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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新查海遗址博物馆的建筑并不张扬,它安安静静地卧在阜新市阜新蒙古族自治县沙拉镇查海村的土地上,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不言不语,却满腹故事。大门两侧,几棵老槐树撑开浓密的绿荫,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碎成一地金色的光斑。蝉鸣在树冠间此起彼伏,像大自然奏响的一曲迎宾曲。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泥土气息,混合着青草和野花的香。那是辽西特有的味道,干爽、清冽,带着一点旷野的野性。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被这片土地接纳了。
展厅里光线柔和,温度恒定。第一眼看到的,是那条龙。准确地说,是"中华第一龙"。它静静地躺在玻璃展柜里,由大小均匀的红褐色石块摆成,龙头朝南,龙尾朝北,身体微微弯曲,像一条刚刚从沉睡中醒来、正准备腾空而起的巨龙。全长近二十米,虽然只是石块的排列,却让我一瞬间屏住了呼吸。我把脸凑近玻璃,仔细端详,那些石块并不规则,有的圆润,有的棱角分明,可它们被一双八千年前的手,一颗一颗,摆放成了龙的模样。它没有翅膀,可它从未落地。
你能想象吗?八千年前,在这片如今长满庄稼的土地上,有一群人,他们没有文字,没有金属,没有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一切。可他们却用最朴素的石块,一颗一颗,把一条龙摆了出来。他们没有见过真正的龙。他们没有见过任何一种会飞的动物能在天空中画出那样的弧线。可他们心里有一条龙。那条龙不在天上,在他们心里。他们把心里的龙,搬到了地上,用石头,用最笨拙也最虔诚的方式。
我看着那条石龙,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震动。它在这片土地上躺了八千年。八千年里,朝代换了一个又一个,城市建了一座又一座,人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可它一直在这里,不说话,不动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
我在想,他们为什么要摆出一条龙?也许是因为那天晚上,篝火烧得正旺,一个人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忽然觉得那些星星连在一起,像一条弯弯的长龙。他没有说话,只是第二天一早,蹲在地上,开始一颗一颗地摆石头。也许是因为那场大雨过后,彩虹挂在天边,弯弯的,长长的,像一条彩色的龙。一个孩子指着彩虹笑了,于是大人们决定,把这条龙留下来,留在地上,留在心里。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也许他们只是觉得,这片土地上应该有一条龙。就像天空应该有太阳,大地应该有河流,人心应该有信仰。
沿着展厅继续往前走,我看到了更多令我动容的东西。那些陶器,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朴素"。它们没有后世瓷器的精致釉彩,没有青花的绚烂,没有粉彩的富丽,它们只是最简单的红陶,表面粗糙,甚至有些歪歪扭扭。可就是这些看起来"不够完美"的陶器,却让我挪不开眼睛。因为每一道指纹,都是八千年前某个人留下的。也许是一位母亲,在给孩子盛粥的时候,顺手按下了那道指痕;也许是一位少年,在第一次学着做陶器的时候,笨拙地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那些指纹,跨越了八千年的时光,依然清晰可辨。我忽然想到,那些摆出石龙的人,和捏出这些陶器的人,是同一群人。他们用石头摆出了龙,用泥土捏出了陶,用双手磨出了石器。他们不知道自己创造的东西会被后人称为"文明",他们只是在过自己的日子。可就是这些日子,汇聚成了一条绵延八千年的河流,流淌到了今天。而那条石龙,就是那条河流里最早泛起的一朵浪花。
展厅里还陈列着大量的石器。石斧、石锛、石磨盘、石磨棒,每一件都被打磨得光光滑滑。石磨盘和石磨棒,是用来加工谷物的,这意味着八千年前的查海人,已经开始了农耕生活。他们学会了播种,学会了等待,学会了与土地建立一种长久的关系。我看着这些石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骄傲。因为我知道,摆出石龙的那双手,和磨出这些石器的那双手,是同一双手。那双手没有金属,没有机器,只有石头和泥土。可就是那双手,创造了龙,创造了陶器,创造了石器,创造了一个文明最初的模样。那双手,比任何翅膀都更有力量。
博物馆旁边,是查海遗址的原址保护区。站在高处远眺,你能看到一片开阔的台地,那就是当年查海先民生活的地方。台地上草木葱茏,野花星星点点地点缀其间,有紫色的,有黄色的,有白色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我蹲下来,拨开一丛野草,看到了裸露的土层,一层一层的,像大地的年轮。最上面一层是黑色的腐殖土,那是今年春天落叶化成的;再往下是黄色的沙土,那是几百年前风吹来的;再往下是褐色的文化层,那是八千年前的查海人,一层一层堆起来的生活。
阳光从东窗移到西窗,光影在展品上缓缓流淌,像时间本身在走动。我看到了一件玉玦,那是"世界第一玉",被打磨得温润如水,虽然经历了八千年的埋藏,依然透着一层淡淡的光泽。我还看到了炭化的黍米颗粒,那些细小的、黑色的颗粒,是八千年前查海人种植的粮食。它们比任何文字都更有力地证明:在这片土地上,农耕文明的曙光,比我们以为的要早得多。
那条石龙没有翅膀,可它从未落地。因为每一个来看它的人,都把它带走了一点。它不在展柜里,它在人们心里。它从八千年前飞出来,飞过了无数个朝代,飞过了无数个世纪,飞到了今天,飞到了每一个站在它面前的人的眼睛里。这就是它的飞翔方式。不靠翅膀,靠记忆。不靠风,靠传承。每一个来看它的人,都替它飞了一次。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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