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浩站在恒天集团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前,把领带松了松,又紧了紧。
第三次了。从地铁站出来到现在,他调整这条领带不下十次。深蓝色,暗条纹,去年发年终奖时在商场买的,打完折三百八,是他衣柜里最贵的一件行头。他对着玻璃照了照,里面的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周正,不算帅,胜在干净利落,笑起来有点傻,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像在生气。
他今天不想笑,也笑不出来。
手里的简历已经被捏出了褶皱,他试图抚平,反而弄得更皱。算了,他想,内容又没皱,包装纸皱不皱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名字——恒天集团,国内排名前五十的地产公司,市值几百亿。他要应聘的是市场部副总监,年薪开到了他不敢想的数字,猎头说对方的董事长亲自看过他的履历。
猎头找到他的时候,徐明浩正蹲在出租屋里吃泡面。上一家公司资金链断裂,欠了三个月工资,他靠着信用卡和借呗撑到现在。听到“恒天集团”四个字,他差点把泡面汤喷到手机屏幕上。
“您别开玩笑。”
“没开玩笑。”猎头的声音很笃定,“恒天的董事长点名要见你,说你之前在盛和做的那个案例她看过,很欣赏。”
徐明浩愣了一下。盛和是他上一家公司的客户,一个濒临倒闭的国产化妆品品牌,他带着团队用了一年零十个月,把市场份额从百分之零点三做到了行业前五。这件事在圈内确实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但他没想到会传到恒天集团董事长耳朵里,更没想到人家会因为这个点名要他。
“行,我去。”他把泡面碗推到一边,开始翻箱倒柜找那件深蓝色的衬衫。
二十八楼,前台。
一个穿灰色职业套裙的女人已经在等他了,笑容职业而恰到好处。“徐先生?这边请,董事长在等您。”
董事长亲自面试。徐明浩深吸一口气,跟着那个女人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落地玻璃窗,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像一幅画一样铺展开来,他故意放慢了一点脚步,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想记住这一刻。从出租屋的泡面走到几百亿集团的高管面试,这条路他走了六年。
会议室的门推开了。
不大的一间房,长条桌,六把椅子,桌上放着两瓶矿泉水和一盆绿萝。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正低头看一份文件,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穿着藏蓝色的真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既干练又松弛,像是那种天生就站在高处的人。
徐明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钟。
她很年轻,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得多。恒天集团董事长程砚白,外界只知道她不到三十岁,但真正见过她的人不多。网上连一张高清照片都搜不到,有人说她是富二代接班,有人说她是神秘资本推出来的代理人,各种说法都有,但没有人质疑她的能力——恒天在她接手后的五年里,市值翻了四倍。
“徐明浩?”她抬起头来。
徐明浩的脑子里突然炸开了一声惊雷。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那张脸有多好看——虽然确实好看,眉眼精致却不凌厉,皮肤白得像从来没晒过太阳,眼睛很大很亮,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灵动。这些都没问题,让他脑子炸开的是那个笑容。
她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容他见过。在一个夏天的午后,在一棵老槐树下,在一双塑料凉鞋和一个沾满泥巴的皮球旁边。那个笑容属于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她坐在竹椅上,手里捧着一本翻到第三十七页的《安徒生童话》,笑的时候会露出两颗不太整齐的门牙。
徐明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不是真的。他想。这不可能是真的。那个小女孩叫刘静雯,住在他家隔壁,比他大三岁。他七岁那年,把皮球踢到了她脚边,她说她没有冰棍,他说那你要不要嫁给我,她笑了,露出了那两颗玉米一样的门牙。然后他哭了,因为她笑完之后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二十年的话。
她说:“等你长大了再说吧。”
七岁的徐明浩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觉得被拒绝了,很难过,于是在老槐树下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喊:“刘静雯你等着,我长大了一定娶你!”
刘静雯被他哭得手足无措,从竹椅上跳下来,蹲在他面前,用脏兮兮的袖子帮他擦眼泪。“别哭了别哭了,我等你,行了吧?”
