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直到今天，衡山当地人提起"聂露勇"这三个字，仍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带着某种不祥的诅咒。
2016年1月，这个27岁的年轻人，在三天之内，流窜数十公里，连作三案，杀害六人——其中包括一名64岁的退休干部、四个年仅13岁至19岁的孩子、一名怀孕四个多月的孕妇。
他杀人不眨眼。他作案手段残忍到连办案民警都不愿多提细节。
他被围捕时，用刀在自己腹部连捅两刀，企图自杀——但即便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他的眼神里仍然没有一丝悔意。
这是一个关于恶魔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一个普通少年，是如何一步步变成恶魔的故事。
恐惧
2016年1月17日中午12时20分，衡山县开云镇师古村新桥组姚家湾。
三路追捕的民警和群众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背后是武广高铁的防护网，翻不过去。
无路可逃了，聂露勇站在山林边缘，脱掉上衣，手里握着一把刀。
他没有投降，他用刀在自己腹部连捅两刀，血喷涌而出，但他没有倒下。
几名便衣民警和一名群众冲上去，打脱他手中的刀，将他按倒在地，捆了起来。
从他被制服的那一刻起，衡山县"1·16"连环杀人案正式告破。
但恐惧，才刚刚开始蔓延。
警方审讯室里，聂露勇坐在审讯椅上，腹部缠着绷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开始供述。
第一天。
1月15日下午，他骑着一辆红色无牌摩托车，在衡山县店门镇游荡。他看见一个年轻姑娘在路边等车，动了歹念。
他停下车，说：“你去哪？我顺路，可以带你一程。”
姑娘叫符某芝，是长沙某高校的大一学生，刚放寒假回来，在等熟悉的摩的司机来接她。她婉拒了。
聂露勇不听，直接下了车，把她的行李箱搬上摩托车后座，说：“都是附近村的，有啥不放心？”
符某芝犹豫了一下，上了车。
车开了没多久，符某芝发现方向不对——不是往她家那个村的方向，而是往南岳方向开。她要求下车，聂露勇不允。
她跳车滚到路边。
聂露勇停下来，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拖起来，按倒在路边的草丛里，拿刀逼她脱衣服。
符某芝拼命挣扎，大叫"救命"。
路边的山坡上，正在砍柴的罗学云听见了。
六十四岁的退休干部，放下柴刀，拨开山路两旁的枯草，循着声音的方向快步跑过去。
他看见一个年轻姑娘被按在草丛里，旁边站着一个拿刀的年轻人。
罗学云厉声喝道：“住手！”
聂露勇转过头来，一脸凶相。罗学云不怕，继续往前走，嘴里喊着：“把刀放下！”
聂露勇恼了——正要得手的事，被这个老头坏了好事。他持刀冲过来，对着罗学云连刺数刀。
六十四岁的退休干部倒在山坡下的枯草丛里，血浸透了泥土。
聂露勇转过头，又朝地上那个年轻姑娘走过去，持刀刺向她的颈部。
然后，他用刀抵着她的脖子，逼她交出所有钱财。
符某芝躺在血泊里，说：“只有六十九块五。”
聂露勇拿走了钱，骑上摩托车，往南岳方向逃了。
路人发现两人时，罗学云已经没了呼吸。符某芝还有一丝气息，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
第二天。
1月16日上午9时许，聂露勇换了一双鞋，骑着摩托车来到衡山县开云镇山竹村白沙组旷某华家附近。
他看见旷家的女儿骑着自行车出门，门没关严实。
他溜了进去，把大门反锁，上到二楼，躲藏起来，等旷家女儿回来——他想强奸她。
下午4点50分左右，旷家儿子听到楼上有异常响动，上楼查看。
聂露勇持刀刺向他。
傍晚5点30分左右，旷家女儿和表妹、表弟一起回家。他们敲门，聂露勇下楼开门。
旷家女儿和堂弟妹以为他是弟弟的朋友，没有丝毫疑心，换鞋上楼。
聂露勇跟在后面，持刀将三人杀害。
四个孩子，全部死在二楼。最小的才13岁，最大的19岁。
