和责任,一直在。
母亲说得对,善良必有回报。
父亲善良,所以遇到了奶奶,遇到了母亲,遇到了沈雨薇。
母亲善良,所以得到了父亲的庇护,得到了我的孝顺,得到了沈雨薇的陪伴。
沈雨薇善良,所以她用自己的付出,换来了一家人的平安和幸福。
而我,也会善良下去。
因为我知道,善良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
第28章 公司的未来
订婚之后,我开始认真思考公司的未来。
顾长明说得对,林氏家具的质量和工艺都没问题,但设计跟不上市场的变化。如果不改变,迟早会被淘汰。
我找了几个设计师,组建了一个设计团队,专门负责产品创新。同时,我也在考虑拓展线上渠道,把产品卖到全国去。
老陈有些不理解:“念念,咱们现在的生意挺好的,为什么要折腾?”
“陈叔,不是折腾,是求变。”我耐心地解释,“市场在变,消费者的需求在变,咱们要是不变,就会被淘汰。”
“那你打算怎么做?”
“第一步,换设计师,开发新产品。第二步,做电商,开网店。第三步,做品牌,提升知名度。”我说,“这三步走完,林氏家具就能上一个新台阶。”
老陈想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张叔也支持我:“念念,你爸要是还在,他也会支持你的。”
“谢谢张叔。”
我把这些计划跟顾长明说了,他很支持,还帮我介绍了几个在电商行业做得不错的朋友。
沈雨薇说:“念念,你要是缺钱,我那股份你拿去用。”
“不用,姑姑。”我说,“公司有钱,够用。”
“那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好。”
第29章 沈雨薇的释怀
九月份,沈雨薇的小吃店生意越来越好了。
她每天早上四点就起来准备食材,一直忙到晚上八点才关门。虽然累,但她很开心,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
有一天我去看她,她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打包馄饨。
“王婶,您拿好,小心烫。”沈雨薇笑呵呵地说。
“雨薇啊,你这馄饨真好吃,我孙子特别爱吃。”老太太说,“你一个人开店,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沈雨薇说,“您慢走。”
送走老太太,沈雨薇靠在墙上,擦了擦汗。
“姑姑,您要不要雇个人帮忙?”我问。
“雇了,明天就有一个小姑娘来上班。”她说,“我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
“那就好。”
我们坐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
“念念,我现在觉得,这辈子没白活。”沈雨薇突然说,“以前在东莞的时候,我总觉得活着没意思,不知道为了什么。现在回来了,有家有亲人,有事情做,每天都很充实。这才叫活着。”
“姑姑,您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我知道。”她笑了,“有你和你妈在,我什么都不怕。”
“姑姑,您有没有想过,再找个伴儿?”
沈雨薇摇摇头:“不想了。我这辈子,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受的苦也受了。现在一个人挺好的,自由自在,想干嘛干嘛。”
“您不觉得孤单吗?”
“有你们在,我不孤单。”她说,“再说了,我一个人习惯了,身边多个人反而别扭。”
我没再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只要她觉得幸福就好。
第30章 母亲的晚年
十月,母亲的花店生意稳定了。
她每天早上八点开门,下午六点关门,一天能卖几十盆花,赚个几百块。虽然不多,但她很开心。
“妈,您这花店赚的钱,够您花吗?”我问。
“够了够了,我花不了多少钱。”母亲说,“再说了,不赚钱也没关系,我就是图个乐子。”
“那您打算一直开下去?”
“开啊,为什么不开?”母亲说,“我这才刚起步呢,等以后规模大了,我还要开分店呢。”
我笑了:“妈,您这是要当女强人啊?”
“什么女强人不女强人的,我就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母亲说,“你奶奶说了,人不能闲着,闲着就容易生病。”
“奶奶还说了什么?”
“奶奶说了很多。”母亲说,“她说,做人要善良,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她说,吃亏是福,不要太计较得失。她说,日子再苦,也要笑着过,因为哭也没用。”
“奶奶真是个通透的人。”
“是啊,你奶奶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聪明的女人。”母亲说,“可惜走得太早了,没享到什么福。”
“妈,您要替我奶奶享福。”我说,“您要好好活着,替她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好。”
母亲笑了笑,眼睛里有泪光:“好,我听你的。”
第31章 婚礼
十二月,我和顾长明结婚了。
婚礼在省城的一家酒店举行,不铺张,不浪费,就请了双方的亲戚朋友,一共十桌。
母亲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头发盘了起来,别了一朵红花,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沈雨薇穿了一件紫色的裙子,化了淡妆,很精神。
顾小雨当伴娘,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像个小公主。
张叔当证婚人,站在台上,念着证婚词。
“各位来宾,今天是个好日子,林念女士和顾长明先生喜结连理。新郎新娘,你们愿意跟对方携手一生,无论贫穷富贵,无论健康疾病,都不离不弃吗?”