“真的?”徐明浩抽噎着问。
“真的。”刘静雯伸出小拇指,“拉钩。”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晃了三下,算是定了终身。
那年夏天,七岁的徐明浩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他逢人就说刘静雯是他媳妇,气得他妈拿扫帚追着他打。他不在乎,他有媳妇了,天不怕地不怕。
然后刘静雯家搬走了。
那是第二年的春天,徐明浩放学回来,发现隔壁的院子空了。那棵老槐树还在,竹椅还在,但刘静雯不在了,她妈妈不在了,她那个在工地上摔断腿的爸爸也不在了。邻居说他们全家搬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八岁的徐明浩在老槐树下坐了一整晚,他妈怎么拽都拽不回去。他说:“静雯姐姐答应过我会等我的,她不能走。”
他妈说:“人家那是哄你玩的,你还当真了?”
徐明浩不信。他蹲在那把竹椅旁边,捡起了地上的一根橡皮筋,是刘静雯扎头发用的,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几朵小雏菊。他把橡皮筋揣进口袋里,攥得紧紧的,就像攥住了一个承诺。
那根橡皮筋他留了二十年。
从八岁到二十八岁,搬了五次家,扔了无数东西,但那根粉红色的橡皮筋一直在他钱包里。它的颜色早就褪了,变成了灰白色,弹性也早没了,一拉就断,但徐明浩从来没想过要扔掉它。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一直在等,等一个不知道去了哪里的人,等一句可能早就被遗忘的玩笑话。
这件事他跟谁都没说过。太丢人了,一个男人为了七岁时的一句话等了二十年,这说出去不是深情,是病。他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这叫“童年情感固着”,把幼年时期的美好记忆固着在了一个符号化的人物身上,从而影响了成年后的亲密关系。医生建议他尝试建立新的情感连接,他试了,交过两个女朋友,每次都撑不过三个月,因为他在每一个人的眼睛里找刘静雯的影子,找不到,他就没办法真正地投入。
他不觉得自己有病,他只是觉得,有些承诺说出口了就应该是算数的。哪怕说出来的时候只有七岁。
可现在,刘静雯就坐在他面前。
不,不是刘静雯。是程砚白。恒天集团董事长程砚白。
徐明浩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像是被拧紧的发条,转得他头晕。她改名了?她为什么要改名?她认出我了吗?她说的那个案例,她欣赏的那个人,她知道是我吗?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到底是面试还是别的什么?
“徐先生?”程砚白又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疑惑,似乎在奇怪他为什么站在门口不动。
“对不起。”徐明浩回过神来,走进去坐下来,把简历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机械,像是被人操纵的木偶,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僵。
程砚白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你很紧张?”
“没有。”这个回答快得不像真话。
程砚白笑了,跟刚才那个笑容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两边咧开,整个人像是被阳光灌满了,亮堂堂的。她的牙齿很整齐,不像小时候那样有两颗突兀的门牙,大概是后来戴过牙套。但那个笑容的本质没有变,还是那种毫不掩饰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让人心里发软的笑。
徐明浩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拳头。他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他在谈判桌上跟上百个客户交过手,从来没慌过,今天是头一次,因为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客户,是他藏在钱包里二十年的那个人。
“徐明浩,你的简历我看过了。”程砚白翻开面前的文件,语气变得正式起来,“你在盛和做的那个案例非常漂亮,把一个快要死掉的品牌拉回了行业前五,只用了不到两年时间。”
“一年零十个月。”徐明浩说。
程砚白挑了挑眉。“你很自信。”
“不是自信,是事实。我可以提供所有的数据和复盘报告。”
程砚白点点头,又翻了翻简历。“你只有本科学历,不是名校。”
“是。”
“这个岗位的候选人普遍是硕士加MBA,有十年以上大厂经验。”
“我知道。”
“那你觉得你凭什么?”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徐明浩差点忘了自己面对的是谁。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思绪回到正轨上,用他在面试中惯常的语气说:“因为您看过我的案例。如果您在意学历和名校,您不会让猎头联系我。您在意的不是我怎么来的,是我能做到什么程度。”
程砚白没有立刻回应,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说得对,我在意的确实不是那些。”她把咖啡杯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我在意的是,你能不能扛得住接下来要面对的挑战。”
“什么挑战?”