聂露勇在屋里待到天黑，听到敲门声和死者的电话响铃后，用塑料袋装着剩饭剩菜，从二楼后窗攀爬逃离。
第三天。
1月17日上午10时许，聂露勇躲进一无人民宅，因寒冷生火取暖，冒出的炊烟被调查走访的民警发现。
他持刀从后门窜入山林，民警立即追击。
逃亡途中，他窜进开云镇师古村新桥组一村民家寻找食物，遭遇31岁的女主人于宗弟拦阻。
于宗弟是一个孕妇，怀有四个多月的身孕。
聂露勇连捅数刀，将于宗弟残忍杀害。
中午12时左右，民警追至姚家湾，聂露勇被高铁护网挡住去路，参战民警和群众从三个方向步步紧逼。
他脱掉上衣，用刀在自己腹部连捅两刀，企图自杀。
几名便衣民警和一名群众打脱他手中的刀，将其制服。
三天。六条人命。
命运
聂露勇的凶残，让办案民警都感到震惊。
三天之内，三起案件，作案动机各不相同：
- 第一天，“见色起意”，企图强奸，遭遇反抗，杀人灭口；
- 第二天，为寻找食物潜伏在村民家，又起色心，企图强奸，遭遇反抗，杀害四人；
- 第三天，为寻找食物再次潜入村民家，被发现后担心泄漏行踪，杀害孕妇。
"他杀人，就像喝水一样自然。"一位办案民警这样说。
但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聂露勇在被捕后接受审讯时的态度——思路清晰，态度较好，对自己作案动机和事实交代详细，供认不讳。
没有悔意。没有恐惧。没有崩溃。
他就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那么，一个27岁的年轻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答案，要从他的成长经历里找。
聂露勇1989年4月出生在衡山县店门镇源添村，是家里的独生子。
他的父亲聂东林，年轻时一直有个当兵的愿望，但一直没有实现。他把这个愿望寄托在了儿子身上。
聂露勇小时候，乖巧懂事，从来没有惹过乱子。他最喜欢看武打片，梦想着有一天能成为武林高手。
父亲尊重他的意愿，在他小学毕业后，送他去南岳武术院习武。
三年后，又送他去河南嵩山少林寺学了一年。
聂露勇在武校里表现出色，身体素质很好。父亲对他抱了很大的希望——习武、参军、出人头地。
2007年，18岁的聂露勇入伍服役，在宁波海军某部当兵。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父亲的安排顺利进行。
但命运，在这时候拐了一个弯。
聂露勇在习武期间，患上了严重的鼻窦炎。后来，鼻窦炎引发了胸膜炎。
病情越来越严重。到后来，他晚上经常无法入睡，病情最严重的时候，甚至需要借助呼吸机才能入睡。
父亲带着他四处寻医访药，但都效果不大。这一场病，改变了一切。
疯魔
鼻窦炎和胸膜炎，让聂露勇的身体和性格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从一个乖巧懂事的少年，他变得内向、自卑、暴躁。
2009年，聂露勇退伍。
父亲把他带到广州，跟着自己做批发生意，但聂露勇根本帮不上忙。
他性格内向木讷，不善言辞，和客户谈不好生意。更糟糕的是，因为鼻窦炎，他晚上睡不着觉，早上起不来——而做生意需要早起。
父子俩因为这个多次吵架，久而久之，父亲发现，儿子在生意上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他搞了一段时间就走了，带了钱出去玩，也不和家里联系，我们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聂露勇开始频繁地玩失踪。
他朋友很少，连亲戚都很少沟通，父亲每次问他有什么想法，他从来不会主动说。
他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壳子里，谁也进不去。
更糟糕的是感情问题，聂露勇一直想交女朋友，但一直没有成功过。因为他性格太内向，不会和别人相处，更不会哄女孩子开心。
2015年10月，他在老家相亲，见了一个女孩子。见面后，他又不同意，说对方不会打扮什么的。
相亲失败，他回到广州，父亲又教他做生意。
但他做了一段时间又感到厌烦，就又离开了广州。
"他整个人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父亲这样说。