“我愿意。”顾长明说,声音很大。
“我愿意。”我说,声音有些发抖。
交换戒指的时候,我看见母亲在台下擦眼泪,沈雨薇也在哭。
我深吸一口气,忍住眼泪,把戒指戴在顾长明的手上。
“林念,我会对你好的。”他握着我的手,认真地说。
“我信你。”我说。
宴席上,母亲端着酒杯,走到每一桌敬酒。
“谢谢大家来参加我女儿的婚礼。”她说,“我女儿这辈子不容易,希望大家以后多关照。”
沈雨薇跟着她,帮她挡酒。
“姐,你别喝了,你血压高。”沈雨薇说。
“没事,今天高兴,多喝两杯。”母亲笑着说。
我看着她们,突然觉得很幸福。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幸福,一种是得到你想要的,另一种是珍惜你所拥有的。
我两样都有。
第32章 新婚之夜
婚礼结束,我和顾长明回到了新家。
房子是他买的,三室一厅,装修得很温馨。他把主卧让给我,自己住次卧,说等结了婚再搬到一起住。
“今天可以搬到一起住了。”他笑着说,但眼神里有些紧张。
“你紧张什么?”我问。
“怕你反悔。”
“反悔也晚了。”我笑着打了他一下,“婚都结了,还能离啊?”
他笑了,拉着我的手,走进主卧。
“林念,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嫁给我。”他说,声音很轻,“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认识你。”
“你这辈子还没过完呢,别急着下结论。”
“我说的是实话。”他说,“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女人。”
“你见过几个女人?”
“就你一个。”他笑着说,“其他的都不算。”
我被逗笑了。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久,聊他的过去,聊我的过去,聊我们的未来。
他说,他小时候家里很穷,他爸在他十岁那年就走了,他妈一个人拉扯他长大。
他说,他老婆去世的时候,他觉得天都塌了,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后来是为了女儿,才撑了下来。
他说,遇见我之前,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爱了。
“我也是。”我说,“我爸走了之后,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像他那样对我好了。后来遇见了你,我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我。”
“我当然在乎你。”他说,“我会一直在乎你,直到我死。”
“别说死,不吉利。”
“好,不说不说。”
我们相拥而眠,像两个漂泊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归宿。
第33章 母亲的第二春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幸福。
顾长明每天早上送我去上班,晚上接我下班。周末的时候,我们一起回县城看望母亲和姑姑,偶尔也带顾小雨出去玩。
母亲的花店生意越来越好,她雇了一个小姑娘帮忙,自己轻松了不少。
沈雨薇的小吃店也扩大了,从原来的一间变成了两间,雇了三个员工,生意红红火火。
有一天,母亲突然跟我说,她好像遇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我好奇地问。
“一个老头。”母亲有些不好意思,“养花的,经常来我店里买花。”
“然后呢?”
“然后我们聊了几次,觉得挺投缘的。”母亲说,“他老伴也走了好几年了,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外地。”
“妈,您这是要谈恋爱啊?”我笑着说。
“什么谈恋爱,就是交个朋友。”母亲瞪了我一眼,“都多大年纪了,还谈恋爱。”
“多大年纪了也能谈恋爱啊。”我说,“妈,您要是觉得合适,就处处,别想太多。”
“你不反对?”
“我为什么要反对?”我说,“您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也该找个人陪陪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眼眶有些红:“念念,你真是长大了。”
“妈,我早就长大了。”
“是啊,你早就长大了。”母亲说,“是妈妈一直把你当孩子。”
“妈,您永远都是我妈,我永远都是您的孩子。”我说,“但我希望您幸福,希望您能过得好。不管您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您。”
母亲点点头,没再说话,但我看见她笑了。
第34章 沈雨薇的释怀(续)
十二月底,沈雨薇的小吃店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男人来找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棉袄,站在店门口不敢进去。
沈雨薇认出了他,愣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雨薇,我找了你很久。”那男人说,眼眶红红的,“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很好,不用你操心。”沈雨薇冷冷地说,“你走吧。”
“雨薇......”
“走!”
那男人站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了。
我后来才知道,那男人就是当年在深圳骗了她的那个人。
“姑姑,您没事吧?”我问。
“没事。”沈雨薇笑了笑,“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真的?”
“真的。”她说,“以前想起他,我会恨,会难过。现在不会了,现在我有你们,有店,有日子要过。那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您不恨他了?”
