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死女儿的妈妈，为何不忏悔

听说了这么一件事：一个女孩厌学，不想读书了，她妈扬手就给了她一记耳光，这孩子当天就跳河死了。

这当然是个悲剧，但此事令人诧异的是后续发生的事——其母直接把她的骨灰扬在她自杀的地方，还说了这么一番话：

谁不是第一次做人？你当了16年的女儿，我也才当了16年的妈，我又不是生下来就是妈。你想死那是你的选择，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又能有啥大出息？与其以后祸害别人，现在死了也好。 你选择的地方，我就让你一辈子在这，让你好好看看，没有你这个世界会不会毁灭，我们一家会不会破。 不要跟我说死者为大。你选的，我尊重；我选的，你也要尊重。

这事的走向太非同寻常，以至于不少人怀疑这是编的，因为实在难以置信竟然会有这样的妈妈；但现实中其实不乏这样极端的事例，因为这并不是个别家长的性情如此，而是一种不时可见的心理模式——网上转述此事的那位发帖者本人，其实就认同那位妈妈，觉得她说的那番话“很有道理”。

我的兴趣不在其真实性（也无从核实），而是提出一套解释，去更好地理解为何会发生这样的悲剧。

正常的母亲，面对丧子丧女之痛，哪怕只是虚惊一场，必然也会心疼得不行。我小时候，一个小学生在河里游泳，不慎失足淹死，他妈哭得呼天抢地，叫着他的名字，“你是妈的心头肉，没了你，你可叫妈怎么活啊！”那种凄惨，路人听了都不忍。

如果孩子的死是与自己有关的，那为人父母的，在悲痛之余，难免自责，后悔自己当初不该那么做，然而事已至此，再难补救，这就成了永远的伤痛。

前些年上海就发生过一桩惨剧。一个妈妈开车接儿子，据说是因对他成绩（只考上一所技校）不满，一路说，车经卢浦大桥，儿子叫她停车，直接打开车门，翻身就从大桥上一跃而下，那位妈妈只差半米，没能抓住，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此事爆出后，当时就有两派不同声音：一派认为这妈妈就不该那样宣泄情绪，青春期的孩子都自尊心很强；另一派则觉不该在这时候还指责那位妈妈，现在的孩子这都怎么了？这点都说不得？他这么一死了之，有没有想过这会成为妈妈今后几十年挥之不去的阴影？

这两边的说法看似截然相反，但其实都默认了一个共同的前提，那就是孩子自杀将使家长深陷痛苦。然而，那位把女儿的骨灰扬在跳河处的妈妈身上所表现出来的，却不是悲痛，而是敌视与仇恨。

她那番话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别以为你寻死了，我就会懊悔、反省、认错，不，我统统不会，是你自己选择死的，我根本就没错！你以为你这样就能让我们家破人亡？不，你死了对我们毫发无伤。”

这种反应表明，她根本没看到女儿的痛苦，而是把女儿的自杀看作是一种让她难堪、认输的终极博弈手段，是以死来要挟她，而她绝对不会屈服。

《浮生取义 : 对华北某县自杀现象的文化解读》

吴飞 著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 2009-11

吴飞在《浮生取义》中研究了中国农村女性的自杀现象，发现自杀者常常会说“看我死了你怎么办”、“我死了你就后悔了”，也就是说，自杀是弱势者在积压了大量委屈、人格挫败之后的最后一招，不惜以死来赢得胜利，惩罚家里那个压制自己的人。

然而，这种权力博弈的视角有时会带来扭曲的误读。苏联强制农业集体化政策所造成的大饥荒，层导致数百万人饿死的惨剧，但斯大林却说农民是“故意饿死自己”，以此来诋毁他。

那位妈妈的心态正是如此：女儿的死，非但没有让她幡然醒悟，反倒看成是在对自己施压，而她是绝对不会低头的。死者当然已经听不到她那番话，也没有还手之力，熟人社会的舆论也制裁不了她，事实上，只要她硬起心肠把事做绝，确实也没人能奈何得了她。

这看起来是强硬到底，实则是自恋的表现：她只在乎自己的感受，眼里看到的只有输赢，而赢的当然只能是她。既然如此，她怎么可能向孩子低头认错？那对她来说简直就是要了她的命。

反过来说也就可见，那个女孩子在人生的16年里，面对这样一个妈妈，肯定是毫无胜算的——连死都不能让她有所触动、悔恨，那其余的就更别提了。没有温情，没有妥协，只有绝对的服从。

一个孩子遭遇到如此严厉的规训，生命力必然会被戕害，其结果常常觉得什么都没意思，提不起精神，没有动力去学习、探索。如果是这样，那么她厌学不想读书，其实并非偶然，而正是这种成长环境的结果。

有人说，这孩子只不过挨了一记耳光就跳河，“还真赖不了这妈妈吧”。说这话是没有意识到，那是压断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孩子早已不堪重负，不幸的是，连她最后的死，也没能换来妈妈看见她的痛苦。

现实中做得这么决绝的，往往是爸爸而非妈妈，因为在父权制文化深厚的地方，男性在亲密关系中更注重纵向的权力维度，而非横向的关系维度。这也是为什么在中国家庭里，孩子通常都和妈妈更亲——情感只有在横向的关系维度里，才有滋养和流动。

当家长一意维护自己的权威时，爱就枯萎了。因为爱的基础是平等、相互的，孩子在妈妈怀里感到依恋、自在、无忧无虑，才有深厚的感情。你可以否认和质疑妈妈，可以自由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表达自己的情绪，这不是不爱妈妈，相反，一个能接住你所有这些，甚至为爱低头、害怕失去你的妈妈，才真是值得你爱的妈妈。

当然，无论对妈妈还是对爸爸而言，这道理都一样。说实话，在家庭政治的权力博弈中，赢了又有什么意义？孩子都没了。

而这样的悲剧，本可避免。

只要你柔软一点，俯下身，去看见你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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