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同事天天蹭我便当,结果1个月后,她妈来公司:我女儿非你不嫁
我发誓,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那天中午我宁可把饭盒扔进垃圾桶,也绝不会让沈妙竹尝到那块红烧肉。
一个月后,她妈堵在公司门口,上下打量了我足足半分钟,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小伙子,我女儿非你不嫁。”
我当时筷子都吓掉了。
这事说来离谱,但更离谱的是——沈妙竹是公司公认的女神,追她的男人能从财务部排到停车场,而她居然用“蹭便当”这种朴实无华的方式,把我给拿下了。
我叫程放,二十六岁,在这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干了三年,职位不上不下,工资不多不少,长相不帅不丑,属于扔进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着的那种普通青年。我的人生哲学就八个字:混吃等死,别找麻烦。
但这个叫沈妙竹的女人,偏偏就盯上我了。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上个月的一个周三。那天我自己带了午饭,一盒红烧肉,一盒蒜蓉西兰花,外加一份米饭,装在一个黑色保温袋里。我这个人没什么特长,唯独做饭还算拿得出手,这得感谢我那开过小饭馆的老爹,从小拿我当免费帮工使唤,刀工火候算是练出来了。
中午十二点,我照例躲到公司天台吃饭。这是我保持了快两年的习惯,因为食堂人多嘴杂,动不动就有人拉着你聊工作、聊八卦、聊人生,烦得很。天台清净,就几 把破椅子和一张摇摇晃晃的铁桌,正合我意。
我刚把饭盒盖子掀开,红烧肉的香气还没散开呢,天台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就是沈妙竹。
说起来,我跟沈妙竹虽然在同一层楼办公了大半年,但基本没说过话。她是设计部的头牌,人长得漂亮,能力也强,据说去年一个人就拿下了公司最大的三个项目。而我呢,文案组的普通员工,我俩之间的职级差距,大概相当于一个是米其林大厨,一个是路边摊颠勺的。
但那天她端着一个便利店买的冷三明治站在天台门口,看着我的眼神,怎么说呢——像一只被人遗弃在雨里的小猫。
“程放,你那饭……好香啊。”她的声音不大,带着点小心翼翼。
我下意识地把饭盒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沈组长,你没带饭?”
她举了举手里的三明治,苦笑了一下:“只有这个。”
我“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吃我的饭。
正常情况下,社交礼仪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一个不太熟的同事夸你的饭香,你客套两句也就过去了。但沈妙竹没有走,她就站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着我的饭盒,那个眼神直勾勾的,盯得我后脊梁发毛。
空气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那个……”她终于又开口了,“你那个红烧肉,能给我尝一块吗?就一块。”
我愣住了。
一个穿着两千多块连衣裙的女神级同事,站在天台上跟我要一块红烧肉,这事怎么想怎么魔幻。但我这人吧,骨子里有点怂,尤其是面对漂亮姑娘的时候,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就自动变成了另一句。
“行吧,你尝尝。”
我掰了一双一次性筷子递给她,她把三明治往桌上一放,接过筷子就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然后,她就愣住了。
那表情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眼睛先是瞪大,然后慢慢眯起来,腮帮子鼓鼓地嚼了两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原地定住了整整三秒钟。
“程放。”她咽下那块肉,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喊我的名字。
“啊?”
“你这个红烧肉,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
我被她那副严肃的样子逗乐了:“不至于吧沈组长,就是家常做法,没什么特别的。”
“不,你不懂。”她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眼神灼灼地看着我,“你明天还带饭吗?”
“带啊,我基本天天带。”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太好了。”
我当时还没意识到这个笑容意味着什么,只当是同事之间正常的客套。但第二天中午,当我又一次坐在天台上打开饭盒的时候,沈妙竹准时出现了——手里空空如也,连昨天的冷三明治都没带。
“程放,我今天忘带午饭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
我看了看自己那一盒分量明显只够一个人吃的宫保鸡丁,又看了看她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嘴角抽了抽:“沈组长,你这……不会是打算长期蹭饭吧?”
“怎么能叫蹭呢?”她一本正经地纠正我,“这叫同事间的友好互助,再说了,我可以付钱。”
“不用付钱,但是……”我试图挣扎,“我做的饭就够我一个人吃的。”
“那你以后多做一点不就行了?”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她这套逻辑闭环得严丝合缝,从“给我尝一块”到“你以后多做一点”,过渡得如此自然流畅,仿佛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后来我才知道,沈妙竹这个人做事向来如此——确定了目标就直接出手,从不犹豫,从不迂回,也从不给自己留退路。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那天之后,我的天台午餐就变成了两人份。第一天是糖醋排骨,第二天是鱼香肉丝,第三天是回锅肉,第四天是辣子鸡丁……我每天晚上下班回到家,不得不开始认真琢磨第二天的菜单,买菜的分量也从一人份变成了两人份。
同事们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先是隔壁工位的老赵有一天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小程,你最近怎么跟沈妙竹走得那么近?我连续好几天看见你俩一块儿去天台了。”
“没有啊,她就是……就是蹭个饭。”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蹭饭?”老赵一脸“你当我三岁小孩”的表情,“沈妙竹那种条件的姑娘,多少人排着队请她吃饭她都不去,她专门蹭你的饭?”
我没法解释,因为这事连我自己都觉得离谱。
更离谱的事情还在后面。
大概蹭饭蹭到第十天的时候,我发现沈妙竹开始带东西上天台了。第一天是一盒切好的水果,第二天是两杯手冲咖啡,第三天是一份她自己烤的小饼干。名义上说是“不能白吃你的饭”,但我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因为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带来的饼干是心形的。
一个大姑娘家,烤了一盘心形饼干,专门带到公司来给一个男同事吃,这意味着什么,就算我情商再低也能猜到几分。但我不敢猜,也不能猜——因为全公司上下,但凡是个喘气的男人,至少有一半对沈妙竹有意思,其中就包括我们文案组的老大,赵经理。
赵经理,三十二岁,海归硕士,家里据说有两套房,开一辆黑色奥迪A6,属于那种丈母娘见了会两眼放光的标准优质男青年。他追沈妙竹这事在公司里基本是公开的秘密,隔三差五就送花送礼物,请吃饭看电影更是家常便饭,但沈妙竹对他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礼物从来不收,约饭也总是找借口推掉。
如果让赵经理知道沈妙竹天天跟我吃同一盒饭,我估计我这工作也就干到头了。
所以这件事我一直小心翼翼地瞒着,每天中午和沈妙竹一前一后上天台,中间隔了五分钟,尽量不让别人注意到。沈妙竹倒是大大方方的,一点都不避讳,每次吃完还要帮我收拾饭盒,擦桌子,搞得我浑身不自在。
“沈组长,你以后能不能别帮我收拾了?”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让别人看见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她歪着头看我,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你做饭给我吃,我帮你收拾,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斟酌着措辞,“咱俩毕竟只是同事关系,你这样搞得好像……”
“好像什么?”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没什么。”
她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但那个笑容里藏着一种我看不懂的笃定,仿佛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我的厨艺被沈妙竹全面碾压式地表扬了无数遍,从红烧肉到清蒸鱼,从干煸豆角到酸辣土豆丝,她吃得那叫一个投入,每一口都像是第一次尝到人间美味。说实话,作为一个做了二十多年饭的人来说,遇到一个这么捧场的食客,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暗爽的。
但我万万没想到,这三十天的午饭情谊,会以一种极其炸裂的方式画上句号。
那天是周四,天气不错,我照例在十二点零五分拎着饭盒往天台走。今天的菜单是孜然牛肉和手撕包菜,我特意多放了点辣椒,因为沈妙竹上次说喜欢我做的辣口菜。
然而推开天台门的时候,我看到的不是沈妙竹,而是三个完全不认识的中年妇女,正坐在天台的破椅子上聊天。她们看见我,脸上同时露出了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像极了菜市场里挑猪肉的大妈突然发现了一块极品五花肉。
“你就是程放吧?”中间那位烫着卷发、穿着深紫色外套的大姐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得像是装了扩音器。
“对,我是。”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请问你们是……”
话没说完,我就注意到了站在角落里的沈妙竹。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但脸上的表情却极其复杂,像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又找不到,耳根红得能滴血。
“我是妙竹的妈妈。”卷发大姐站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打量了我足足半分钟,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的五脏六腑都看穿。
我被盯得浑身发麻,手里拎着的饭盒差点没拿稳:“阿……阿姨好。”
沈妙竹她妈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围着我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一巴掌力道十足,我差点被拍了个趔趄。
“小伙子,我女儿非你不嫁!”
这句话像一道炸雷在天台上炸开,我整个人当场石化,手里的饭盒“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孜然牛肉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
角落里,沈妙竹捂住了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
而我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只想问一个问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妙竹她妈,不对,应该叫沈阿姨,看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又补了一刀:“小程啊,我们家妙竹从小到大就没对哪个男生这样过,天天回家念叨你的饭好吃,什么红烧肉入口即化,糖醋排骨酸甜适中,连炒个土豆丝都能说出八种优点来。我养了她二十六年,第一次见她这么上心!”
我张了张嘴,目光越过沈阿姨的肩膀看向沈妙竹。她这会儿已经把手从脸上拿下来了,正用一种“我也很绝望”的眼神回望着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说的是三个字——对不起。
“阿姨,您先坐,您先坐。”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弯腰把地上的饭盒捡起来,脑子飞速运转着该怎么应对这个场面。天台上的另外两个阿姨——后来我才知道一个是沈妙竹的大姨,一个是她小姑——正笑眯眯地看着我,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就像是在端详一件刚刚拍下来的拍卖品。
“小程,你别紧张。”沈妙竹的大姨开口了,声音比沈妈妈温柔不少,“我们就是来看看你,妙竹天天在家夸你,我们实在好奇。”
“对对对,就是来看看。”小姑也跟着附和,“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的,做饭也好吃,不错不错。”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饭盒,感觉自己的社死程度已经达到了职业生涯的巅峰。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蹲在天台的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耳根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那天后来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三位长辈拉着我问了大概一百个问题:老家哪里的,父母做什么的,在哪儿上的大学,现在工资多少,有没有买房计划,对未来的规划是什么……我像个被审讯的犯人一样老老实实地逐一回答,而沈妙竹自始至终没敢看我一眼。
等三位长辈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之后,天台上就剩下我和沈妙竹两个人。空气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说:“程放,对不起,我妈她们突然跑过来,我真的不知道。”
“没事。”我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但是。”她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之前从未见过的认真和坚定,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我妈说的那些话,虽然方式很丢人,但意思……没错。”
我愣住了。
“我这一个月,不是单纯在蹭你的饭。”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我的耳朵里,“程放,我喜欢你。”
天台上忽然吹过一阵风,把她白色的裙摆吹得轻轻扬起来。我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心脏砰砰跳得像是要炸开,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完蛋,这下真的完蛋了。
因为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对沈妙竹的感情,好像也不仅仅是一个便当那么简朴了。
而更让我头疼的是,赵经理那边还什么都不知道。
这场天台风波,不过才刚刚开始。
沈妙竹说完那句“我喜欢你”之后,天台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掉在地上的饭盒,孜然牛肉的汤汁洒了一地,香味混着风声飘出去老远。说实话,我这二十六年的人生里不是没有被人表白过,大学时候也有过那么一两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对方是公司公认的女神,她妈刚刚带着两个亲戚对我进行了全方位立体式的考察,而我身上还穿着从优衣库打折时买的一百三十块的格子衬衫。
这画面怎么说呢,荒诞得像是一部低成本网剧。
“沈组长,你……”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你是不是中午没吃饭,低血糖了?”
