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爸爸趁妈妈不注意,往我怀里塞了好几块巧克力。
爸爸特意给你买的,吃点甜的就不难受了。
名字就是个符号,叫什么都一样。你不要介怀。
我和妈妈看过你的作文,写的很好。以后我们就按那个意思理解你的名字,好不好?
我搓了搓手,有些惊喜。
没想到妈妈还看过我的作文。
她对我其实也有关心的吧?只是不擅长对我表达而已。
早上的阴郁一扫而空。
我从书桌上拿起作文本,一脸邀功地看着爸爸。
爸爸!你看我最后一篇,是不是写得特别好?
他接过作文,翻看了几眼,夸赞道:好,写得好,文采斐然。
我满眼喜色地从包里翻找东西,我这次作文拿了…..
儿童房里突然响起一阵哭声。
爸爸一惊,手一松,我的作文本啪一下砸到地上。
他一脸焦虑,一边奔走,一边喊着:怀瑾怎么了?怎么了?
仔细检查过妹妹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没有饿,也没有尿床,是想爸爸妈妈了吗?
妈妈的声音柔软:
爸爸妈妈在呢,不哭了哦。你看爸爸给你扮小猪,是不是很像呀。
不久后,一家三口的笑声传出。
我在原地站了一个小时,像是透明人,没有人记起我。
我双手紧紧捂住耳朵,可那些笑声还是窜进我的耳中,变得越发刺耳。
我从地上捡起作文本。
泪水洇湿了一片字迹,我的话哽咽着涌出。
爸爸,我的作文拿了市赛第一,我的作文写了我们一家。
爸爸,妈妈心情好的时候可以拿给她看吗?
用袖子用力擦了把脸,我躲进了自己房间。
从兜里翻出块巧克力塞进嘴里。
难过的时候吃点甜的就好了。
几分钟后,我的嘴唇高高肿起,一看包装,是菠萝夹心的。
我的脸色惨白,翻出了剩下的巧克力。
每一个都是菠萝夹心。
说是特意为我买的,可为什么不记得我菠萝过敏呢。
我自己从柜子里翻了过敏特效药吃。
这种事情是不能告诉爸爸妈妈的。
四岁的时候,我发了高烧,上吐下泻。
妈妈触碰到我滚烫的额头时,眼里没有心疼,只有无尽的不耐烦。
你一天不给我找事会死吗?
体质这么弱,肯定是因为我怀上你的时候心情不好,生下来真是折磨我。
从此我学会了痛了病了都自己找药吃,绝不给妈妈找一点麻烦。
回房间时路过主卧,爸爸妈妈在商量妹妹的满月宴。
要请什么人,要上什么菜,场景怎么布置,司仪要找哪个主持人。
我在一旁痴痴地听着,幻想着他们是在为我操心。
如果被偏爱的人是我该多好。
一月转瞬即逝。
宴会中央摆着个巨大的裱花蛋糕,旁边的立牌是爸爸妈妈和妹妹,上面写着:
我们满月啦!
我满脸艳羡,爸爸妈妈从没为我的出生庆祝过。
因为妈妈说我带给她的是无尽的苦难,所以我不配。
此时我又有些庆幸。庆幸妹妹是在爸爸妈妈感情最好的时候出生的,庆幸她不用像我一样被最亲近的人厌恶,无视。
我盯着蛋糕猛吞口水,猛吸鼻子贪婪的闻着甜香味,脑海里想象着奶油的口感和味道。
路过宾客嫌恶地看了我一眼,嘀咕道:谁家小孩这么馋,没素质没家教!
我认识她,她是妈妈瑜伽班的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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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并不知道我的存在,妈妈从不在朋友圈发我,哪怕我只出现一个背影也要打上厚厚的码。
我脸一下爆红,咬着唇后退了几步。支支吾吾地想说:我是主人家的孩子呀。
可看见立牌上的一家三口,我说不出话了。
恋恋不舍地看了蛋糕几眼后,我跑回后台找爸爸妈妈。
他们正在给妹妹拍满月照。
妹妹时而戴上小翅膀,时而被放进篮子里当鸡蛋。
没拍过艺术照的我十分羡慕。
我想走过去,可低头看见的是这件洗到泛黄,还略显紧身的衣服时,我的步子迈不动了。
我十一岁了,已经有了最基础的爱美之心和羞耻心。
这样的穿着在我眼里其实是不得体不美观的,平时我一直刻意淡化这种想法,但现在如何也淡化不了。
正要转身离去,爸爸叫住了我。
错错,过来拍全家福。
我一瞬间,眼神骤亮。
我,我也可以拍吗?
全家福,我吗?我也可以拍全家福吗?
我不断地在心中问着。
爸爸揉了揉我的脑袋,当然了,我们是一家人啊。
我怯怯地看了眼妈妈,见她只是冷哼着扭头,并没说不行,我便扬起笑脸,站进了取景框中。
我知道的!宴会厅的立牌上没有我一定是因为他们忘记了,抑或是我那时候在上学没办法带上我!
拍完照,我整个人都有些兴奋,扭扭捏捏的搅着手指:
妈妈,老师说我可以去最好的初中上学,如果,如果你不想让我去……
那张申请表我已经填好,但迟迟没有上交。
我还是有些不舍。
此时此刻,我想,只要妈妈表现出一丝在乎,我就放弃那所学校选离家最近的学校走读。
可话刚说个开头,她就推搡着我,什么去不去,你去哪里有必要告诉我吗?我不关心。
还不快滚!你妹妹满月宴别搞什么幺蛾子!
我挪到了门外,鼻腔止不住的发酸。
我还以为妈妈愿意接受我了呢。
没关系呀,至少我们还是一家人,至少全家福上有我。
正想着怎么让他们打印一张有我的全家福给我我时,我听见在房间里说:
拍了那个小女孩的照片都删了吧,等我老婆心情不好的时候看见,又要发脾气。
摄影师应着好,问:既然最后要删为什么还主动叫她拍,不是多此一举吗?
爸爸叹了一口气。
她现在大了,不哄着点,跟我们闹怎么办。
你以为我看见她不心累吗?一看到她我就想起自己的无能,想起自己对婉婉做的错事。
但没办法啊,万一她觉得没人爱她出现心理问题,刺激到婉婉就不好了,这样施舍一点爱让她心理健康也挺好的。
哦,原来是施舍啊,原来是怜悯不是爱啊。
我突然想起一直很照顾我的林老师。
她会说我怎么这么瘦,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第二天就特意把我单独叫进办公室,给我吃她做的四菜一汤。
我还想起小区里的爷爷奶奶。
我被赶出家门四处游荡的时候是他们把我带回家,给我洗澡,给我换新衣服,叫我乖囡。
我后知后觉,爸爸曾经有多虚情假意。
他从始至终都只是嘴上说说抑或是冷眼旁观,在妈妈伤害我后才跳出来安慰我。
从头到尾,这个家里没有人在乎我。
我的胃里一阵翻涌,感到恶心至极。
第二天,我把申请表交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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