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行42｜【史传统散文】去青岩寺做一日山间闲人

驾车沿着国道一路向北，窗外的平原渐渐隆起，像大地缓缓舒展了一个懒腰，然后山峦便一个接一个地涌了上来。医巫闾山横亘在天际线上，青色如黛，苍翠欲滴，仿佛谁用一支饱蘸浓墨的巨笔，在辽西大地上写下了一道遒劲的横折。而青岩寺，就藏在这道横折的深处。

山门是我见到的第一道风景。那是一座融合了牌坊与古塔造型的宏伟建筑，高二十一米，长三十六米，由清华大学设计院设计，气势恢宏，庄严肃穆。正中"青岩寺"三个大字，是原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先生亲笔题写，笔力千钧，气贯长虹。山门背面则题有"天开圣境"四字，那是另一位大家的墨宝。两面题字，一正一反，一俗一圣，恰如这座寺庙本身的气质：既接地气，又通天际。

踏入山门，我便被一种奇异的安静包裹了。那不是死寂，而是一种有生命的静。风穿过松林发出低低的呜咽，泉水在石缝间叮咚作响，远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钟鸣。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又被这山谷轻轻接住，不让它们散失。我忽然理解了古人为什么总爱把修行之所选在深山。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听见。

沿着石铺甬道缓步前行，两旁古松参天，翠柏夹道，光影斑驳地洒在脚下。不远处，两株苍松并肩而立，枝干在半空中交织缠绕，像一对相依相偎的恋人，千百年来始终不曾分开。这便是闻名遐迩的"恋人松"。关于这对松树，当地流传着一个动人的传说。从前山下有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情深似海，却遭权贵拆散。两人在万丈深渊前抱头痛哭，最终纵身跃下。谁知身体并未坠落，反被一阵清风送入上院的石洞之中。一位白发老者笑吟吟地递来一碗水："风浪已过，回去成亲吧。"两人回家后才知，那夜强娶的恶霸已坠崖身亡。为纪念这段奇遇，他们在路旁种下了这对青松。

下院坐落在群峰环抱之中，形如一口天井，却别有洞天。寺门上书"天开静域"四字，一进门便觉佛气扑面而来。大雄宝殿是下院的核心，重檐歇山式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殿内供奉着三尊佛像：正中是释迦牟尼佛，左为地藏王菩萨，右为观世音菩萨。三尊佛像庄严肃穆，在幽暗的殿堂中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芒。

大雄宝殿对面是天王殿，供奉弥勒佛与四大天王。我到的时候，正赶上一阵晨钟。那钟声浑厚悠远，从钟楼上传出，在山谷间来回震荡，一层一层地扩散开去，像是从一千五百年前传来的回响，又像是要传到一千五百年后。我站在殿前，闭上眼睛，任那钟声一遍遍地洗过我的耳朵、我的心。

从大雄宝殿西侧望去，山坡上赫然矗立着五百尊汉白玉罗汉像，这便是名震四方的罗汉山。五百罗汉造型各异，有怒目圆睁的金刚，有低眉沉思的比丘，有赤脚行走的苦行僧，有袒腹大笑的弥勒，有文有武，有老有少，惟妙惟肖，神态万千。在众罗汉的簇拥之下，山顶端坐着一尊汉白玉释迦牟尼像，身旁还立着一头吉祥白象，以庞大的身躯守护着这片神圣之地。

经过读山轩曲廊，过进香殿，穿抱曲关，终于来到了九道弯栈道前。这是通往上院的必经之路，一条巧借山势开凿而成的险峻盘山道。一侧是悬崖绝壁，一侧是万丈深谷，石阶又窄又陡，盘旋而上，九曲婉转，妙趣横生。

关于九道弯，也有一个美丽的传说。当年寺院主持请遍能工巧匠，都设计不出理想的路线。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时，一位红衣少女盈盈走来，微微一笑，转身向上院走去。她身后飘出一条长长的彩带，时而穿峰越岭，时而绕谷通幽，飘飘洒洒直通上院。众人沿着彩带的路线修建，便有了这条著名的九曲云阶。

上院坐落在北部山峰中间的一条天然石缝之中。这条石缝长五十余米，宽处九米，窄处不到半米，离山底一百二十多米，距山顶数十米，宛如一道被天神劈开的裂缝，而古寺就安住在这裂缝之中。

我弯腰走进石洞。洞深五点五米，宽高各四米，洞口高两米多。洞门匾额上刻着"虚无真境"四个字。洞内光线幽暗，只有一盏长明灯在角落里跳动着微弱的火焰。而在那火焰的映照下，莲花台上端坐着一尊石雕观音。她微微歪着头。这便是名闻天下的"歪脖老母"。

据《东北古迹轶闻》记载：当年众僧人率山民抬着石雕观音像进佛殿，可佛像太高，洞口太低，怎么也抬不进去。正当众人焦急万分时，有人戏言："如果老母把头歪一下，就能进去了。"话音刚落，石佛果真把头歪向一边，众人顺利将佛像抬入洞中。安置完毕后众人才想起请老母把头正过来，却怎么也正不回去了。于是，这尊观音便一直歪着脖子，歪了一千多年。

传说固然不可尽信，可我站在洞中，仰望着那尊歪脖观音，竟觉得她比任何一尊正襟危坐的佛像都更亲切。她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她是会为众生弯一弯腰、歪一歪头的母亲。她是观世音菩萨三十二化身之一的自在观音，是北魏年间的造像风格，全世界仅此一尊。

继续攀登便到了景区最高处的文殊院。这里供奉着大智文殊菩萨。佛教认为文殊菩萨智慧第一、辩才第一，是诸佛之师。殿内还塑有仓颉、孔子、老子、司马迁等十八位古代圣贤，与文殊菩萨同殿供奉，据说在全国都颇为罕见。难怪每逢中高考，那么多父母不远千里来此叩拜，祈求子女金榜题名。

障鹰台是青岩寺风景区的最高峰，也是连鹰都飞不过去的地方。站在这里，方圆几十里尽收眼底。远处群山中茂密的森涛林海层层叠叠，近处的青松古柏在风中轻轻摇曳。我忽然明白了古人为什么说"无限风光在险峰"。不是因为风景只在高处，而是因为只有历经攀登的人，才配得上这满眼的壮丽。

青岩寺始建于北魏，兴盛于中唐，距今已有一千五百余年历史。唐文宗大和元年，即公元八二七年，在医巫闾山原青岩寺旧址上建起万古千秋寺，即今天的青岩寺。辽末金初有僧侣于此隐修，元代已有"青岩寺"之名。此后明朝正德、万历年间，清朝康熙、乾隆、嘉庆年间，历经多次重修。一千五百年，多少朝代更迭，多少风雨沧桑，这座古寺始终安然矗立在医巫闾山的怀抱中，以它独有的姿态，迎接着每一个虔诚的灵魂。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