沈妙竹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压抑着怒火的微笑。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她个子不矮,踩着小高跟差不多到我鼻尖的位置,这会儿仰着头看我,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程放,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开玩笑?”
“不是,我就是觉得……”我斟酌了一下措辞,“咱俩认识也就一个月,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在吃饭,你对我这个人其实并不了解,我这个人吧,没什么上进心,也没什么大志向,工资不高不低,存款约等于零,房子车子更是想都不敢想,你跟我在一起图什么?图我会做红烧肉?”
“对啊,就图你会做红烧肉。”她回答得干脆利落,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我被她这逻辑噎住了:“不是,你好歹也是设计部的组长,能力又强,长得又漂亮,全公司追你的人排着队,你随便挑一个都比我强一百倍,你图我个厨子?”
沈妙竹听完这话,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我看不懂的笃定。她退后一步,靠在天台的围栏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打量我,像是在看一道设计稿里出了错的图层。
“程放,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你说。”
“上上周三,天台风大,我穿得少,你是不是把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了?”
我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一下才想起来这回事:“那天确实风大,你不是冻得直哆嗦嘛,我一个糙老爷们儿无所谓,就顺手……”
“顺手?”她挑了挑眉毛,“那你知不知道,你那个‘顺手’之后,我就再也没觉得冷了,不是身上不冷,是心里不冷。”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再问你,上周四我加班到九点多,你走了之后又折回来了,给我桌上放了一份蛋炒饭,是不是你?”
这事她居然知道?我记得那天她明明不在工位,我才悄悄把饭盒放在她桌上的,连个便签都没留。
“你怎么知道是我?”
“整个公司,谁能在蛋炒饭里把鸡蛋炒成桂花大小、粒粒分明、还带焦香的?”她看着我,眼神亮得惊人,“程放,你知道我那天加班加得多崩溃吗?那个蛋炒饭我吃到第一口的时候就哭了,是真的哭了。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有人在惦记我。”
我沉默了。
“最后一个问题。”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这个月你来天台的每一天,不管是糖醋排骨还是鱼香肉丝,不管是辣子鸡丁还是宫保鸡丁,没有一道菜是我不能吃的。我从小不吃香菜,不吃青椒,不吃肥肉,洋葱过敏。但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你提过,你做的每一道菜里,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些东西。”
她顿了顿,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程放,这是巧合吗?”
我没法回答。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巧合。
她不吃香菜这件事,是她第一天蹭饭的时候我注意到的。那天红烧肉上撒了点香菜碎,她夹肉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把香菜末全部拨到了一边,一片都没碰。从那以后,我做的所有菜里再也没放过香菜。青椒也是同理,肥肉也是同理,洋葱更是碰都不碰。
这些细节我以为她不会注意到,或者说,我以为她注意到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但我低估了一个设计师的观察力。
“所以你看,”沈妙竹摊了摊手,“不是我图你什么,是你自己早就把底牌亮给我看了。你对我的这些用心,每一件都摆在明面上,你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我全看在眼里。程放,你说你不了解我,但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我——至少比那些送花请吃饭的男人了解得多得多。”
我哑口无言。
风从天台上吹过去,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扬起来。阳光打在她脸上,我能看到她眼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可是,”我最后挣扎了一下,“就算你说的都对,这事也……”
“也什么?”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你是不是想说,你觉得自己配不上我?”
我没说话,但表情已经出卖了一切。
“程放,你知道我最烦什么样的人吗?”她忽然换了个话题,“我最烦那种觉得自己不行、什么都不敢争、什么都不敢要的人。这个社会本来就很卷了,你自己再往后退,最后能退到哪儿去?退到墙根底下蹲着?”
“我没往后退,我就是……”我顿了一下,“我就是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安于现状?习惯不争不抢?习惯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好东西?”她的话一句比一句犀利,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最虚的地方,“程放,你这不叫随遇而安,你这叫怂。”
“我……”
“你什么你?你喜欢我吗?”她单刀直入,直接到让我脑子当机了整整三秒钟。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了。我下意识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发现自己没法说“不喜欢”——这一个月的相处里,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买菜做饭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什么口味她会觉得惊喜。这种用心,早就超出了一个普通同事的范畴。
但我也不敢说“喜欢”。
因为一旦说出这两个字,很多事情就回不了头了。
沈妙竹看我半天不说话,忽然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声音里带着点失望,但更多的是倔强。
“行,你不说也行。”她转过身往天台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我,“但是程放我告诉你,我沈妙竹认定的事情,从来不会轻易放弃。你今天不说,那我明天再来问。明天不说,后天再来。我有的是耐心。”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一盒凉透了的孜然牛肉。
我坐在那把破椅子上,把饭盒打开,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牛肉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孜然的香气和辣椒的刺激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我嚼着嚼着,忽然就笑了。
这个女人,真是要命。
吃完午饭从天台下来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氛围不太对劲。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同事看到我,眼神都带着一种微妙的意味深长,有几个平时不太熟的也冲我点点头,笑容里全是八卦的味道。
我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刚坐下,隔壁的老赵就滑着椅子凑过来了。
“小程,听说沈妙竹她妈今天来公司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知道?”
“全公司都知道了!”老赵压低声音,表情兴奋得像中了彩票,“前台小刘亲眼看见的,三个中年妇女,阵仗大得很,直奔天台就去了。然后没过多久沈妙竹她妈就下来了,逢人就说她女儿有对象了,在天台上吃饭呢。你说这事闹的……”
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今天社死的程度又上了一个新台阶。
“小程,你跟哥们儿交个底,”老赵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声,“你跟沈妙竹,到底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就是同事。”我面无表情地打开电脑,假装在处理工作。
“同事?同事她妈能来公司堵你?”老赵一脸“你糊弄鬼呢”的表情,“你知不知道赵经理刚才路过前台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脸都绿了?”
“赵经理知道了?”
“当然知道了!你觉得这种事能在公司瞒多久?”老赵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同情和幸灾乐祸,“小程啊,哥劝你一句,最近走路小心点,赵经理那个人,面上看着和和气气的,背地里可不好惹。”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背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程放,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的后背瞬间僵住了。这个声音我再熟悉不过——赵经理,赵国栋,我的直属上司。
老赵给了我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飞快地滑回了自己的工位。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理了理衣领,朝经理办公室走去。路过设计部的时候,我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正好撞上沈妙竹的目光。她坐在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未完成的设计稿,但她显然没在看屏幕,而是直直地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有担忧,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她冲我微微点了点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说的是两个字。
“加油。”
我差点被她这个口型逗笑了。去经理办公室挨训又不是去上战场,加什么油啊。
但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
推开经理办公室的门,赵国栋正坐在他的大班椅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脸上挂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笑容——那种笑容表面上客气,但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冷得像十二月的冰碴子。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
“程放,你来公司多久了?”
“三年零两个月。”
“三年多了,时间不短了。”他点点头,语气不紧不慢,“我记得你入职的时候还是我面试的,当时就觉得你这小伙子踏实肯干,是个好苗子。这三年你干的活呢,中规中矩,没什么大问题,但也没什么亮眼的地方。你说是不是?”
“赵经理说得对。”我不卑不亢地应了一声。
“那你知道我今天叫你过来是什么事吗?”
“不太清楚。”
赵国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带着压迫感的目光。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程放,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沈妙竹她妈来公司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们俩之间什么关系,我不关心,也没兴趣打听。但是,”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有些话我得提前跟你说明白。”
“您说。”
“沈妙竹是我的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我从去年开始追她,这事全公司都知道。我赵国栋想要的东西,还没有拿不到的。”
我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你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走回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她是设计部的王牌,前途无量。你呢?一个小文案,干了三年连个组长都没混上。你觉得你配得上她吗?你能给她什么?你那一个月八千块的工资,还是你那个租来的老破小?”
他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了我最虚的地方,力道又准又狠。
“我不是在打击你,我是在帮你。”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像是长辈在教导不懂事的晚辈,“趁早断了这个念头,对你对她都好。你继续干你的活,我也不会为难你。但你要是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站起来,理了理衣服,抬头看着赵国栋。他比我高半个头,气场全开的时候确实很有压迫感。但我此刻心里反而出奇的平静,平静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赵经理,”我开口了,声音不卑不亢,“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追了沈妙竹快一年了,她答应过您一次吗?”
赵国栋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收过您的花吗?赴过您的约吗?吃过您请的一顿饭吗?”我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抛出去,语气始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您说得对,我是没什么本事,工资不高,房子也没有。但沈妙竹吃我做的饭,一顿不落,吃了整整一个月。这说明什么,我想您心里应该有数。”
“你——!”赵国栋拍案而起。
“赵经理,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工作了。”我冲他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对了,谢谢您的提醒。但有些东西,不是靠打压别人就能得到的。”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在地上的声音,大概是赵国栋桌上的那个水晶摆件。我没有回头,径直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工位上,一屁股坐下来,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老赵又滑了过来:“怎么样?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拧开水杯灌了一大口凉水。
“你这脸色可不像是没说什么的样子。”老赵啧啧了两声,“不过你也真够刚的,当着赵经理的面说那些话,我光听都替你捏把汗。”
“你听到了?”
“隔音不太好。”老赵耸耸肩,“而且你出来的时候门没关紧。”
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比一整年都漫长。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沈妙竹发来的微信。
“赵国栋没为难你吧?”
我回了一条:“没有,挺好的。”
“骗人,我刚才看见他办公室的门都快被你摔碎了。”
“是他摔的,不是我。”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过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你刚他了?”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能想象出沈妙竹此刻的表情——大概是半惊讶半得意,嘴角还带着那种“我就知道”的笑容。
“算是吧。”我回了三个字。
又过了几秒钟,她的消息来了,这次很长。
“程放,你刚才跟赵国栋说的那些话,李阿姨全听见了。李阿姨就是坐前台旁边工位的那个会计大姐,她嘴特别快,现在全公司都在传你为了我硬刚赵经理的事。你要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看完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什么叫来不及?从她在天台上说出“我喜欢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来不及了。
我回了一句:“不后悔。明天想吃什么?”