“恒天集团现在的市场占有率在下滑,品牌老化问题严重,年轻用户群体流失速度在加快。我需要一个人,不是来锦上添花的,是来力挽狂澜的。这个人要有破局的胆量,要有扛雷的担当,还要有在我拍桌子骂人的时候不哭鼻子的心理素质。”
徐明浩听着这段话,脑子里飞速运转。他在分析这段话背后的信息——恒天的市场份额下滑了多少,品牌老化的具体表现是什么,竞品在做什么动作,破局点可能在哪里。这些分析已经成了他的本能反应,任何一条市场信息落到他脑子里,都会自动被拆解成数据、逻辑和策略。
但他同时在想另一件事。程砚白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职业,表情很严肃,但她的眼神不对劲。她的眼神在看他的时候,会有一种微妙的停顿,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件丢失了很久的东西,又像是一个人在确认某种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实。这种感觉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徐明浩心里也有鬼,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面试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程砚白问了很多专业问题,每一个都很刁钻,直指行业痛点和公司短板。徐明浩一一作答,有些问题他当场给出了初步的解决方案,有些问题他坦诚地说需要更多数据和内部信息才能判断。他没有试图表现成无所不知的样子,他不需要,因为他的履历已经替他证明了能力。
程砚白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脸上的表情从严肃慢慢变得柔和,最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说:“徐明浩,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今天站在这里,是因为你的专业能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徐明浩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问题太有指向性了,几乎是在明示什么。他看着程砚白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答案,但那双眼晴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水,什么都映得出来,什么都藏得住。
“我想听您说。”徐明浩把球踢了回去。
程砚白笑了,这一笑跟前两次都不一样。前两次是职业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笑,这一笑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狡黠的、像是在说“你猜对了”的笑。她站起来,绕过会议桌,走到徐明浩面前,伸出手。
“程砚白。”她说,“我叫程砚白。”
徐明浩伸出手去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细长,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什么地方磨出来的,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董事长该有的手。
“我叫徐明浩。”他说。
“我知道。”程砚白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职业性的光,不是礼貌性的光,是一种认出了什么的光,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光。
徐明浩松开了她的手,重新坐下去。他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某种他还没想明白的东西正在从他心底最深处往上涌,像地下水位上升一样,慢慢地、不可阻挡地,要把整个地面都淹掉。
“程总,我能问一个私人问题吗?”徐明浩说。
“你问。”
“你小时候,叫什么名字?”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程砚白看着徐明浩,徐明浩看着程砚白。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会,像两条河流终于汇入了同一片水域。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在这五秒钟里,徐明浩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重得像有人在敲门。
程砚白低下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你认出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徐明浩心里那扇锁了二十年的门。所有的情绪在那一刻同时涌了出来——喜悦、震惊、委屈、荒诞、感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鼻子发酸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程砚白看着他这个样子,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哭,而是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带着颤音的、却努力维持着平稳的声音说:“我小时候叫刘静雯。住在大柳树胡同十八号院。院门口有一棵老槐树,夏天知了吵得要死。我每天放学回家会在那棵树下坐一会儿,看一本永远看不完的安徒生童话。”
徐明浩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不想哭的,一个大男人在面试现场哭出来,这说出去都没人信。但他控制不住,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等了二十年一样。他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打开来,在夹层的最深处,翻出了一根褪了色的、几乎没有弹性的、灰白色的橡皮筋。
程砚白看到那根橡皮筋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定住了。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里的水终于没兜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那根橡皮筋,像是碰到了某种她以为已经永远失去了的东西。
“你还留着。”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答应过我会等我的。”徐明浩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程砚白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挂在下巴上,亮晶晶的。她站在那里,藏蓝色的衬衫映着她苍白的脸,整个人看起来既强大又脆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一棵树,根扎得很深,但风太大了,随时都可能被折断。
她说:“我等你等了二十年。”
徐明浩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空了。所有的逻辑、分析、理性判断全都被这句话击碎了,碎成了渣,碎成了粉,被风吹得无影无踪。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这个恒天集团的董事长,这个曾经坐在老槐树下看安徒生童话的小女孩,这个笑着露出两颗玉米门牙的邻居姐姐,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出了一句。
“你改名字了。”
程砚白被这句话逗笑了,笑出了眼泪。“对,我改名字了。刘静雯不是我本名,是我妈的姓加上一个随便起的名字。我本名叫程砚白,砚台的砚,黑白分明的白。我爸爸姓程,我八岁那年他们离婚了,我跟我妈,所以一直用刘静雯那个名字。后来我妈妈改嫁,我又改回了程砚白。”
“你搬家也是因为你爸妈离婚?”
