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生完闺女第七天,我被老公送回了娘家。
说是坐月子,其实是婆婆撂了挑子。她嫌我生的是女儿,连医院都没来过一趟,电话里冷冰冰撂下一句:"我身体不好,伺候不了。"老公刘建军在工地上走不开,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我妈在电话那头说:"送回来吧,闺女我来管。"
车子停在村口那条坑洼土路上时,我妈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深秋的风裹着田里烧秸秆的烟味,呛得人眼睛发酸。我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头发比半年前白了一大截,腰也更弯了。她小跑着过来,接过襁褓里的小孙女,嘴里念叨着:"哎哟,这小模样儿,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刘建军从后备箱搬下奶粉和尿不湿,偷偷塞给我妈两千块钱。我妈死活不收,硬是把钱塞回他兜里:"自家闺女,我还能要你钱?你在外头好好干活,别操心。"
娘家是三间平房,院子里种着两棵柿子树,红彤彤的果子挂满枝头。我住进了自己以前的小房间,墙上还贴着我上学时的奖状,被烟熏得发黄。床上铺了新褥子,摸着厚实暖和,被角还有细密的针脚——这是我妈新缝的。
头几天一切都好。我妈天不亮就起来熬小米粥,炖猪蹄汤,变着法子给我做吃的。花生炖排骨、红糖鸡蛋、鲫鱼豆腐汤……顿顿不重样。我爸三年前走了,就剩她一个人,家里也没什么经济来源,就靠那两亩地和村里的低保过日子。我心疼她花钱,她却说:"我攒了些,够用。"
可到了第五天,怪事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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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中午和晚上饭点,我妈就把饭菜给我做好端上桌,自己却匆匆忙忙往外走。我问她去哪儿,她总是含含糊糊地说:"隔壁你王婶叫我有点事儿""村东头张大娘找我拿个东西"。理由每次都不一样,但规律出奇地一致——永远是饭点出去,回来时我饭都吃完了。
一开始我没多想,可一连好几天都这样,我心里开始犯嘀咕。尤其是有天晚上她回来,我闻到她身上带着一股冷风的味道,嘴唇干得起皮,我问她吃了没,她说吃了吃了,可厨房灶台上干干净净,锅里除了给我留的汤,什么都没有。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声响——是我妈在喝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好多。我忽然心口一紧,一个念头像针一样扎了进来:妈是不是没吃饭?
二
第二天中午,我妈又照例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和两个馒头,筷子一放,抹了抹手就要出门。
"妈,今天我也想出去走走,坐月子快闷坏了。"我故意说。
她立马拦住我:"那可不行!月子里吹了风,落下病根一辈子受罪。你老老实实待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门一关,我数了三十秒,裹上厚棉袄,抱着孩子轻轻推开门,远远跟在她身后。
十月的村子安安静静,阳光照在土墙上泛着暖黄色的光。我妈走得很快,脚步却不是往王婶家的方向,也不是往村东头,而是拐进了村后那条通往镇上的小路。
我心里越来越慌,加快了脚步。走了大约十分钟,到了镇上农贸市场后面的一条小巷子。我妈停在一家小饭馆后门口,弯下腰,从墙角提起一只塑料袋。
我躲在电线杆后面,看见她打开袋子,从里面掏出两个铝饭盒。她揭开盖子看了看,又盖上,转身往巷子更深处走去。
我紧跟过去,拐过一个墙角,整个人愣住了。
巷子尽头有一个简易棚子,搭着石棉瓦,下面摆了一张矮桌。我妈坐在一把破塑料凳子上,面前放着那两个饭盒——一个里面是白米饭,一个是半份素菜,看着像是饭馆卖剩的。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着饭,吃得很慢,很认真,中间还把一块大点的豆腐用筷子拨到一边,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保温杯里。
我站在墙角,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吃的是饭馆的剩饭。那个保温杯里装的豆腐,是准备带回去给我加菜的。
我想起这些天她给我做的那些花生排骨、鲫鱼汤,想起她说"攒了些,够用"。她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留给了我,自己一到饭点就出来,吃这些别人不要的饭菜,就为了省下每一分钱给我补身体。
我捂着嘴蹲在墙根,眼泪砸在怀里孩子的襁褓上。孩子被我的抽泣惊醒,哇地哭了一声。
我妈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看到是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她慌了,下意识把饭盒往身后藏,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
"你……你怎么出来了!月子里不能吹风!"她的声音发颤,眼圈一下就红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看着那个搪瓷饭盒里拨得干干净净的剩饭底儿,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手指,还有那双塞着硬纸壳的旧棉鞋——鞋底已经磨穿了一个洞。
"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哭得说不出整句话。
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有啥好说的。你坐月子要吃好的,我一个老婆子随便对付一口就行了。那个猪蹄排骨都不便宜,我要是也跟着吃,钱撑不到你出月子。"
我这才知道,刘建军塞给她的两千块她其实收了——不是不要脸面,是真的没钱了。那两千块她精打细算,全部花在给我买排骨、鲫鱼、红枣上。她自己呢,跟镇上这家小饭馆的老板娘说好了,每天中午和晚上来拿没卖掉的剩菜剩饭,不要钱,就当帮忙收拾了。
那天我扶着我妈走回家,路上谁都没说话。柿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我把怀里的孩子往她怀里送,她接过去,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念叨了一句:"你妈小时候也这么轻,跟只小猫似的。"
那天晚上,我把饭菜分成两份,拉着我妈坐到桌前。她推三推四不肯吃,我急了,眼泪又掉出来:"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了,这月子我不坐了。"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拿起了筷子。
后来我给刘建军打了电话,没说我妈吃剩饭的事,只说了一句:"下个月的生活费提前打过来,多打一些。"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行,明天就打。"
出了月子那天,我妈帮我收拾行李,把柿子树上最后几个红透的柿子摘下来,装了满满一袋子让我带走。我抱着孩子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下,灰棉袄,白头发,朝我摆手,笑着喊:"到了打个电话!"
车子开出老远,我还在哭。怀里的女儿睁着乌黑的眼睛望着我,我低头亲了亲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等你长大了,妈妈绝不让你心疼我。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了,就像我今天发现你姥姥一样——那说明,这世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叫做母爱。它永远不会让自己先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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