这一次,她秒回了一条语音。我戴上耳机点开听,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轻快得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麻雀。
“水煮肉片!多放辣椒!越辣越好!”
我放下手机,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老赵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兄弟,你这情绪转换也太快了吧?刚才还一脸视死如归,现在就笑得跟中了彩票似的?”
我没理他,打开电脑上的文档,开始敲下午要交的文案。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脑子里想的却全是明天早上去菜市场要买什么菜。
猪里脊要选最嫩的那块,豆芽要掐头去尾,干辣椒要剪成段,花椒要现炒现磨。水煮肉片这道菜,最关键的其实不是肉,是最后那一下浇热油——油温要刚好,浇上去的瞬间,辣椒和花椒的香气炸开,整个屋子里都是那种让人流口水的味道。
沈妙竹喜欢吃辣,但又不太能吃。每次辣得眼泪汪汪还硬要往嘴里塞,一边吸气一边说好吃。那个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想笑。
但笑着笑着,我又想到了赵国栋。
他那句“别怪我不客气”,绝对不是说说而已。赵国栋这个人,我虽然跟他直接打交道不多,但在公司待了三年,该听说的也都听说了。他能力确实强,不然也坐不上经理的位置,但手段也足够狠。去年有个同事因为跟他意见不合,没两个月就被挤兑走了,走的时候连离职补偿都没拿到。
我不认为他会因为一个追不到的女人就对我下死手,但穿小鞋这种事,他做起来肯定是驾轻就熟。
果然,下午四点的时候,麻烦就来了。
赵国栋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艾特了我:“程放,明华地产的那个项目方案,明天上午十点之前发到我邮箱。完整版,不是大纲。”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明华地产的项目是公司最近接到的最大的单子,整个方案至少有两百页,正常周期是一个星期,而且一直是由整个文案组一起负责的。现在他让我一个人明天上午交完整版,这不是穿小鞋,这直接是给我套了一双铁打的靴子。
老赵看到消息,脸都白了:“卧 槽,明华的项目?明天交?他疯了吧?”
文案组的其他几个同事也纷纷看过来,眼神里全是同情。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程放,你不会真的打算今晚一个人干完吧?”老赵急了,“这事你得去找上级反映,或者找HR,这明显是刁难!”
“反映什么?”我活动了一下手指,开始敲目录框架,“他的理由可以很充分——时间紧任务重,锻炼年轻人,给你机会表现。反映上去,最多就是被安抚几句,该干的活一点不会少。”
“那你就认了?”
“谁说我认了?”我转过头看着老赵,笑了一下,“他不是要方案吗?我给他一个方案就是了。”
这个笑容大概有点吓人,老赵缩了缩脖子:“你那个表情……怎么看着像是要去炸碉堡?”
我没再说话,全神贯注地投入了工作。
从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我除了上厕所和灌水,几乎没离开过工位。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脑子里高速运转着方案的每一个细节。明华的项目我之前参与过前期调研,数据和资料都还算熟悉,但两百页的完整方案,从市场分析到创意策略,从媒介投放到执行排期,每一页都需要实打实的内容,不是复制粘贴能糊弄过去的。
晚上八点的时候,公司的人基本都走光了,只有几个加班的零星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我正写到创意策略的部分,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抬头一看,沈妙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工位旁边,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楼下那家湘菜馆的Logo。
“你怎么还没走?”我愣住了。
“听说有人在加班赶一份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来看看热闹。”她拉了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来,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两份辣椒炒肉盖浇饭,还有两杯冰柠檬水,“先吃饭,吃完再写。”
“我……”
“别废话,饭要凉了。”她把一份盖浇饭推到我面前,又把筷子掰开递到我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而且我也有工作没做完,陪你一起加班。”
我看着那盒还冒着热气的盖浇饭,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在公司待了三年,加班是常事,但从来没有人专门跑下去给我买过饭。
“发什么愣?吃啊。”她自己已经大口大口吃了起来,一点都没有平日里设计部女神的样子,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米饭粒。
我也低头开始吃饭。辣椒炒肉的味道很足,但说实话,比我做的差远了。不过这会儿吃在嘴里,却觉得格外香。
“水煮肉片的菜你买了吗?”她边吃边问。
“还没来得及。”
“那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去买。”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起去倒垃圾,但“一起去买菜”这个行为,在成年人之间,意味着什么,我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我停下筷子看着她。
她也停下筷子看着我。
“沈妙竹,你真的想好了?”我问她,“赵国栋今天跟我说的那些话,你应该猜得到。跟我在一起,以后在公司你可能会很麻烦。”
“麻烦?”她歪了歪头,嘴角带着那个我熟悉的、带着三分倔强的笑,“程放,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麻烦。再说了,你以为赵国栋那种人,就算没有你,他就会对我和和气气的?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追不到就翻脸,翻脸就使绊子。与其委曲求全地应付他,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得罪个干净。”
“可是……”
“你今天在办公室跟他说的话,李大姐全告诉我了。”她打断我,声音忽然变得柔软,“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知道。程放,你能为了我说那些话,我就已经决定了——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我都要跟你站在一起。”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沈妙竹坐在我对面,面前是一个吃了一半的盖浇饭,嘴角还沾着辣椒油,头发因为一天的工作有点乱,妆也有点花了。但她此刻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我放下筷子,正想说点什么,她却忽然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别煽情了,赶紧写你的方案。今晚你写不完,我就把你明天的水煮肉片取消了。”
我哭笑不得:“那是我做的饭,你凭什么取消?”
“凭我是唯一吃的人。”她说得理直气壮,然后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在我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我陪你,你写文案,我做设计稿。今晚谁都别想走。”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亮起来,办公室的日光灯白得晃眼。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对着各自的屏幕,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
键盘的敲击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而我知道,这场风波还远远没有结束。赵国栋不会就这么算了,全公司的八卦也不会就这么平息,明天、后天、大后天,还会有更多的麻烦找上门来。
但此刻,沈妙竹坐在我两米远的地方,偶尔哼两句跑了调的歌,偶尔抬头冲我做个鬼脸,偶尔把柠檬水递过来让我喝一口——我就觉得,好像那些麻烦也没那么可怕了。
凌晨两点的时候,方案终于写完了。两百多页,每一个字都是心血。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脖子和肩膀都不是自己的了。
对面的沈妙竹也合上了电脑,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她的设计稿看样子也完成了,整个人困得东倒西歪,但精神状态却很好。
“写完了?”
“写完了。”
“走,送你回家。”她站起来,拎起包,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来看着我,“对了,明天早上几点?”
“什么几点?”
“买菜啊!”她瞪了我一眼,“六点行不行?早市最新鲜,我上次听你说的。”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在惦记着明天早上六点去买菜的事,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酸酸的,暖暖的,满满当当地塞在胸腔里。
“行,六点就六点。”
沈妙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程放。”
“嗯?”
“谢谢你今天的方案。”
“谢我什么?又不是给你写的。”
“谢你让我知道,”她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原来这么好。”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口那块地方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老赵说的对,我就是个怂人。别人追姑娘靠鲜花礼物甜言蜜语,我追姑娘靠做饭。别人表白挑浪漫餐厅烛光晚餐,我表白挑公司天台还附带一盒凉透了的孜然牛肉。别人恋爱进展按天计算,我一个月了才刚搞清楚自己的心意。
但沈妙竹说的也对——我对她的那些用心,每一样都是真的。从香菜到青椒,从肥肉到洋葱,从蛋炒饭到红烧肉,每一道菜里都藏着我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些话是什么,我想,明天早上去菜市场的路上,我可以慢慢说给她听。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妙竹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你早点睡,明天六点,别迟到。”
下面紧跟着又发了一条,是一个表情包——一只胖橘猫举着一把菜刀,配文是“迟到就砍了你”。
我笑出声来,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关掉电脑,走出了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夜色很好,星星很少,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而新的一天,从早上六点和水煮肉片开始。
凌晨五点半的闹钟响起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足足一分钟的呆。
昨晚到家已经快三点了,满打满算睡了不到两个半小时,脑子里还是明华地产方案里的各种数据和图表在转。但一想到六点要跟沈妙竹去菜市场,我一个鲤鱼打挺就坐起来了——这个反射弧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洗了把冷水脸,换了件干净的T恤,我骑着小电驴往沈妙竹家赶。她住的地方我大概知道,之前公司团建的时候送过一次,但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点去过。
晨光刚刚从东边渗出来,街道上人还很少,空气里带着夜晚残留的凉意和早点铺子里飘出来的油条香。我到她楼下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着淡蓝色运动服的身影站在小区门口,扎着个利落的高马尾,脚上踩着一双白色运动鞋,整个人清爽得像是刚从清晨的露水里捞出来的。
沈妙竹。
她看见我骑车过来,冲我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一种小学生春游前才有的兴奋表情。
“早啊,程大厨。”
“你没睡好吧?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我把车停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不也是?”她指了指我的眼睛,“两只熊猫凑一块儿,谁也别嫌弃谁。走吧走吧,菜市场快开门了,去晚了排骨就抢不到了。”
“水煮肉片用的是里脊肉,不是排骨。”
“那也得早去!”她理直气壮地往我后座上一跨,动作自然得像是坐过一百遍,“出发!”
小电驴在清晨的马路上突突突地跑起来,沈妙竹坐在后座,手一开始还规规矩矩地扶着座位两侧的扶手,过一个减速带的时候车子颠了一下,她“哎哟”一声,手就顺势拽住了我腰间的衣服。
“你这车减震也太差了。”
“三千块的小电驴,你还指望它配空气悬架?”
她哼了一声,手却一直没有松开。晨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她的头发偶尔扫过我的后颈,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我尽量让自己专注于路况,但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不少。
城东的早市是全城最大的菜市场,天还没亮透就已经人声鼎沸了。卖菜的摊贩们把最新鲜的蔬菜水果整整齐齐地码在摊位上,鱼贩子们一边杀鱼一边扯着嗓子吆喝,肉铺的案板上摆满了刚分割好的猪肉牛肉羊肉,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材混杂在一起的、生机勃勃的气息。
沈妙竹一进菜市场就兴奋得不行,东看看西摸摸,像个进了游乐园的小孩。她拿起一个西红柿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来闻了闻手上的味道,转头冲我喊:“程放,这个西红柿好香!跟超市里买的不一样!”
“那是自然熟的,超市里卖的是催熟的。”我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到了熟悉的肉铺前,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老刘,里脊肉给我切一条,要嫩的,筋膜剔干净。”
“哟,小程今天带女朋友来了?”老刘是个五十来岁的光头大汉,手里一把剔骨刀舞得虎虎生风,看见沈妙竹站在我旁边,眼睛都亮了,“姑娘长得真俊!小程你行啊,平时看你闷不吭声的,找女朋友倒是有眼光!”