2015年11月初，聂露勇离开广州，和家人失去联系。
两天后，1月15日，聂露勇开始了他的疯狂之路。
猎杀
1月15日案发后，衡山县公安局立刻启动命案侦破机制。
现场提取到了关键物证：刀鞘、手套、耳罩。
民警调取周边监控，发现案发时间段内，一辆红色无牌摩托车在店门镇一带出现。骑车的是一个年轻男子，戴着耳罩和手套。
监控显示：
- 14:30左右，嫌疑人骑红色无牌摩托车从南岳方向驶来，往店门镇方向行驶；
- 15:00左右，嫌疑人在店门镇搭载了符某芝，往茶园村方向行驶；
- 15:59，嫌疑人独自返回南岳。
这条路线很蹊跷：从南岳出发，到店门镇"拉客"，往山里兜一圈，又返回南岳。
民警判断：嫌疑人很可能是本地的摩的司机，熟悉路况，也熟悉在镇上等车的人。
警方向村组干部通报案情，印发悬赏通告，发动群众提供线索。
线索陆续传来，初步排查出二十多名嫌疑对象，但一一比对后，全部排除了。
凌晨时分，一名群众看了监控截图后告诉民警：“嫌疑人可能是店门镇源添村五组的聂露勇。”
民警通知聂露勇的父母赶回衡山配合侦查，采集DNA与现场物证进行比对。
就在这时，1月16日17时40分，衡山县公安局再次接到报警电话——开云镇山竹村白沙组旷某华家中有四个小孩被杀。
经比对后发现：两起命案嫌疑人均为聂露勇，专案组决定将两起案子并案侦查。
1月17日上午10时许，4名调查访问组民警发现，在距案发现场约4公里的一独栋无人民居突然冒起炊烟。
民警上前敲门，一男子持刀从后门窜入山林。
经比对脚印，与"1·16"案现场的血鞋印高度吻合。
专案指挥部迅速调集民警和干部群众对聂露勇围捕。
11时左右，走投无路的聂露勇为躲避追捕，寻找食物充饥，窜进开云镇师古村新桥组村民于宗弟家。
于宗弟发现了他，阻拦。聂露勇连捅数刀，将于宗弟杀害。
于宗弟，女，31岁，怀孕四个多月。
接到报告后，当地群众纷纷拿起锄头棍棒跟着民警追捕嫌犯。
12时左右，民警追至姚家湾，聂露勇被高铁护网挡住去路。
参战民警和群众从三个方向步步紧逼，聂露勇脱掉上衣，用刀在自己腹部连捅2刀，企图自杀。
几名便衣民警和1名群众打脱他手中刀具，将其制服。
从1月15日15时30分案发，到1月17日12时20分落网，整整19小时。
尾声
聂露勇的父亲聂东林，在案发后赶到衡阳。
他接受记者采访时，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现在出了这个事，我只能说，别人家伤心，我自己也伤心。他无缘无故去杀人家，给别人家里造成那么大的损失，我心里有罪过，毕竟我是他父亲，他是我的儿子，是我教育出来的。”
2016年7月15日，湖南省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不公开开庭审理衡山连环杀人案。
2016年7月28日，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宣判：
- 被告人聂露勇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2017年7月25日，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对聂露勇执行死刑。
案件告破后，罗学云的家人向有关部门申报"见义勇为"荣誉称号。
一个六十四岁的退休干部，在砍柴时听见陌生姑娘的呼救声，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那个姑娘的一条命。
旷某华失去了四个孩子。最小的才13岁，最大的19岁。
于宗弟的丈夫失去了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
而聂露勇，这个曾经乖巧懂事、梦想着成为武林高手的少年，在病痛、失败和偏执的驱使下，用三天时间，毁了六个家庭。
2017年7月25日，他被执行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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