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林随笔｜近代小学国文教科书，“从天到人的转变”

清末民初，上海有三家机构在小学国文教科书的编纂上先后用力、各开生面：南洋公学从无到有，踏出国人自编新式教科书第一步；商务印书馆继之而起，将零星的尝试汇成系统的规模，初步建起现代教科书的完整体系；中华书局后来跟进，在前人基础上另辟蹊径——为女校专编教材，率先尝试白话文。

1897年，陈懋治、沈庆鸿等编成《蒙学课本》，被视为近代国人自编教科书之始。第一卷一百三十课，以含义浅显的词语组成短句、语段，表述日常事物，兼及常识、人文、历史与中外地理等知识；第二卷三十二课，涵盖天文知识、人体知识与生活知识等。该课本有意识地突破传统蒙学模式，首次采用分课教学，并吸收外来新式教学理念和语法观念，问世后迅速传播，获得好评。

《蒙学课本》

1901年，《新订蒙学课本》问世，分编三册。“初编为七八岁童子而作，二编三编以次递进，三书首尾衔接”，习二三编者必从初编入手。其中，初编分上下卷，上卷易解，下卷稍难，分别按名字、代字、动字、静字、状字、介字、联字、助字、叹字分类成课，讲授相关语法知识和用法。该教科书明确提出八项编写原则，包括循序渐进、引进语法观念、适合儿童身心发育等，是对传统蒙学读物的一次革新。

1906年，南洋公学推出《最新绘图蒙学课本》。内容虽与《新订蒙学课本》多有重复，但增添了丰富的彩色课文插图，一般左图右文。第五课《桃有主》中“见道旁桃树，果甚美。弟谋采食。兄曰：桃有主”的对话，将“是非”道理化入日常；第四十八课《记黄浦江舢板》写“望之如一叶，大浪至，船腾跃如立”，又把身边风物引入课堂……可谓既承传统蒙学“知行合一”的教化意涵，又添近代都市的鲜活观察，图文相映间让识字、明理与观世融为一体。

《最新绘图蒙学课本》

1902年，清政府拟定钦定学堂章程（壬寅学制）。1904年起，商务印书馆依据新颁章程，推出最新教科书系列，按课程门类分学年分学期分级分册编写，涵盖国文、修身、算术、历史、地理、格致诸科，兼及初小、高小与中学。仅初小、高小两段，即有11门32种156册之多，是当时最系统、最完备的一套新式教科书。

商务印书馆《最新国文教科书》初小第一册、第二册以图画为主，辅以识字，第三册起渐次过渡至文字阅读。课文大量取材于儿童身边的事物，如家、学校、自然、游戏。选文贴近儿童生活，符合儿童认知发展特点，既包含传统文化，又融入现代元素。比如，第二册第七课讲衣服：“人之衣服，所以护身。我国衣服，长而大，故舒泰。外国衣服，短而小，故轻便。今学堂体操，衣服短小，亦取其轻便也。”文字之后，附数页插图，标明何为帽、衫、背心、裙等。

《最新国文教科书》

1912年，商务印书馆推出新的教科书系列，摒弃清末教科书中一些相对腐朽的思想，并在编纂方法上更为注重各科之间的内在联系，力求内容浅显活泼，以适合儿童心理。

比如，其中一部教科书第一册前三课为“人、手、足、刀、尺”，相较于清末《最新国文教科书》第一册前三课为“天、地、日、月”，时人谓之“从天到人的转变”。

这一转变表明，课本里有了更生动的生活、更丰富的常识。表面上看是课文的变动，深层次看堪称古老文明在现代化转型中重新思考。

《共和国教科书新国文》

1922年，“新学制”（壬戌学制）颁行。次年，《中小学课程标准纲要》颁布。商务印书馆随之推出新学制教科书系列，系该馆“第二套最完善最进步之本”。编撰者中，有冯友兰、竺可桢、周鲠生、吕思勉等知名专家学者。此套教科书注重实用性和趣味性，贴近儿童生活和心理，内容多为儿歌、童话、民谣、寓言之类。

1912年元旦，陆费逵在上海宣告中华书局成立，随即推出《中华教科书》，涵盖国文、算术、历史、地理等科。1914年，中华书局推出女子高等小学国文教科书，共六册。全书二百四十篇课文用浅近文言写成，传统文化篇目约占两成，其他还包括：西方人物故事，如《海伦》《盲女》《达尔文》；经济常识，如《资本》《国债》《公司》。古诗选篇亦见用心：不取李白杜甫，而取白居易《赎鸡》《放鱼诗》，意在“感发学生的恻隐之心”。可以说，这套国文教材为那个时代的女孩打开了一扇认识世界的窗户。

在语言改革上，中华书局是先行者。1915年底推出的新式教科书用浅显文言编写，末尾附有四篇白话文，可视为白话国文课本之先导。1920年，中华书局出版《国语读本》，不仅语体改变，内容也焕然一新——删去封建说教，补充科学民主的新鲜内容。

回望这三家机构的国文教科书，有一条清晰“发现儿童”的演进线索，可谓儿童主体性、现代性得以建构的历史开端——儿童获得“小朋友”的新称谓，生活叙事从第三人称转向儿童第一视角，游戏、艺术和阅读重构儿童的精神世界。从内容、体制到对象，三家机构前后相续，完成了一场颇具文化意味的时代革新。

（作者为上海师范大学图书馆副研究馆员汤诚）

原标题：《学林随笔｜近代小学国文教科书，“从天到人的转变”》

栏目主编：王多 文字编辑：理论君 图片来源：上海师范大学图书馆 图片编辑：邵竞

来源：作者：汤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