沈妙竹的脸腾地就红了,但她没否认,反而往我旁边凑了凑,笑眯眯地跟老刘打招呼:“刘师傅好,我叫沈妙竹。”
“哎哟,名字也好听!”老刘更来劲了,一边切肉一边跟我挤眉弄眼,“小程,这姑娘你得好好对人家,以后买肉我给你打折!”
“行了行了,赶紧切肉。”我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转移话题。
沈妙竹在旁边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买完里脊肉,我又拉着她去买配菜。豆芽要挑根须干净的,干辣椒要选颜色红亮不泛白的,花椒要闻着麻味足不跑味的。我在前面挑,她在后面帮我拎袋子,时不时凑过来问我这个是什么、那个怎么选,认真的样子像是在上一门专业课。
“程放,你怎么什么都懂?”她蹲在菜摊前看着我挑青菜,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我爸教的。”我拿起一棵白菜掂了掂分量,“他以前开饭馆的,我从小在后厨长大的,七八岁就会拿菜刀了。”
“七八岁?”她睁大了眼睛,“我七八岁的时候只会吃。”
“所以你现在也只会吃。”我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果然,沈妙竹的脸一下子板了起来,但眼睛里全是笑意:“程放,你是不是觉得我除了吃就不会别的了?”
“不是不是,我开玩笑的——”
“晚了!中午的水煮肉片,我要吃双份辣,辣不死你我不姓沈!”
我俩在菜摊前拌嘴的动静把旁边的大妈逗乐了,一个买芹菜的大姐笑呵呵地说:“小两口感情真好,看着就让人高兴。”
“我们不是——”
“谢谢大姐!”沈妙竹抢在我前面答了一句,然后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走了,走出老远才松开手,脸上带着得逞的笑。
“你刚才干嘛不让我解释?”
“解释什么?”她歪着头看我,晨光打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光晕,“程放,我们俩从今天早上六点一起买菜开始,就已经不是‘普通同事’了。你认也好,不认也好,反正我是认了。”
她说完就拎着菜往前走,留我一个人愣在原地。
这女人说话的方式总是这么直接,直接到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但她说得对——从她在天台上说出“我喜欢你”的那一刻起,从我在赵国栋办公室里说出那些话的那一刻起,从今天早上我五点半爬起来骑车到她楼下的那一刻起,很多事情就已经变了。
我快步追上去,从她手里接过最重的那个袋子。
“水煮肉片要做得好吃,最关键的步骤是最后浇油。”我边走边说,“油温要烧到八成热,浇上去的时候要听到‘滋啦’一声,辣椒和花椒的香味瞬间炸开,那个味道,整栋楼都能闻到。”
“你这是在跟我传授秘诀?”她扭头看我。
“我是在告诉你,待会儿给我打下手的时候别捣乱。”
“谁要给你打下手了?我是监工,专门监督你有没有偷工减料。”
我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走出了菜市场,小电驴的篮子里装满了大大小小的塑料袋,晨光彻底亮了起来,整座城市在慢慢苏醒。路过一家早餐店的时候,我停下来买了两个肉包子两杯豆浆,一个递给她,一个自己叼着。
“豆浆不加糖的,你不是说最近在控糖吗?”我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
沈妙竹接过豆浆的手顿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果然没有加糖。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但嘴上却嫌弃道:“你这人记性也太好了,我自己都忘了跟你说过控糖的事。”
“你上周四说的,吃午饭的时候提了一嘴。”
“我说的话你都记着?”
“也没有都记,”我发动了小电驴,“就是……顺耳听到的。”
“顺耳?”她坐在后座上,声音里带着笑意,“程放,你到底背着我偷偷记了多少东西?”
我没回答,拧了油门往公司的方向骑去。
风从耳边刮过去,把她的笑声扯成了一段一段的碎音符。我承认,我确实不是“顺耳”听到的,我是把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心里。她不喜欢下雨天,觉得下雨天让人想睡觉;她喜欢秋天,因为秋天的光线最适合拍照;她小时候养过一只叫“豆豆”的仓鼠,活了两年零三个月,死的时候她哭了一整天;她大学学的其实是工业设计,毕业后阴差阳错进了广告行业,但她说她不后悔,因为她喜欢把想法变成画面的感觉。
这些事没有任何人逼我记,但它们就是自动地、精准地刻在了我的脑子里,比任何工作备忘录都要清晰。
我想,老赵说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上头了。
我大概是上头了。
到了公司,我没有直接去工位,而是先去了天台。天台角落里有一个我藏了很久的小冰箱,是我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专门用来存放食材。把肉和菜放进去,调好温度,我才下楼去打卡。
刚打完卡,老赵就像一阵风似的刮到了我面前,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卧 槽,方案你写完了?”
“写完了,刚发到赵经理邮箱。”我打了个哈欠,“怎么了?”
“还怎么了?你知不知道昨晚赵国栋在公司群里发了什么?”老赵掏出手机怼到我面前。
我接过手机一看,是昨晚十点多发的消息——那个时候我正在埋头写方案,根本没看手机。赵国栋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段阴阳怪气的话,大意是“某些同事工作效率低下,一个简单的方案要拖好几天,严重影响项目进度”,虽然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这是在提前铺垫。”老赵咬牙切齿地说,“他料定你一晚上写不完两百页的方案,先把舆论造好,等你交不上来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收拾你。这家伙太阴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你还笑得出来?”老赵快急疯了,“方案是写完了,但你觉得他会轻易放过你?两百页的方案,他随便挑几个毛病就能打回来让你重写,折腾不死你!”
“所以我写了两百三十页。”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轻描淡写地说。
“什么?”
“他让我明天上午十点之前交完整版方案,我凌晨两点就发到他邮箱了。两百三十页,每一页都有详细的数据支撑和创意说明,连执行排期都精确到了天。我还在邮件里抄送了项目总监和分管副总。”
老赵张了张嘴,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程放,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了?”
我没觉得自己狠。我只是不想被人当软柿子捏。赵国栋想用方案的事来打压我,那我就把方案做到无可挑剔,让他找不到任何发难的理由。这不是狠,这是自保。
但说实话,我也不确定这一招有没有用。毕竟他是经理,我是普通员工,他要是铁了心要整我,总能找到借口的。
果然,上午十点半的时候,我的邮箱收到了一封来自赵国栋的回复。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方案已收到,下午两点会议室讨论。”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肯定,没有否定,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这种滴水不漏的态度反而让我心里更没底了,因为这往往意味着他在酝酿更大的招。
中午的时候,我和沈妙竹照例上了天台。今天她没有提前上去等我,而是跟我一起坐电梯到顶层,然后一前一后地推开天台的门——这个默契我们已经保持了大半个月,但今天她忽然说:“以后不用分开走了。”
“什么?”
“我说,以后不用分开走了。”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程放,我不想再偷偷摸摸的了。昨晚我想了很久,我沈妙竹喜欢一个人,从来不需要藏着掖着。”
“可是赵国栋那边……”
“赵国栋算什么东西?”她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锋利,“他想追谁就追谁,追不到就使绊子,这种人我最看不起。你放心,他要是敢在工作上为难你,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他。”
“你有什么办法?”
她神秘地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向那个小冰箱,打开门把食材拿出来:“别聊他了,我要学做水煮肉片。程大厨,请开始你的表演。”
天台上有一个小电磁炉,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功率不大,但炒个菜绰绰有余。我把砧板架好,菜刀用水冲了冲,开始处理食材。
里脊肉要斜着纹路切成薄片,厚度要均匀,大概两毫米左右,太薄了容易散,太厚了口感老。切肉的时候,沈妙竹站在旁边一眨不眨地看着,眼神专注得像是她在做设计方案。
“你的刀工真的很好。”她忽然说。
“练了二十年了,不好才怪。”
“二十年……”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程放,你有没有想过,把你做饭这件事变成一个事业?”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看,你会做那么多菜,每一道都好吃到让人想哭,为什么不试试把这件事做得更大一点?比如开个账号做美食自媒体,或者研发一些独家酱料之类的。我觉得你的手艺不应该只在天台上浪费掉。”
“我没想过这些。”我继续切肉,“做饭对我来说就是一个爱好,用来放松的。把它变成工作的话,可能就没那么有意思了。”
“那你就打算一辈子在广告公司写文案?”
“文案也没什么不好。”
“真的?”沈妙竹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切肉的刀按住了,逼着我抬头看她,“程放,你昨晚写的那个方案,两百三十页,一晚上写完,整个文案组都震惊了。你的能力远不止你现在表现出来的这些,你自己知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赵国栋打压你,不仅仅是因为我。”她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认真到让我有点不适应,“他打压你,是因为他感觉到了威胁。你比他想的要强得多,他害怕了。”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里某个一直被封着的地方。
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一直以来,我以为赵国栋针对我只是因为沈妙竹,但如果沈妙竹说的没错——如果他是真的在忌惮我的能力——那很多之前我理解不了的事情就说得通了。
比如去年那个本来该我负责的项目,为什么最后关头被他转手给了别人。比如上季度的晋升名单里明明有我的名字,为什么最后公示的时候却不见了。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原来恰恰相反。
“行了,别发呆了,肉要切完了。”沈妙竹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轻快,“先把水煮肉片做好,其他的事情慢慢想。反正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她说完这句话就去洗菜了,留我一个人站在砧板前,手里握着菜刀,心里翻江倒海。
我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肉切完,码在碗里,加料酒、生抽、淀粉、蛋清抓匀,腌制备用。豆芽焯水铺在大碗底,白菜帮子切成菱形片,干辣椒剪成小段,花椒用小火焙香。
电磁炉的火力有限,但好在我对火候的掌控已经炉火纯青。锅里油热,姜蒜爆香,一大勺郫县豆瓣酱下锅,红油瞬间翻滚起来,香气四溢。煮好的肉片一片片滑进滚烫的红汤里,变色即捞,铺在豆芽和白菜上面。最后一步,干辣椒段和花椒撒在肉片上,另起一锅烧油,油热到微微冒烟,端起锅,稳稳地浇上去——
“滋啦——!”
热油浇在辣椒和花椒上的瞬间,整个天台都被那股麻辣鲜香的味道笼罩了。红油翻滚,热气蒸腾,辣椒的焦香和花椒的麻味交织在一起,霸道得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沈妙竹站在旁边,手里的筷子举了半天都没落下,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盆水煮肉片,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件艺术品。
“程放。”她咽了一下口水。
“嗯?”