“恨有什么用?”她说,“恨来恨去,受伤的还是自己。我不想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看着她,觉得她真的变了。
从前的她,眼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像是一辈子都走不出来的泥潭。
现在的她,眼里的悲伤淡了,多了几分平和和释然。
时间,真的能治愈一切。
第35章 林氏家具的新篇章
新的一年,林氏家具开始了转型之路。
设计团队开发了十几个新产品,风格更年轻、更现代,一上市就受到了欢迎。电商平台也搭建起来了,第一个月的销售额就突破了五十万。
老陈竖着大拇指:“念念,你行啊。”
“陈叔,不是我行,是市场需要。”我说,“咱们只是顺应了市场的变化。”
“你就别谦虚了。”老陈笑着说,“你跟你爸一样,能干,但比你爸会说话。”
“那当然,我可是学市场营销的。”
张叔也来公司了,说要帮我一把。
“张叔,您不是退休了吗?”
“退什么休,闲在家里没事干,还不如来公司帮帮忙。”张叔说,“你放心,我不要工资,就是找点事做。”
“那可不行,您必须拿工资。”
“行行行,你说了算。”
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林氏家具的业绩越来越好。到年底,销售额比去年翻了一番,利润增长了150%。
我在父亲的墓前,给他汇报了这个好消息。
“爸,公司越来越好了,您放心。我不会让您的心血白费的。”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回应我。
第36章 母亲的婚礼
五月份,母亲终于答应跟那个养花的老头在一起了。
老头姓刘,叫刘德厚,六十二岁,退休前是农技站的站长,一辈子跟花花草草打交道。老伴去世五年了,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住着一栋大房子。
他们的婚礼很简单,就在母亲的花店里办的。
没有什么仪式,就是请了几个亲戚朋友,吃了个饭,喝了几杯酒。
刘叔穿着新衣服,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母亲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烫了,化了淡妆,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刘叔,以后我妈就交给您了。”我握着刘叔的手,认真地说,“您要好好对她,她这辈子不容易。”
“你放心,我一定会对她好的。”刘叔说,眼眶有些红,“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但我会做事。你妈跟着我,我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好,我信您。”
沈雨薇也送上了祝福:“刘大哥,我姐就拜托你了。”
“好好好。”刘叔连声说。
宴席上,母亲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
“念念,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母亲说,眼泪掉了下来,“妈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让你跟着妈受苦了。”
“妈,您说什么呢?”我也哭了,“您给我的够多了,您不欠我什么。”
“妈欠你的。”
“您不欠我的,是我欠您的。”我说,“妈,您一定要幸福,您幸福了,我才安心。”
母亲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
刘叔在旁边看着,也抹起了眼泪。
沈雨薇走过来,抱住我们俩,三个人哭成了一团。
顾长明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第37章 大结局
一年后,我怀孕了。
顾长明高兴得像个孩子,整天围着转,什么都不让我干。
母亲和刘叔也高兴坏了,刘叔说要种几盆花放在我房间里,说花香对孩子好。母亲说要过来照顾我,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她不听,非要来。
沈雨薇也说要来,说她要给我炖汤喝,说她炖的汤最补了。
顾小雨从学校打来电话,说她要当姐姐了,高兴得不行。
十个月后,我生了一个女儿,六斤八两,白白胖胖的,哭声特别大。
顾长明抱着女儿,哭了。
“念念,谢谢你。”他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也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我说。
母亲抱着外孙女,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长得真像念念小时候,一模一样。”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沈雨薇凑过来,仔细端详着,“像,确实像,尤其是眼睛,跟念念小时候一个样。”
刘叔在旁边搓着手:“这孩子真好看,长大了肯定是个大美人。”
张叔也来了,带了一个金锁:“这是我给孩子的礼物,祝她长命百岁,健康快乐。”
“张叔,这太贵重了。”我说。
“不贵重,应该的。”张叔说,“你爸要是还在,他也会送的。”
提到父亲,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爸一定会很高兴的。”我说,眼泪掉了下来,“他一定会很喜欢这个孩子。”
“会的。”顾长明握紧我的手,“他会在天上看着的。”
女儿满月那天,我们去给父亲扫墓。
我把女儿的照片放在墓碑前:“爸,您当外公了,这是您的孙女,叫顾念,想念的念。”
风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响,像是父亲在回应。
我抱着女儿,站在父亲的墓前,看着远方的天空。
人生,就是这样吧。
有遗憾,有不舍,有痛苦,有悲伤,但也有希望,有幸福,有温暖。
父亲和母亲,26年的沉默婚姻,虽然没有爱情,但有恩情,有亲情,有责任。
父亲和沈雨薇,一辈子说不清的感情,不是爱情,但比爱情更深,不是亲情,但比亲情更重。
而我和顾长明,我们会好好走下去,带着所有人的爱和祝福,走向我们的未来。
“念念,走吧。”顾长明走过来,接过女儿,“风大,别着凉。”
“好。”
我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墓碑,转身离开了。
山下的路,很长,很宽,阳光洒在上面,金灿灿的。
我挽着顾长明的手,他抱着女儿,我们一家三口,慢慢地往前走。
身后,是过去,是遗憾,是伤痛。
前方,是未来,是希望,是幸福。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腊梅的坚韧,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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