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奥德赛时期”裁出自己的经纬线：一个青年汉服团队的出海之旅

“哎，真美！我做的。”见到汉服，陈一然的眼睛亮了。晚上十点没缝好的那粒纽扣，凌晨四点从广州打飞的到上海的燃油费，忽然都变得无关紧要，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香云纱是怎样又轻又透气、不易起褶，仿佛刚才的疲惫和忧愁从不曾出现在这张忽然又神采奕奕的脸上。

最近，年轻人爱用“奥德赛时期”一词，来描述二三十岁出头时的生命状态：不再是学生，也尚未完全成为自己理想中的大人，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漂泊动荡，一切悬而未决，人像古希腊史诗《奥德赛》中的主角奥德修斯一样，在漂泊中寻找着自己的航线。

陈一然和她的青年汉服团队，在自己的“奥德赛时期”，将一场名为《朱雀以南，星汉流光》的汉服大秀，在2026年4月送抵米兰设计周的舞台。他们靠什么航行？近期，我们采访了这群年轻人，探寻他们如何从一面涂鸦开始，锚定汉服领域，打磨专业技能，与社群双向奔赴，一次次“绝处逢生”，亲手裁出服装设计技能的当代经纬线。

未知的海域没有既定航线

陈一然穿着自己设计的“香港城市印象”系列汉服。蒋月 摄

“成绩不好，没有朋友，非常emo”，小时候的陈一然一度以为自己是“偏航”的人，在家里的墙上画了一整面涂鸦，写下“谁不想做人人喜欢的小孩呢？”

世上没有“人人都喜欢的小孩”，但有被妈妈爱着的小孩，陈一然是其中之一。母亲发现了墙上的画，支持她走上艺考之路，还在得知她对服装设计的兴趣后掏出两万元送了她一台缝纫机。如今，她能不用色卡凭直觉选出配色，这让她相信，“小孩子的才能是需要被发现的。如果你觉得一个孩子不符合主流价值观，很可能她在别的地方有才华。”

2014年，陈一然从欧洲设计学院毕业，次年创立品牌“襦一坊”。从设计到创业，她进入了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开始和合伙人何帼仪一起频频往返于佛山设计工作室和广州工厂，忙得脚不沾地，一个月却只能接到二三十个零散单子。她逐渐意识到，设计师不能只活在作品里，还要懂管理、数据、供应链。

2019年，擅长市场营销的合伙人肖飞看中了她的设计，发出合作邀请。为接近纺织业核心产业链，她将佛山的小团队直接搬到了广州，“从进入广州开始，我们才算真正接触到了这个行业，从以前小打小闹的定制，发展到了大批量生产。”

陈一然开始将市场逻辑纳入审美设计。一次，她在Kpop审美启发下，将流行元素融进汉服设计。此后，仿佛找到了航线，她一发不可收拾，将赛博朋克、Y2K故障风、千禧梦核、叛逆摇滚一一融合进汉服设计。为了最大程度呈现设计的效果，她跑到每一个生产现场，跟着产业工人学习印花、定位裁剪、电脑烧花，从一名对汉服历史纹样流变了如指掌的设计师，成长为既懂审美、也懂制造的匠人。

云开雾散之际，风暴毫无预兆地降临了。2020年左右，和许多同行一样，陈一然的品牌定价区间较低，吃了恶性竞争的亏，这引起了她的警觉：“我得找到自己的赛道。”于是，当年11月22日，陈一然从仅有的六万元存款中拿出五万，投入享有纺织界“软黄金”之称的香云纱，转向非遗国潮高端定制路线。

对于香云纱，她如数家珍。“因为中草药薯莨浸染和河泥涂染的工艺，香云纱‘七分柔软，三分坚硬’，有挺阔度，如果做西式破肩破腰上袖笼那样的裁剪拼接，会起鼓、不服帖、框住你的身体，因此我认为它最适合的是汉服的平裁设计。”

成，则是一个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传说；败，则是一个铤而走险、刚愎自用的遗憾。手中捏着价值五万元香云纱和一万元现金的陈一然，就这样站在了大雾中。未知的海域没有既定的航线，但也正因如此，没有“偏航”一说。“好像无路可走的时候，其实我都只会问自己一句，还要干吗？要不要干？”她给出的答案是；“除了做汉服，从来没有想过做别的。”

从“孤舟”到“舰队”

陈一然对自己个性的描述是“很轴”。但或许恰恰是这一份“轴”，在地图上驶出了一条“轴线”，凝聚起海内外汉服社群的力量。

2023年，汉服模特周思思像一艘快艇，一头扎进了陈一然的轴线，和她相伴而行。

“我的技能如果没有地方用的话，我会觉得像锦衣夜行”，给自己画完额头花钿，周思思对着镜头得意地亮出了肱二头肌，随后抓起一个玉米馃馃就往嘴里塞，另一只手忙着回粉丝私信。她一会儿给记者讲解她亲手新写的轻喜剧短剧脚本，讲到有趣的地方就放声大笑起来，一会儿又划到软件里剪辑轨道的某一帧，请记者欣赏她设计的妆容，“你就说是不是很好看！”

正在给自己画花钿的周思思。蒋月 摄

化妆、脚本、剪辑...周思思出于兴趣自学习得“十八般武艺”，从一名喜欢参加线下活动“亲人吸人”、“为爱发电”的“同袍”（汉服爱好者昵称），渐渐成长为一名会查阅古籍、尊重历史考据，参与地方文旅推广活动，主动牵线非遗传承人的汉服圈知名博主。最近，她还在想着学做漆器，实现拍摄道具的自给自足。