“我现在终于理解,为什么我妈说非你不嫁了。”
“你妈那是——”
“不,你听我说完。”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以前我觉得我妈说话太夸张了,但现在我觉得她说得还不够夸张。你这手艺,放在古代那是要被抓进宫里当御厨的。”
我被她说得哭笑不得:“行了行了,别贫了,赶紧吃,下午还有会呢。”
我们俩就坐在天台的破椅子上,围着一个电磁炉和一碗水煮肉片,吃得满头大汗。沈妙竹果然说到做到,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还不停筷子,一边吸气一边冲我竖大拇指。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把纸巾递过去。
“你不懂,”她擦了擦眼泪,又夹了一片肉,“这是幸福的味道。”
我看着她被辣得红扑扑的脸和那双被泪水洗过的、格外明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天台上就我们两个人,一碗水煮肉片,一点凉风,几朵白云。不需要管赵国栋的阴谋诡计,不需要想未来的路怎么走,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
但时间不会停。
下午两点,我准时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不止赵国栋一个人,还有项目总监王海、设计部的主管孙悦,以及另外两个我不太熟悉的同事。这个阵容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显然不是普通的方案讨论会。
赵国栋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脸上挂着他那副招牌式的和善笑容,看到我进来,还特意点了点头,态度亲切得像是昨天办公室里那场冲突根本没发生过。
“程放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我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方案投影到大屏幕上。
“各位领导,这是明华地产项目的完整方案,一共两百三十页……”我按照准备好的思路开始汇报,从市场分析到目标客群定位,从核心创意到执行策略,每一个环节都讲得很细。这些内容是我昨晚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所有的数据和案例都有据可查,逻辑链条完整清晰,我自己觉得应该没有什么漏洞。
汇报进行了大概四十分钟,期间王海总监点了好几次头,孙悦主管也记了不少笔记。赵国栋全程没有打断我,脸上的表情始终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等我全部讲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王海总监先开口了:“方案整体框架很扎实,市场分析部分的数据做得很细,比之前看的几版都要深入。创意策略部分也有几个不错的亮点,尤其是那个社区裂变的思路,挺新颖的。”
我暗暗松了口气。
“不过,”王海话锋一转,“有个问题想确认一下——媒介投放这块的预算分配,你做了三个版本,但这三个版本之间的差异主要体现在投放比例上,整体的策略逻辑并没有太大变化。赵经理,你怎么看?”
来了。我下意识地握紧了笔。
赵国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翻了几页方案,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更加和善了。
“王总监说得对,方案整体确实不错,能看出程放是下了功夫的。”他的语气温和得像是一个真正关心下属的好领导,“不过我个人觉得,创意策略部分虽然有几个亮点,但整体的逻辑还不够聚焦,有点贪多求全的意思。另外执行排期排得太紧,没有给客户预留足够的反馈修改时间,这个在实际推进中可能会有问题。”
他说得很委婉,但每个字都卡在了关键点上——创意不聚焦、排期不合理,这两条随便哪一条都足以让方案被打回去重做。
“所以我建议,”赵国栋看向王海,“程放这份方案可以作为初稿保留,但正式提交给客户之前,还是需要文案组集体打磨一下。毕竟明华这个项目太重要了,我们不能冒任何风险。”
话说得很漂亮。表面上是在肯定我的工作,实际上是把方案的控制权从我手里收走了。如果我参与了后续的集体修改,那最终成品是谁的功劳就说不清了;如果我不参与,那他更可以名正言顺地说我能力不足。
高,实在是高。
我正要开口说点什么,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推门进来的是沈妙竹。
她今天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盘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优雅,跟早上在菜市场那个咋咋呼呼的姑娘判若两人。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冲会议室里的几位领导微微点头致意。
“不好意思打扰了,有件事想跟各位汇报一下。”她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关于明华项目的创意策略部分,我昨晚和程放一起做了优化,里面那个社区裂变的思路是我补充的。我觉得程放方案的逻辑没有问题,后续如果需要调整,我希望能够由我和程放一起负责。”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赵国栋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虽然很快就恢复了,但我注意到了——他没想到沈妙竹会在这个时候冲进来,更没想到沈妙竹会公开说“我和程放一起”这样的话。
王海倒是很感兴趣的样子:“妙竹你也参与了这个方案?”
“是的,王总监。”沈妙竹走进来,在我旁边站定,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我针对创意策略部分做的补充方案,包括视觉呈现的初步构想和几个核心概念的延展设计。我认为程放方案的创意逻辑是成立的,而且很有市场潜力,我们可以在这个基础上继续深化。”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赵国栋,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警告——别动他。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沈妙竹站在我身边,条理清晰地向几位领导阐述她的设计思路,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复杂到无法言说。感动、骄傲、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这个女人为了护着我,把自己也押上去了。
孙悦主管翻了翻沈妙竹带来的文件,眼睛越来越亮:“这个视觉方案很有想法,跟文案的调性也很契合。王总监,我觉得可以让他们两个继续推进。”
王海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行,那就让程放和妙竹搭档负责这个项目。赵国栋,你那边统筹协调,给他们配够资源。”
大局已定。
赵国栋脸上的笑容重新恢复了完整,他甚至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程,好好干,别辜负公司的期望。”
那个笑容无懈可击,但拍在我肩膀上的手,力道重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拍碎。
会议结束后,我和沈妙竹一起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没什么人,她走在我旁边,步伐轻快,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刚才太冲动了。”我低声说,“你这样公开跟他对着干,他以后不会放过你的。”
“我跟你说了,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麻烦。”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而且你没发现吗?经过今天这一下,赵国栋短时间内不敢再在明面上动你了。因为现在全公司都知道这个项目是咱们俩负责的,他要是再搞小动作,就不是针对你一个人,而是连我一起针对。他还没那个胆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沈妙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我。走廊尽头的窗户投进来一大片阳光,把她整个人笼罩在暖黄色的光晕里。她认真地看着我,然后伸出手指点了点我的胸口。
“因为你值得,程放。你自己不知道你有多好,但我知道。你的善良,你的用心,你的才华,还有你做饭的手艺——这些加起来,比赵国栋那种人强一百倍一千倍。我只希望有一天,你能自己看到这些。”
说完,她把手收回去,转身朝设计部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挥了挥手。
“对了,晚上吃什么?”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她逆光的背影,忽然笑了出来。
“你想吃什么?”
“嗯……酸菜鱼!”
“行,下班去买鱼。”
她满意地点点头,哼着歌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做了二十年的菜,写了几百个文案方案,刚才还在会议室里被人当众打压,又被另一个人当众护着。它们看起来很普通,骨节有点粗,指腹上有几道切菜留下的旧疤痕,但此刻它们微微发着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陌生的力量。
沈妙竹说的那些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我锁了很久的门。
门后面是什么,我还不太确定,但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也许我程放,真的不止是这样而已。
走廊另一端,老赵探头探脑地伸出半个脑袋:“兄弟,我刚听说会议室里的事了!沈妙竹冲进去给你站台了?卧 槽,这姑娘是真的猛!你俩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还没在一起。”
“还没在一起就这样了?那要是真在一起了还得了?”老赵啧啧称奇,“我看你这辈子算是被人家拿捏得死死的了。”
我没有反驳。
因为老赵说的,好像也没错。
酸菜鱼这道菜,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难的是鱼片的处理——草鱼要选三斤左右的,太小了肉散,太大了肉老。片鱼的刀要斜着走,每一片厚度均匀,透着光能看见纹理,下锅汆烫八秒钟就得出,多一秒则老,少一秒则生。酸菜得用老坛泡的那种,叶子厚实、酸味醇正,切成细丝之后先用猪油煸出香味,再加高汤慢慢熬,把那股子酸劲全部熬进汤里。
简单的是,只要你把这些步骤都做对了,这道菜就不可能难吃。
我蹲在天台上处理鱼的时候,沈妙竹盘腿坐在旁边的破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素描本,手里捏着铅笔,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在本子上画几笔。
“你在画什么?”我一边刮鱼鳞一边问。
“画你。”她头也不抬。
“我有什么好画的?”
“画你杀鱼的样子。”她的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走着,“你知不知道你杀鱼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眉头会微微皱起来,嘴角会往下抿一点点,跟你写方案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
“观察这么仔细?”
“我可是设计师,观察力是我的职业素养。”她把素描本翻过来给我看,“怎么样?像不像?”
本子上是一个铅笔速写,线条简练但很传神——一个男人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条鱼,眉头微蹙,神情专注,旁边是电磁炉和散落的菜叶。画得确实很好,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画里的我,看起来比现实中的我要精神得多,肩膀更宽,侧脸更挺拔,连握刀的手指都显得修长有力。
“你把我画帅了。”
“没有,”她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是你一直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我愣了一下,低头继续刮鱼鳞,没有接话。沈妙竹有个本事,就是能在最随意的对话里突然抛出一句直击要害的话,让你猝不及防。上次是“你比他想的要强得多”,这次是“你一直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每一次都精准地扎在我最心虚的地方。
酸菜鱼上桌的时候,夕阳正好斜斜地照在天台上,把汤面上浮着的金黄油花照得熠熠生辉。鱼片白嫩嫩的半浸在酸汤里,酸菜丝铺在底下,干辣椒和花椒点缀其上,热气裹着酸辣鲜香的味道袅袅升起。
沈妙竹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片鱼,吹了两口就塞进嘴里。然后她就闭着眼睛不说话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种介于陶醉和感慨之间的复杂表情。
“程放,你知道吗?”她睁开眼睛看着我,“我以前觉得那些美食节目里的评委都是在演戏,吃到好吃的东西怎么可能感动成那样?现在我知道了,那是因为他们没吃过你做的菜。”
“你这夸人的角度倒是挺新颖。”我给她盛了一碗汤。
“不是夸,是陈述事实。”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又闭上了眼睛,“这汤酸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刺激的酸,是一种很温暖的酸,喝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酸菜先用温水泡十五分钟,去掉一部分咸味和冲味,再用猪油煸的时候加一勺糖,酸味就柔和了。”
她放下碗,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这些经验、这些技巧,是你花了二十年时间积累下来的,它们本身就很值钱?”
“你又来了。”我夹了一片酸菜嚼着,“美食博主的事?”
“不只是美食博主。”沈妙竹放下筷子,认真地往前倾了倾身子,“程放,今天下午在会议室里,你有没有注意到王海总监看到方案时的表情?”
我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挺意外的?”
“对,意外。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意外吗?因为他跟赵国栋一样,一直以为你就是一个中规中矩的执行型文案,没什么大毛病但也做不出什么惊艳的东西。但你昨晚那份方案打破了他的固有印象。”沈妙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梳理设计思路,“这说明你的问题不是能力不够,而是你不会展示自己。你的才华一直在被你自己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的,生怕被人看见。”
“我没有……”
“你有。”她打断了我的辩解,目光灼灼,“从你的菜到你的文案,你的东西明明都是一流的,但你在公司待了三年都没人注意到你。你觉得这是怀才不遇,但我觉得这是你自己的问题——你从来不敢站出来说‘这是我做的’‘这是我的想法’‘这个我能搞定’。你总是缩在后面,等别人来发现你,但这个世界从来不会主动去发现任何人。”
她说得有点急,语气甚至有些严厉,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锅里的酸菜鱼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模糊了我们之间的空气。我知道她说的全是对的,但被人这样当面拆穿,还是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我习惯性地想转移话题,想开个玩笑把气氛带过去,但她显然不打算给我这个机会。
“你还不明白吗?赵国栋不是你的阻碍,你自己才是。”沈妙竹拿起勺子,在汤锅里搅了搅,舀起一片酸菜又放下,“这个月的便当让我看到了真正的你——细心、用心、能把最普通的事做到极致。你说你不配,你觉得你只是个会做饭的普通人。那我问你,把一件普通事坚持二十年做到极致,这本身就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天台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她的素描本哗哗翻页。夕阳沉得更低了,把她整个人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开始什么?”
