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我叫赵建国，今年三十二，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过得不咸不淡。我妈年年催婚，把我耳朵都磨出茧子了。去年冬天，邻居王婶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叫刘巧云，二十八，在市第二医院当护士。
第一次相亲，是在县城那家老茶馆。那天外头飘着小雪，茶馆里炉子烧得旺，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雾。巧云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羽绒服，头发利索地扎在脑后，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她一进门，搓着手冲我笑：“赵大哥，让你久等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刚下的雪。
我心里咯噔一下，就这一眼，定了。
聊天的时候我才知道，巧云是邻县农村出来的，家里爹妈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还有个上大学的弟弟。她自己一个人在市里打拼，攒钱供弟弟，三十不到的人，眉眼里却带着一股子超出年纪的沉静。
我妈听说对方是护士，乐得合不拢嘴：“护士好啊，将来咱老两口有个头疼脑热的，方便！”
可我二姨却在旁边撇嘴：“护士见多了男人，心思野，你可掂量掂量。”
我当时还呛了二姨一句：“您这都什么老黄历了？人家姑娘正经得很！”
处了不到半年，我俩就把事儿定了。巧云不要彩礼，只说办个简单的婚礼就行。我妈心疼这个儿媳，硬是塞了八万八的红包，又把楼上那间朝南的婚房收拾得喜气洋洋。
腊月十六，黄道吉日，我把巧云娶进了门。
那一天，鞭炮响了一上午，院子里支起了二十桌流水席，大铁锅里炖着的猪肉香气飘出去半条街。巧云穿着大红的旗袍，被一群婶子簇拥着，脸上的笑意却有些勉强。我以为她是累了，没多想。
闹洞房闹到深夜，宾客散尽，屋里只剩我和她。红烛烧得噼啪响，窗外的风刮得呜呜的。我心头一阵燥热，凑过去想掀她的盖头。
可就在这时，巧云突然往后一缩，眼神慌乱地躲开我。
“建国哥……我，我有件事得跟你说。”
她声音抖得厉害，伸手就开始解自己的旗袍盘扣。
我愣住了，心想这媳妇儿怎么这么主动。可下一秒，我就笑不出来了。
巧云解开旗袍，露出她左胸的位置——那里没有正常的乳房，只有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疤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下，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
我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整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我躺在床上，巧云蹲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红盖头扔在地上，皱成一团。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气愤、委屈、被欺骗的屈辱，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你为啥不早说？”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巧云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我怕说了，你就不要我了。”
我一翻身，背对着她，脑子里全是“离婚”两个字。我赵建国虽然不是啥大人物，可凭啥要娶一个有这种隐疾、还瞒着我的女人？这要是传出去，我在县城还怎么抬得起头？
我赌气，下了床就往外走，一整天躲在五金店里没回家。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也支支吾吾。
晚上回去，巧云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小行李箱，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建国哥，我对不住你。这婚，咱离了吧。八万八的彩礼，我一分没动，都在桌上。房子是你家的，我也不要。”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望着地板，一滴眼泪砸在膝盖上的旗袍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本来一肚子的话要骂，可看见她这副认命的样子，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那病……是啥时候的事？”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巧云抬起头，苦笑了一下：“二十四岁那年。乳腺癌，做了切除手术。这些年一直在复查，都挺好。我本来这辈子都不打算嫁人了，可是王婶找上门……我看见你那天在茶馆笑得那么实在，我就……我就动了心。”
她说着说着，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我弟弟还在上学，我怕我哪天又病了，没人给他撑腰。我自私，我贪心，我不该瞒你的。”
那一夜，我没睡着。
我想起我妈那句“护士好啊”，想起二姨那句“护士心思野”，想起巧云在茶馆里红扑扑的笑脸，想起她一个人在异乡熬过那场大病的孤单。
一个二十四岁的姑娘，挨了那么一刀，还要笑着面对病人，还要省吃俭用供弟弟上学，还要鼓起勇气相亲嫁人……她到底有多孤独，多害怕？
第二天天亮，我走到沙发边，把巧云的行李箱拎了回去。
“别走了。”我说，“咱过日子。你那病，按时复查，我陪你。孩子……咱不生也行，老了我养你。”
巧云愣愣地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妈后来知道了实情，骂我傻。可巧云对我妈是真的好，老太太那年冬天得了肺炎住院，是巧云日夜守着，端屎端尿。出院那天，我妈拉着巧云的手，老泪纵横：“好闺女，是妈错怪你了。”
如今我们结婚两年了，日子虽然平淡，可我心里踏实。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点伤疤呢？真正的过日子，不是看那身上完不完整，而是看那颗心，疼不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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