团队中的其他小伙伴也都是“半路出家”的“能人异士”，乐于互相“零门槛”传授技能。周思思的助手权儿从文化产业管理专业毕业，擅长梳理工作计划，也因为周思思的短剧创作爱好，有了参与配音和学习剪辑的机会。

2023年起，团队得到了非遗传承人的支持。在同袍的牵线下，陈一然和周思思开始频繁拜访沪苏浙及岭南地区的非遗传承人。2024年9月，她们争取到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香云纱染整技艺代表性传承人梁珠的采访，在陈一然帮梁珠换衣服时，老人突然用力抓住她的手，用广东话说：“我随时都在这里的，你有事就来找我。”2024年5月，陈一然慕名拜访宋锦织造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周家明时，准确说出纹样出处，周家明便拿出了传家宝给她看。回忆数次拜访，陈一然感慨道，“感觉像朝圣一样”，“非遗传承人们愿意一辈子只钻研一项非遗技术，守住标准。”

非遗香云纱染整技艺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梁珠（左二）与弟子欧阳凤婷（左一）、陈一然（右二）、周思思（右一）的合照。受访者提供

陈一然拜访周家明。受访者提供

高光时刻似乎稍纵即逝。2026年年初，负债累累、准备退圈的陈一然一度以为“山穷水尽”，却又“柳暗花明”——她接到了意大利亚洲文化艺术交流协会发来的邀约：“要参加2026年4月米兰设计周吗？”面对被视为全球设计趋势风向标的米兰设计周，陈一然回到了多年以前的那个问题：“你还要不要干？”

这一次，陈一然给自己按下暂停键，多方寻求亲友的建议，考虑了很久。渐渐地，她想起米兰留学期间穿着汉服上街时外国人的关注和赞美，也想起大批欧洲留学生坐上跨国列车去米兰东方市集上和她的汉服拍合照的往事。

或许，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还要不要干？陈一然抱着“或许”的念头，开始了这场跨越山海的策划。在她完成前期策划，但因签证问题没能亲自成行时，没有秀场指导经验的周思思接下了接力棒，发着烧和陈一然昼夜不停地线上对接细节，在各国“同袍”志愿者的支持下，共同完成了模特指导、妆容打造、舞美设计、后勤等多项工作，让这场名为《朱雀以南，星汉流光》的汉服大秀，如愿登上了米兰设计周的舞台。

米兰设计周汉服秀场，周思思（二排右三）和前来支援的海内外汉服“同袍”志愿者合影。受访者提供

米兰的《朱雀以南，星汉流光》汉服大秀幕后，周思思为模特做妆造。受访者提供

米兰设计周汉服秀场上的观众。受访者供图

谁来裁出服装设计的未来航线？

除了汉服设计师、品牌创始人之外，陈一然还有另一个身份——教师。在广东职业技术学院设计学专业工作已经超过十年的她，从2025年开始参与汉服设计相关教材的编写。

作为教师，她发现目前职业教育与自己上学时相比，发生了改变。目前，学生不仅可以学设计、制版、缝纫，还可以学视频视觉输出、新媒体营销等课程，甚至可以学习AI辅助设计，并通过校企合作项目制获得大量实操机会，成为有审美、懂市场、懂管理、懂技术的全能操盘手。

教育的变化背后，是产业的迭代升级。陈一然发现，如今服装设计专业的职校学生们面对的市场看似门槛颇高——电商平台走低价路线，女装行业盗图、抄款几乎没有成本——却也充满生机。“以广州东山口为例，年轻人一个个在老居民区租店，打造的部分潮牌在外网认可度极高。”据了解，东山口店铺月租金仅为CBD区域的三分之一，为许多初创品牌提供了“新手保护期”，其“前店后厂”模式为出身设计师的主理人提供了快速将创意转化为产品的孵化器，而无界开放的空间则提供了天然秀场。年轻的潮人创业者“用脚投票”，逐渐在此形成独特的创业部落。

除了教育和产业，陈一然特别提到九月即将在上海举办的世界技能大赛。“它衔接了院校和行业，让学生从设计到裁剪、制版、制作全部独立限时完成，对综合能力的提升非常关键。”她认为，参加过技能大赛的学生找工作时，“跟其他人不是一个能力水平”。周思思则从文化传承的角度来看待大赛的意义，她以汉服圈的技能大赛——“礼衣华夏”全球汉服模特大赛为例，“我们古代就讲君子六艺，琴棋书画。你可以在大赛上看到汉服‘同袍’的十八般武艺，比如舞蹈、武术、舞剑、乐器、弓箭。”

陈一然则选择把自己的“十八般武艺”，继续倾注在汉服领域：“好的汉服设计我要做，汉服出海我也要做，书我也要写。这一辈子认准一个方向，好好地一步步努力，也没算白活”——年轻人心中的“奥德赛时期”一词绝不是贬义的，随着产业升级、职业路径多元化，这段“奥德赛时期”几乎成为当代年轻人的必经之路。

九月，世界技能大赛即将在上海举办，世界各地的服装设计技能人才又将裁出怎样的新航线？我们拭目以待。

原标题：《在“奥德赛时期”裁出自己的经纬线：一个青年汉服团队的出海之旅》

栏目主编：周文吉 文字编辑：茅冠隽 姚勤毅

来源：作者：来赛工作室 蒋月 曹景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