“对。我妈不想留在那个地方了,就带着我搬走了。搬得很远,远到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你后来回来找过我?”
程砚白低下头,用手指摩挲着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我九岁的时候回去过一次,你不在,你家门口有个老奶奶说你搬家了。我十一岁的时候又回去过一次,那条巷子都变了,老槐树还在,但你家已经不在了。后来我就没再回去过了,但我想过你,很多次。”
徐明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所有的语言系统在这一刻都失灵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情感在支配着他的身体。他的眼眶是红的,鼻子是酸的,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与此同时,他的大脑深处有一根弦绷得很紧,紧到几乎要断裂。
那根弦在问他一个问题:这真的是巧合吗?
二十年前的一句话,两个搬家的孩子,一个改名的女孩,各自在不同的人生轨迹上跌跌撞撞地长大了。他上了大学,做了市场营销,做出了一个被业界关注的案例。她接手了家族企业,成为了恒天集团的董事长,在网上看到了他的案例,点名要他面试。然后他们发现,彼此就是二十年前在老槐树下许下承诺的那个人。
如果是小说,这叫命运。
如果是现实,这让人害怕。
徐明浩不是一个容易被情感冲昏头脑的人。他的职业决定了他必须理性、审慎、对任何“太巧了”的事情保持警惕。他能从一堆看似杂乱无章的数据中找出规律,能从客户的只言片语中判断出真实意图,这种能力是他的饭碗,也是他的本能。
可现在,这个本能正在发出警报。不是因为程砚白说了什么假话,而是因为整件事情“太巧了”。巧到像是有人精心设计过的,巧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程砚白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后退了一步,重新靠在了会议桌边沿,双手插进裤兜里,姿态随意而放松。她说:“你是不是在想,这一切太巧了,巧得像假的?”
徐明浩没有否认。“是。”
“那我告诉你一个不巧的事实。”程砚白的声音平静下来,像是在做一个正式的工作汇报。“我接手恒天集团的第一年,做了一件事。我在内部系统里建了一个人才库,专门收录全行业三十五岁以下、有突出业绩的年轻人。我没有定学历门槛,没有定工作年限,唯一的门槛是做过的事。你那个案例进入这个人才库的时候,入库理由写的是‘年度最具突破性营销案例,操盘手徐明浩,二十八岁’。”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入库审核的时候我才看到你的简历。你的大学,你的专业,你的年龄,你出生的城市。大柳树胡同所在的区。徐明浩这三个字。我当时坐在办公室里,盯着你的简历看了十分钟,一动没动。”
徐明浩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不敢确定是你。”程砚白的声音低了下去,“徐明浩这个名字很普通,你出生的那个城市很大,那个区有几百万人。但我还是让猎头去找你了。我对自己说,我只是欣赏你的专业能力,跟别的都没有关系。但我知道我在骗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徐明浩,眼睛里有一种坦然的、近乎勇敢的光。“我就是在找你。从九岁找到现在,我没有停止过。不是因为你七岁时说的那句话,而是因为那句‘等我长大了再说吧’。我回到家以后后悔了很久,我想我为什么要说‘再说吧’,我应该说‘好’的。一个十岁的女孩子,对一个七岁的男孩子说‘好’,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可我连这个都没说。”
徐明浩的鼻子又酸了。“你那时候才十岁。”
“我知道。”程砚白笑了一下,“所以我花了二十年,来补上这个‘好’。”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徐明浩胸口最后那层薄薄的防御。他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这次比上一次更猛,更汹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决堤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发现自己根本擦不干净,干脆放弃了,任由眼泪流下来。
程砚白看着他哭,自己也在哭,但两个人都没有发出声音。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两个人压抑的、克制的呼吸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对面的墙上,像是两棵树,靠得很近,还没有真正长在一起,但根已经在地下交缠了。
过了很久,徐明浩才彻底平静下来。他用程砚白递过来的纸巾擦干了脸,把那根褪色的橡皮筋重新放回钱包里,拉好拉链,把钱包揣进口袋。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程砚白,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程总。”他说。
“叫我静雯。”程砚白打断了他。
“静雯。”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像是这二十年来他一直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终于有机会把它说出口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会影响这个岗位的录用决定吗?”