“开始让别人看到真正的你。”她把勺子递到我手里,“就从明华地产的项目开始。这个项目我跟你一起做,但我只是辅助,核心的东西你来主导。我要让他们知道,文案组那个闷不吭声的程放,到底有多厉害。”
我握着那把勺子,勺柄上还残留着酸菜鱼的温度。这大概是沈妙竹最厉害的地方——她不光看穿了我的壳,还在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帮我把壳敲碎。从最初蹭便当开始,到天台上的表白,到会议室里的仗义执言,再到现在这把递到我手里的勺子,每一步她都走得笃定而温柔。
“我知道了。”我站起来,把电磁炉关掉,开始收拾碗筷,“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说明白。”
“什么事?”
“项目我做,菜我也做。两样都不能耽误。”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马尾辫在夕阳里甩来甩去:“程放,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可爱啊?我跟你说了半天人生大道理,你最后的结论就是不能耽误做饭?”
“人是铁饭是钢嘛。”我也笑了,“再说了,我不做饭你吃什么?”
“那我呢?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她歪着头看我,问题问得直接又坦荡,跟她在天台表白时一模一样。
我收拾碗筷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说:“你是我第一个愿意专门多做一份饭的人。”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了她的意料。她眨了好几下眼睛,耳根慢慢地红了起来,但嘴上依然不饶人:“就这?我还以为你会说点什么浪漫的呢。”
“这就是我能想到的最浪漫的话了。”我老实回答。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轻轻说了一句:“那确实挺浪漫的。”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
明华地产的项目正式启动之后,我和沈妙竹组成了一个临时的项目小组,她是设计主创,我是文案主导。说是两人搭档,实际上我们的工位就挨在一起,每天从早到晚泡在会议室里,对着白板画策略导图、讨论创意方向、反复打磨每一句文案和每一张画面的匹配度。
这种紧密协作的工作方式让我第一次真正看到了沈妙竹的专业水准。她做设计的时候完全变了一个人——不再是天台上那个抢肉吃会辣到流眼泪的姑娘,而是一个冷静、敏锐、追求极致完美的专业人士。她会为了一行标题的字体选择较真到凌晨一点,也会毫不犹豫地推翻自己做了三天的方案,只因为“感觉不对”。她跟客户汇报时的气场强大到让对方的市场总监都频频点头,而她站在投影幕布前的样子,自信得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但工作一结束,她就会瞬间变回那个缠着我问“晚上吃什么”的沈妙竹。
这种切换无缝衔接,流畅得让我叹为观止。
两周后的一个周五下午,明华项目的初稿提案在客户那边一次性通过,连一向严苛的王海总监都在部门群里发了一句“程放和妙竹这版方案很出色,大家学习一下”。群里安静了足足十分钟才陆陆续续有人回复——大概是所有人都被这句表扬惊到了,毕竟在王海手下干了三年,我还是第一次被他当众点名夸。
老赵第一时间滑着椅子凑过来,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兄弟,你最近是吃了什么仙丹?方案写得好也就算了,连王总监都夸你,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方案是两个人做的。”我指了指旁边的沈妙竹。
“别谦虚了,孙悦主管私下跟我说了,创意策略的核心框架是你一个人搭的,妙竹是在你的框架上做的视觉延展。你这家伙,平时藏得够深的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低头继续改下一版方案的细节。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沈妙竹说得对,这些东西我本来就会,只是以前从来不敢站出来说“让我来”。
沈妙竹当然也看到了群里的消息。她从前排转过头来,冲我眨了眨眼睛,然后在微信上发了一条消息。
“看到没?我说过的,你比自己想的要强得多。”
下面紧跟着又是一条。
“今天庆功,我要吃糖醋排骨。要那种外焦里嫩、酸甜汁能挂在骨头上发光的那种。”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工作。但我发现自己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下来。坐在对面的老赵用一种过来人的眼神看着我,摇了摇头:“完了,彻底完了,你这状态,神仙都救不回来。”
“什么状态?”
“恋爱脑晚期。”老赵叹了口气,“不过说真的,你俩这进度是不是有点太慢了?都一起买菜做饭一个月了,还没在一起?”
“还差一个正式的告白。”我老老实实地说。
“那你倒是快说啊!”
“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老赵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我足足五秒钟,然后绝望地捂住了脸。
机会很快来了,但它来的方式,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明华项目首战告捷之后,公司里关于我和沈妙竹的传言渐渐从“天台上吃饭的奇怪组合”变成了“项目上的黄金搭档”。大多数同事看我们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和羡慕,但也有一部分人——尤其是跟赵国栋走得近的那几个——看我们的眼神越来越不善。
项目推进到执行阶段的时候,出事了。
周二上午,我刚到公司就感觉气氛不对。走廊里遇到的同事看到我,目光闪烁地打个招呼就匆匆走开,像是怕跟我多待一秒就会沾上什么晦气。老赵更是一看见我就冲过来,把我拉到了楼梯间里,脸上是那种我从未见过的凝重表情。
“出大事了。”他压低声音,“今天早上有人匿名给全公司发了一封邮件,说你和沈妙竹在项目里搞不正当交易,利用私人关系垄断项目资源。还说……还说沈妙竹是靠跟你上床才拿到设计主创的位置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邮件?”我抓住老赵的胳膊,“什么邮件?发到哪里了?”
“全公司。用的是外部匿名邮箱,收发室那边说追查不到来源。”老赵急得直搓手,“现在公司上下都在传,连保洁阿姨都在聊这件事。最要命的是那封邮件写得很巧妙,不是直接造谣,而是用一些模棱两可的、容易让人产生联想的话术,就算你们想澄清都很难。”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种手段不可能是临时起意的——匿名邮箱、模棱两可的措辞、精准投放到全公司,每一步都计划得滴水不漏。而整个公司里,有动机、有能力、有资源做这件事的人,只有一个。
赵国栋。
“沈妙竹呢?”我问。
“她今天还没来,估计还在路上。”老赵看了看手机,“你赶紧给她打个电话,让她有个心理准备。这姑娘对你那么好,别让她到了公司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我掏出手机拨了沈妙竹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程放?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她的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慵懒,显然什么都不知道。
“你还在家?”
“嗯,今天上午请了两个小时的假,下午再去公司。怎么啦?”
“先别来公司。”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妙竹,有人匿名发了一封邮件……算了,你直接看微信,我把大致情况发给你。”
我挂了电话,把老赵告诉我的内容编辑成一条消息发给了她。发完之后,楼梯间里安静了好几秒钟,我靠在水管上,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我不是怕这件事会影响我自己的名声——我一个普通文案,名声本来就不值钱。我怕的是这件事会伤害到她。
设计主创这个位置是她靠实力拼来的,每一张设计稿都是她熬夜改出来的,每一个视觉方案都是她在白板前反复推敲出来的。如果有人因为一封匿名的脏水就否定她所有的努力,那对她来说太不公平了。
更让我愤怒的是,这封邮件把她描述成一个“靠身体上位”的女人——这种恶意中伤是最恶毒也最难自证的,因为辩解会被说成狡辩,沉默会被说成默认。对方显然很懂这个套路。
手机响了。沈妙竹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一听,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到让我心里一紧。
“程放,我在来的路上了。别担心,也别冲动。这种手段,我见得多了。你忘了上次天台我妈来的时候,你是怎么扛过来的?这次换我来。”
这条语音我反复听了三遍。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可怕的笃定。但恰恰是这种冷静让我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
我到公司门口等她的时候,远远看见她推开玻璃门走进来。高跟鞋的节奏不急不缓,脸上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从容得体,一点都看不出是一个刚被全网造谣的人。她看到我,微微一笑,然后在大厅里所有人的注视下,径直走过来挽住了我的胳膊。
这个动作让整个大厅安静了至少两秒。
“走,去找HR。”她说。
“等一下,”我拉住她,“你打算怎么处理?”
“公开澄清,要求彻查匿名邮件的来源。根据公司规定,使用匿名手段恶意中伤同事属于严重违纪,一经查实可以直接开除。公司邮件系统虽然拦截不了外部匿名邮件,但技术部可以追溯发送IP,只要报警立案,警方就有权要求邮件服务商提供发件人的注册信息。”她条理清晰地说完这些,然后看着我,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赵国栋以为匿名就查不到他头上?他是没想到我会直接报案。”
“你知道是他?”
