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一
腊月廿三，小年夜。
我端着一盆刚剁好的饺子馅从厨房出来，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邻居王婶发来的截图，附带一行字："秀兰，你看看你那亲家母，这是发的啥玩意儿？"
我手一抖，韭菜末撒了半地。
截图上是亲家母李桂芳的朋友圈，发圈时间是当天上午十点零八分。配的九宫格图，全是她家那只老母鸡被绑了爪子拎在手里的照片，文案赫然写着——
"生不出蛋的母鸡终于滚了！老娘等这天等了整整三年！我儿子终于自由了，明天就张罗着相看新媳妇，欢迎各位姐妹给介绍能下蛋的！"
下面点赞的有四十多个，评论里一群人起哄："早该休了！""你儿子条件这么好，啥样的找不着！"
我闺女小敏，就是那只被她口中称作"生不出蛋的母鸡"。
我盯着屏幕，耳朵嗡嗡地响，灶上的水壶尖叫起来，我却动弹不得。三年了，小敏在她家受的那些委屈，一幕幕全涌上心头。结婚头一年没怀上，李桂芳就开始阴阳怪气；第二年小敏查出输卵管堵塞，做了两次手术，钱是我们老两口出的，李桂芳一分没掏；第三年，小敏瘦得只剩八十来斤，回娘家那天躲在被窝里哭，说婆婆当着一桌子亲戚的面，把她的碗筷单独摆一边，说"不下蛋的别沾我家香火"。
上个月，小敏终于松了口，跟女婿协议离了婚。女婿陈伟其实是个老实人，可耳根子软，护不住媳妇。小敏临走没要一分钱，净身出户。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没想到，李桂芳竟敢把这种话发到朋友圈里——她忘了，她那朋友圈里加了多少我们这边的亲戚？
二
我抹了把脸，把手机递给老伴看。老周看完，烟点了三根都没抽一口，最后憋出一句："这个老婆子，是真没把人当人。"
我没哭，也没闹，只默默把那条朋友圈截了图，转给了小敏。
小敏回得很快，就一句："妈，我没事。让她蹦跶吧。"
我心疼得肝儿颤，可这孩子从小要强，越是难受越装没事。
谁知第二天一早，事情就有了反转。
李桂芳家的远房表妹，是县里中学的语文老师，姓刘。刘老师那天刷朋友圈，看见这条，气得一宿没睡。她跟小敏从小要好，知道这孩子是个什么品性。第二天一早，她就把那条朋友圈截了图，发到了她们家族两百多人的大群里，还配了一段话：
"各位长辈姐妹，我把话撂这儿。小敏这孩子三年没生育，是身体的病，不是她的错。当年她为了治病吃了多少苦，桂芳姐心里清楚。如今离了婚，本是好聚好散，可桂芳姐这条朋友圈，把人比作母鸡，伤的是天理良心。我刘某人今天把话说明白：以后桂芳姐家有红白喜事，我刘家这一支，恕不奉陪。"
这条话一出，群里炸了锅。
李桂芳的亲哥哥，也就是小敏的大舅公，第一个站出来发语音："桂芳，你今天必须把那条圈删了，给小敏道歉。咱老李家八辈子贫农，没出过这种嚼舌根糟蹋人的玩意儿！"
紧接着，陈伟的姑姑、姨妈、堂嫂，一个接一个在群里表态。最让人没想到的是，陈伟自己也发了话：
"妈，小敏没有对不起咱家。这婚是我没本事维护住的，跟她生不生孩子没关系。你今天发这个圈，是把我的脸踩在地上磨。"
李桂芳在群里被怼得一句话说不出来，最后那条朋友圈，下午三点多悄悄删了。
可删得掉朋友圈，删不掉人心里的印象。
三
腊月廿八那天，我去镇上赶集，碰见了好几个熟人。她们拉着我的手，话里话外都是："你家小敏是个好闺女，那老婆子缺德。""以后给小敏介绍对象，找个明事理的婆家。"
我嘴上笑着应承，心里却五味杂陈。
后来听说，李桂芳张罗着给陈伟相看新媳妇，托了好几个媒人，可附近十里八乡，没一个媒人愿意接她家这单。媒人私下里都说："这老婆子嘴太毒，闺女嫁过去得遭多大罪？谁家舍得？"
陈伟自己也消沉了，过完年就跟着工友南下打工去了，临走前给小敏发了条短信，说了句"对不起"。
而小敏呢，开春后去了市里一家公司做会计，工资不低。前阵子单位体检，医生说她调养得好，身体比从前强多了，将来若是有缘再嫁，未必不能当妈。
我把这话告诉小敏，她笑了笑，说："妈，能不能当妈，我看开了。我现在就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我看着闺女的眼睛，比三年前亮多了。
人这一辈子，嘴上积德，比啥都强。李桂芳以为发个朋友圈是扬眉吐气，殊不知是当众脱了自己的裤子，让所有人看清了她的人品。
老话说得好：编筐编篓，全在收口；做人做事，全凭良心。
把儿媳妇当母鸡看的婆婆，最后落得个众叛亲离，这不是报应，是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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