程砚白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容跟前四次都不一样。前四次的笑容分别带着职业、狡黠、感动和坦然,这一次的笑容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认真,是一种上位者在下达最终决定时才有的表情。
她说:“徐明浩,我来告诉你恒天集团为什么要设这个岗位。因为市场部现在的总监干了三年,把市场份额从百分之二十一干到了百分之十七。我给他配了两个副总监,一个是清华的MBA,一个是伦敦政经的硕士,两个人加在一起,不如你一个人做的那个案例有说服力。我需要你来,不是因为你是那个在老槐树下说要娶我的小男孩,而是因为你是我见过的三十岁以下最懂市场营销的人。那个小男孩让我注意到了你,但真正让我决定要你的,是你的能力。”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下来。“但如果你敢因为我们的私交而在工作上放水,我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让你滚蛋。”
徐明浩听完这段话,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笑了。这是他今天进门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跟他七岁那年一模一样。
“程总,”他说,“我要是因为私交放水,这二十年我就白等了。”
程砚白看着他,慢慢地,笑容从她脸上绽放开来,像一朵花终于等到了春天。
一个星期后,徐明浩在恒天集团的聘用合同上签了字。年薪比他预期的还高了百分之三十,另外配了期权和配车。他没有搬进公司安排的公寓,而是在公司附近自己租了一个小房子,离程砚白住的地方走路只要十分钟。这不是他选的,是程砚白告诉他的时候他才发现的,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因为那十分钟的路程,正好经过一条种满槐树的街道。
入职那天,徐明浩在办公桌上发现了一个信封。信封里没有字条,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棵老槐树,树下的竹椅,和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小女孩扎着马尾辫,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被风吹起来,她低着头,正在认真地读着什么。
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而有力。
“第三十七页,海的女儿。我翻到第三十七页就再也没往下翻过,因为那天你来了。”
徐明浩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了他入职恒天集团的第一天。他要做的事情很多,市场数据要分析,品牌策略要重构,团队要磨合,报表要消化。这些都不容易,但他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唯一没有准备好的是,他没想到自己会在二十八岁这年,找到那个他以为一辈子都找不到的人,也没想到自己会在一家市值几百亿的公司里,对着一个女总裁哭得像个七岁的孩子。
但生活大概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那颗被你踢出去的皮球,最后会滚到谁的脚边。
午休的时候,徐明浩去了一趟楼下的咖啡厅,点了一杯美式,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面?我知道有家店的面很好吃,老板是你们老乡。”
发消息的人是程砚白,头像是一张她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条辫子,笑得露出了那两颗不太整齐的门牙。
徐明浩盯着那张头像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举到嘴边,用语音回了一句。
“好。我请你。我记得你说过,娶你的条件是要天天吃好吃的。”
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他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擂鼓,等了大概十几秒,对方的回复来了。
“那你可得努力赚钱了,我很能吃的。”
后面跟了一个呲牙笑的表情。
徐明浩站在恒天集团大楼的落地窗前,笑得像个傻子。阳光打在他脸上,热烘烘的,让他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夏天的午后,想起了那个沾满泥巴的皮球,想起了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想起了那本翻到第三十七页就再也没往下翻的安徒生童话。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隔着薄薄的皮料,那根褪了色的橡皮筋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二十年前,一个七岁的男孩在槐树下哭着说,长大了要娶邻居姐姐。
二十年后,他在一次公司应聘中,对着那个笑着看他的女总裁,说了一句更认真的话。
“我不是因为私交才来的,但既然你在,我就不会走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