“不是他还能是谁?”沈妙竹的语气像是在讨论一道设计稿的配色,“我本来想等这个项目做完再跟他算账的,但他非要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们去HR办公室的路上,走廊两侧的工位里投来无数道目光,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幸灾乐祸的。沈妙竹始终昂着头,步伐稳健,挽着我胳膊的手也没有一丝颤抖。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以为的要强大得多。
HR总监姓孙,四十多岁的女性,在业内做了快二十年,什么样的职场纠纷都见过。她听完沈妙竹的陈述之后,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公司会严肃处理。匿名诽谤同事是红线,不管是谁干的,查出来绝不姑息。另外,关于邮件的技术追查,我会协调技术部协助。你们先回去正常工作,不要受这件事影响。”
走出HR办公室的时候,沈妙竹松开了我的胳膊,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的镇定是装出来的,此刻脱离了“战斗状态”,整个人才露出了一丝疲态。但那丝疲态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她就重新站直了身体。
“走吧,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你确定你没事?”我不放心地看着她。
“有事。”她转过头,眼睛亮得有些过分,“所以我今晚要吃两顿。糖醋排骨之外,再加一个锅包肉。你今天做饭的时候不许偷懒。”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的嘴角依然倔强地翘着。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之所以这么镇定,不是因为她不在乎那封邮件,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垮了,我也会跟着垮。所以她必须先站稳,才能拉住我。
“行,两顿就两顿。”我说,“不过锅包肉得去东北菜馆吃,我那手艺还做不出正宗的味道。”
“不行,就要你做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撒娇,但又让人无法拒绝。
“好,那我学着做。”
我们并肩往工位走去。路过赵国栋办公室的时候,门是关着的,百叶窗也拉得严严实实。我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手心不自觉地攥紧了。
沈妙竹注意到了我的动作,轻轻拍了一下我的手背:“别看他。他不值得我们浪费一个眼神。”
下午,技术部那边传来了初步的调查结果——匿名邮件的发送IP经过了多层代理,但最后一个节点是一家网吧。巧的是,那家网吧就在赵国栋住的小区对面。更巧的是,网吧的监控录像显示,昨晚十一点左右有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进去开了台机器,虽然刻意遮挡了面部,但身上穿的那件外套,和赵国栋上周在公司年会上穿过的那件限量版冲锋衣一模一样。
这些证据单拿出来可能都不算铁证,但串在一起,指向性就太明显了。
孙总监把调查结果汇报给了公司高层。与此同时,沈妙竹在公司内部系统里发了一封全员邮件——标题只有四个字:“我不沉默”。正文里,她把明华项目从立项到现在的所有工作记录、版本迭代、会议纪要全部以附件形式公开,每一份文件都有时间戳和参与人签名,清清楚楚地展示了她在项目中做的每一件事、熬的每一个夜。
邮件的最后一段是这么写的:
“我不会要求造谣者道歉,因为我不在乎。我只想告诉所有人——我沈妙竹今天所拥有的一切,靠的是我的专业、我的努力和我的团队。如果有人以为用一封匿名的脏水就能否定这一切,那我只能说,你太小看我了。也请你记住,匿名不是盾牌,网络不是法外之地。我们派出所见。”
这封邮件发出去之后,公司群里鸦雀无声了整整半个小时。
然后,第一个公开表态的人是王海总监。他只回了一句话:“妙竹的项目能力我亲自验证过,无可争议。”
紧接着,孙悦主管也跟了一条:“设计部全体支持沈妙竹,拒绝职场诽谤。”
然后,整个文案组的同事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发声。老赵写了一大段真情实感的话,大意是“跟程放共事三年,他的人品和能力我都看在眼里”。就连平时跟我不太熟的几个同事也都发来了私信,说“别理那些闲话,好好做项目”。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一条条消息,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原来除了沈妙竹之外,还有这么多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着我们。
下班前,我收到了一条匿名的道歉邮件。内容和之前那封一样经过了加密处理,但措辞明显慌乱了很多,大意是“对不起,我一时冲动,能不能撤销报案”。
我没有回复,直接把邮件转发给了孙总监。
然后我给沈妙竹发了一条微信:“今晚来我家吃吧,天台上风大,不方便做锅包肉。”
她秒回了三个字:“地址发我。”
这是我第一次带沈妙竹来我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公司附近一个老旧小区里的出租屋,一室一厅,月租两千二,最值钱的家具是厨房里那套双立人的刀具。平时我一个人住觉得刚刚好,但此刻沈妙竹站在门口好奇地打量着屋子里的一切,我忽然有些局促——沙发上还扔着昨天换下来的袜子,茶几上堆满了零食袋子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文案书。
“对不起,有点乱——”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她没理我的道歉,直接绕过我走进了屋子,目光扫过客厅里那面贴满了便签的墙——那是我平时写文案用的灵感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跳跃的关键词和突如其来的灵感碎片。她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然后回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些便签,最早的日期是去年三月的。”
“嗯。”
“你一直在写?”
“习惯。”
她又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我以前觉得自己挺努力的,但跟你比还差远了。”沈妙竹转过身,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行了,带我参观一下你的厨房吧,我要亲眼看看那些红烧肉、水煮肉片、酸菜鱼是从什么地方变出来的。”
我的厨房很小,大概四五个平方,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灶台擦得锃亮,调料瓶按使用频率一字排开,刀具插在磁吸刀架上,砧板立在水槽边沥水。冰箱打开,里面的食材分门别类地用保鲜盒装好,每一盒都贴着标签,写着购买日期和保质期。
沈妙竹站在厨房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没想到的事——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我。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又自然,像是排练过很多遍的动作,但实际上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抱我。她的脸贴在我的后背上,手臂环着我的腰,抱得不紧,但很稳。
“程放。”她的声音闷闷的,隔着衣服传过来。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天没有说‘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换作以前的我,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肯定是跟她道歉——“对不起,是因为我你才被人造谣的”“对不起,我连累了你”——但今天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这样的话。
“因为你不需要我的道歉。”我轻声说,“你需要的是我站在你身边。我之前不明白这个道理,现在我明白了。”
她抱得更紧了一点,没有说话。
厨房的窗户开着,晚风灌进来,带着街角烤红薯摊的甜香。锅里的油已经烧热了,砧板上摆着我刚切好的里脊肉片,裹好了淀粉糊,就等着下锅炸。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这一刻安静得刚刚好。
“锅包肉要炸两遍,”我开口打破了沉默,“第一遍定型,第二遍上色。汁要现炒现浇,上桌的时候得听到嗞啦嗞啦的声音才算及格。”
“你又在转移话题。”她的声音带着笑意。
“没有,我是认真的。这道菜我也是第一次做,万一翻车了你不能笑话我。”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翻车了我也吃,反正你做的,再难吃也不会难吃到哪去。不过我倒是很好奇,程大厨也会有翻车的时候吗?”
“你看着就知道了。”
油锅烧到六成热,我把裹好糊的肉片一片一片地下进去,锅里顿时响起噼里啪啦的油炸声。肉片在热油里翻滚着,边缘慢慢卷起来,表面渐渐变成浅金色。第一遍炸完捞出来沥油,等油温升到八成热,再下锅复炸三十秒——肉片瞬间变得金黄酥脆,用筷子敲一下能听到清脆的声响。这边炸着肉,那边另起一锅炒汁。白醋、白糖、生抽、水淀粉,比例全靠手感,火候要恰到好处,炒到汁液浓稠透亮,把炸好的肉片倒进去,颠两下锅,让每一片肉都均匀地裹上酸甜汁。
出锅,装盘,上桌。
沈妙竹夹起一片锅包肉,吹了两口咬下去——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酸甜的汁液涌出来,里脊肉嫩得几乎不用嚼。她嚼着嚼着,眼眶又红了。
“太好吃了吧这也!”她嘴里还塞着肉,说话含糊不清,“凭什么你第一次做就能做成这样?这合理吗?”
“运气好。”我笑了笑,也夹了一片放进嘴里。确实还不错,虽然跟正宗的东北馆子比还有差距,但第一次能做成这样,我自己也挺满意的。
“不是运气。”她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语气突然认真起来,“你别再跟我说什么运气、什么凑巧了。你做菜厉害,做文案厉害,你做所有事情都厉害。你现在就给我承认——你程放是一个有才华的人,你有资格被看见,你有资格站到更高的地方去。”
我被她说得一愣,筷子悬在半空中。
“说啊。”她盯着我,眼神不依不饶。
“我……”我张了张嘴,然后深吸一口气,“我程放,可能……也许……确实有那么一点厉害。”
“再来一遍,去掉‘可能也许确实有那么一点’。”
“我很厉害。”
“这还差不多。”沈妙竹满意地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锅包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笑得眼睛弯弯的,“这顿没白吃。”
糖醋排骨也端上了桌,色泽红亮,骨肉相连处带着焦香的糖色,酸甜汁挂在排骨表面闪着诱人的光。两盘硬菜摆在小小的茶几上,配上一盘清炒时蔬和两碗米饭,算是我们并肩作战后的庆功宴。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妙竹忽然放下筷子,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程放,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什么事?”
“下周五,华媒集团那边的年度广告峰会,王海总监推荐了明华项目作为公司的年度案例去分享。他让咱们俩一起上台。”
华媒集团是业内最大的广告传媒集团,每年的年度峰会是整个行业的风向标。能在那个舞台上做案例分享,意味着全国同行都会看到我们的作品——这种级别的曝光,对一个广告人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但对我们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机会。
因为赵国栋也是公司的高管之一,按照惯例他也会参加峰会。如果我们俩站在台上侃侃而谈,他坐在台下看着,那个画面想想就知道有多炸裂。
“所以那封匿名邮件的事,虽然已经在公司内部压下去了,但外部的质疑可能还会有。”沈妙竹认真地看着我,“峰会那天,可能会有不明真相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们。”
“你怕吗?”
“我怕?”她挑了挑眉毛,露出一副被我小看了的不满表情,“我是怕你到时候紧张得说不出话。毕竟你这人平时在会议室里话就少,上了那么大的舞台别给我掉链子。”
“我不会掉链子的。”
她说得那么笃定,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窗外万家灯火,屋里饭香四溢。桌上的锅包肉和糖醋排骨已经见了底,只剩下几根干干净净的骨头。
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谁都没有看手机,谁都没有提工作。她讲她大学时第一次在比赛中获奖时哭了,我说起父亲开的小饭馆倒闭那天他独自在后厨站到半夜。话题从童年梦想跳到看过的烂片,又从上个月的天台便当跳到她妈上次来公司考察我时的那些让人啼笑皆非的问题。笑声里偶尔掺进片刻沉默,但沉默也不尴尬,反而像一道菜里用来提味的盐——不多不少,刚巧合适。
后来她靠在沙发扶手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身上盖着我那件旧的冲锋衣。睫毛在灯光下落了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而缓慢。
我收拾好碗筷,调暗了客厅的灯,在厨房给她的杯子续满了温水。擦手时一抬头,看见冰箱贴上夹着她今天下午那张铅笔速写——画里那个杀鱼的男人神情专注,肩膀宽阔,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也或许那才是真正的我。
峰会倒计时第六天,赵国栋的事情有了眉目。
公司内部的调查结果出来了。网吧监控、邮件发送时间、那件限量版冲锋衣,再加上技术部提取到的其他间接证据,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人。孙总监把调查报告提交给了公司高层,据说CEO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让他自己走吧,体面一点。”
赵国栋是在周三下午被叫进CEO办公室的,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办公室收拾东西。他的离职手续办得很快,快到来不及跟任何人告别。他抱着一个纸箱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路过我和沈妙竹的工位,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了我们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不甘,有怨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快步走了出去。
老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面,感慨地摇了摇头:“要说赵国栋这个人,能力确实不差,就是心眼太小了。追不到姑娘就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何必呢?”
我没有接话。说实话,看到赵国栋离开的背影,我心里并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这个人曾经是我上司,也曾经给了我不少机会,虽然那些机会后来都被他用各种方式收回去了。他走到今天这一步,与其说是被别人打倒的,不如说是被自己的执念和嫉妒吞没了。
沈妙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想太多。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选了他的路,我们选了我们的。仅此而已。”
“我知道。”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上的峰会演讲稿,“继续改稿子吧。”
峰会的倒计时从六天变成五天、四天、三天,每过一天,我的紧张感就加重一分。沈妙竹倒是镇定得很,除了每天雷打不动地催我做饭之外,就是拉着我在会议室里一遍又一遍地模拟演讲。她的台风天生就好,站在投影幕布前侃侃而谈,每一个手势都恰到好处,每一个停顿都精准有力。相比之下,我第一次模拟的时候全程盯着PPT念,声音发紧,手心冒汗,被她毫不留情地批了个“不及格”。
“你这样不行,”她关掉投影,拉了一把椅子坐到我对面,“演讲不是在背书,你是在讲你自己的东西。那些方案是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你的心血,你怎么可能讲不好?”
“人一多我就会紧张。”
“那你做饭的时候怎么不紧张?菜市场里几百号人,你不也照样挑菜砍价?”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你把台下的人当成菜市场的大叔大妈——你要做的不是讨好他们,而是告诉他们,你的东西是最好的。剩下的,爱买不买。”
我被她这个比喻逗笑了:“你让我把峰会上的全国同行当成菜市场的大妈?”
“对,就是这个意思。”她拍了拍手,“你平时给我讲菜的时候口若悬河,什么火候、刀工、食材的产地都能说得头头是道。上了台你就把方案当成一道菜来介绍,别把它当什么高大上的东西。再好的方案本质上也是一道菜——让人看了就想下单的菜。”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反复琢磨她的话。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我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电脑,把之前写的演讲稿全部删掉,从头开始重写。这一次,我没有用任何行业术语和套话,而是用了我最熟悉的语言——食材、火候、味道——去重新解构整个方案。等我敲完最后一个字,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但我的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
峰会那天来得很快。
会场设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能容纳八百人。我和沈妙竹到的时候,台下已经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广告人,前排是各大公司的老总和创意总监,评委席上坐着几个在行业杂志封面上才能看到的大佬级人物。灯光、舞台、巨大的LED屏幕,一切都比我想象中更正式、更宏大。
我站在舞台侧面的候场区,透过幕布的缝隙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手心又开始出汗,演讲稿被攥得皱巴巴的。
一只手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沈妙竹站在我旁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挽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副精致的银色耳环。她化了比平时更正式一点的妆,整个人看起来美得很有攻击性。但此刻她握着我的手,力道温柔而坚定。
“紧张了?”
“有一点。”
“正常。”她把我的手翻过来,用手指在我掌心画了一个圈,“这个圈里是你掌控的范围——你的方案,你的创意,你的语言。圈外面的一切都不重要。不管台下坐着谁,他们都没有你了解你自己做出来的东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她画的那个圈已经消失了,但那股暖意还在。
“还有几分钟?”
“还有两分钟。”她踮起脚,伸手帮我整了整领带——这条领带是她昨天专门去商场挑的,说是我衣柜里那些领带都太“老干部”了,配不上今天的舞台。整理完之后,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程放。”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个项目成了,你就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小文案了?”
“想过。”
“怕不怕?”
“怕。”我老实回答,然后笑了一下,“但我更怕对不起你做过的那些设计稿。”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从舞台上传来,是我们的环节了。沈妙竹松开了我的手,但马上又拽住了我的袖口。
“等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准我们俩,“记录一下。”
快门声响起的一瞬间,她凑过来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而她已经收回了手机,脸上带着得逞的笑容。
“走吧,程大厨。该上菜了。”
说完,她转身走向舞台入口,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坚定的哒哒声。我跟在她身后,心跳如鼓,但脚步稳得出奇。
站上舞台的那一刻,聚光灯打过来,台下八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们。
屏幕亮起,明华项目方案的封面出现在巨大的LED屏上。
沈妙竹开场的声音从容而自信,三言两语就把项目的背景和挑战交代得清清楚楚。她的台风完全不像一个第一次站上全国舞台的年轻设计师,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然后轮到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握住麦克风,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面孔。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沈妙竹的妈妈,穿着那件紫色外套,正拼命地朝我挥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中了头奖。她旁边坐着沈妙竹的大姨和小姑,三个人整整齐齐地坐成一排,像一支啦啦队。
这个画面让我忽然笑了出来。
笑声通过麦克风传到全场,台下的观众也跟着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松弛了。
“各位好,”我开口了,声音比任何一次模拟都要稳,“我是明华项目的文案主创,也是这次案例分享的主讲人之一。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跟大家聊一道菜。”
台下安静了下来,有人露出好奇的表情。
“这道菜叫锅包肉。做这道菜最关键的步骤是炸两遍——第一遍定型,第二遍上色。很多人觉得炸一遍就够了,反正都是炸,何必多此一举?但真正懂的人知道,少炸一遍,外皮就不够酥脆,口感就差了那么一口气。”我停顿了一下,按动遥控器翻到下一页PPT,“一个好的广告方案,跟锅包肉其实是一回事。策略框架是第一遍炸——定型;创意呈现是第二遍炸——上色。两次都做对了,出来的东西才够酥够脆,客户咬一口就知道跟别家不一样。”
沈妙竹在旁边看着我,眼神亮得惊人。
接下来的四十多分钟,我没有再看一眼演讲稿。我把整个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用我最舒服的方式、最熟悉的话语,把每一个策略节点、每一次创意突破、每一处细节打磨都讲得清清楚楚。讲到关键数据的时候,我看到评委席上的几位大佬频频点头;讲到创意部分的时候,台下响起了好几次掌声;讲到我们在执行中遇到的那些坑和怎么爬出来的时候,很多人都笑了——是那种同行之间彼此懂的共鸣的笑。
最后一张PPT放完,我说了结束语。
“这个项目的成功,离不开每一个参与者的努力。但今天站在这里,我最想感谢的是我的搭档,沈妙竹小姐。”我转过头看着她,灯光把她整个人照得熠熠生辉,“是她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好的东西不应该被藏起来。不管你是一道菜,还是一个方案,还是一个普通人的梦想。”
台下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掌声如雷。
沈妙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傻子。”
但她的眼眶红了。
散场之后,我们在酒店大堂被各路同行围了快一个小时。有人来交流方案细节,有人来递名片谈合作,有人单纯来夸一句“讲得真好”。我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同时关注过,应付得手忙脚乱,全靠沈妙竹在旁边帮我兜着。
等人都散了,沈妙竹她妈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屏幕。
“小程!你今天太厉害了!我在下面听得热泪盈眶的!你知不知道你站在台上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阿姨您太夸张了。”我被她夸得不好意思。
“夸张什么夸张!我说的都是实话!”沈妈妈转向女儿,语重心长地说,“妙竹,我跟你说,这个男人你不嫁,妈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妈!你又来了!”沈妙竹满脸通红地把她妈往旁边推,“上次在天台上你还没丢够人吗?”
“丢什么人?我说的都是大实话!你问问你大姨,小程今天表现得怎么样?”
大姨在旁边猛点头:“特别好!比咱们家楼下那个公务员强多了!”
小姑也跟着补了一句:“而且做饭还好吃,这才是关键!”
我站在那里,被三位长辈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夸,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撸得晕头转向的猫。沈妙竹在旁边捂着脸,耳根红得能滴血,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好不容易把三位长辈送上了出租车,我和沈妙竹站在酒店门口,晚风吹过来,终于安静了。
她转过来看着我,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柔和的轮廓。会场里的掌声和热闹像潮水一样退去了,留下的只有夜风的凉意和两个人之间无声的对视。
“今天的锅包肉理论,你想了多久?”她问。
“那天晚上在你家,你第一次做锅包肉的时候,我就想到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近得能看清我领带上细小的斜纹,“你跟我说要炸两遍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连做菜都能讲出文案的逻辑来,他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那你呢?你天生就该站在台上。”
“我们俩都该站在台上。”她纠正我,“一起。”
酒店门口的喷泉在夜色中变换着灯光,水柱起起落落,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我看着她被晚风吹乱的碎发和那双盛满了整个夜晚的眼睛,忽然觉得所有的话都涌到了嗓子眼,又全部卡在那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程放,你想说什么就说,憋着干嘛?”她歪着头看我,嘴角带着了然的笑。
“沈妙竹,”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稳,“你今天在候场区亲我的那一下,是认真的,还是为了给我打气?”
她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认真的。”
“那你准备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颗悬了很久的果子,终于熟了,啪嗒一声落在了我们两人之间。我看着沈妙竹的眼睛,灯光下那双眼睛里只有一个人。
“我准备正式跟你告白。”我说,“但在这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一个月,你到底是真的喜欢我做的菜,还是用菜当借口来追我?”
沈妙竹愣住了,然后她笑了出来,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一边笑一边捶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的,像是在惩罚我问了一个傻到不能再傻的问题。
“程放,你这个笨蛋!”她直起身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用一种看稀有动物的眼神看着我,“谁会为了追一个人连续吃一个月的饭?谁会每天早上六点陪他去菜市场买菜?谁会听说他被上司刁难就冲进会议室帮他说话?谁会在被全公司造谣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名声,而是怎么保护他?”
她每问一句就往前走一步,一直走到离我只有一拳的距离才停下来。仰起头,眼睛里全是我的倒影。
“程放,你给我听好了——菜是借口,人是真的。从头到尾,我要的都是你。”
喷泉在这一刻恰好变换了灯光,水柱冲天而起,在深蓝色的夜空中碎成万千细小的光点。整个世界被水声和光影填满,我们两个人被笼罩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水幕中央,像站在一个只有彼此的孤岛上。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低头吻了上去。
她的嘴唇带着会场里那杯橙汁的甜味,还有一点凉凉的晚风的味道。她踮起脚,手臂环住我的脖子,指尖轻轻插进我后脑勺的发茬里。这个吻比我想象中更温柔,也更笃定,像是终于落下的石头,又像是刚刚起飞的风筝。
很久之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脸颊绯红,但眼睛亮得惊人。她伸手戳了戳我的胸口,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蛮不讲理。
“那从明天开始,便当我要点菜。不许自己做主。”
“成交。”
“还有,周末去我家吃饭,我妈念叨好久了。”
“……这个能不能缓一缓?”
“不能。”她笑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挽起我的胳膊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像一道菜里两种刚好相配的食材。
我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她第一次在天台上蹭我红烧肉时,筷子伸过来的那个瞬间,也是这样不由分说的笃定。当时我以为这只是个巧合,后来才知道,这个女人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从冷三明治到红烧肉,从天台便当到明华方案,从公司风波到全国峰会——她每一步都走得清晰而坚定。
“想什么呢?”她侧过头看我。
“想你。”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在想我。”她笑了起来,声音被夜风裹着飘出去很远,“我是问你在想我的什么?”
“在想——你今天亲我那一下,到底是预谋了多久?”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我的手牵起来,十指交叉地握住。
酒店门口,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顶灯在夜色中亮着柔和的橘光。她拉着我上了车,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们一眼,笑了笑没说话,拧开收音机。电台里放着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旋律舒缓,像今晚的风一样柔软。
沈妙竹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让我心动了一整个月的弧度。她的手指松松地搭在我的手心里,指尖微凉,但掌心温热。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一路后退,我忽然觉得,这座待了六年的城市好像从来没有像今晚这么好看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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