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复兴80岁写《老街》：回顾一条老北京街巷的前世今生

近日，由人民文学出版社主办的“光阴深处有人家——肖复兴《老街》新书发布会”在京举办。作家肖复兴与作家梁晓声、文学评论家施战军、歌手周云蓬，围绕这本书写北京前门外西打磨厂街五十余年变迁的散文新作展开对谈。

《老街》是作家肖复兴以北京前门外西打磨厂街为地理背景创作的长篇散文。全书以一条拥有五百余年历史的老街为载体，通过同泰店、粤东会馆、临汾会馆、深沟胡同等数十个真实存在的空间节点，串联起老街数十户普通居民的命运沉浮，描绘了剃头铺、豆腐坊、药店等市井业态的兴衰变迁，也记录下老北京街巷的前世今生。

书影

肖复兴说，为写作这条老街，他十年间反复行走于其中，“像烙饼不停翻个儿”，为了让记忆与情感有一个结实的落处。

一条街的文学空间：历史、地理与命运的交织

打磨厂是明朝就有的老街，东西走向，全长曾达“门见门，三里三”，是北京城最长的街巷。后来以新开路为界，分为东西打磨厂。肖复兴笔下所写的，主要是西打磨厂——这条一千一百四十五米长的街道，在他心中远不止是一个地理坐标。“历史的空间、地理的空间和人们命运的空间，三者结合起来，才能构成这条老街的文学空间。”他在发布会上说。

为了呈现这个空间，肖复兴从2016年到写作前夕，不断重返老街走访。他发现，西打磨厂其实藏着六座清末民初建造的多层洋楼，与粤东会馆、临汾会馆等明清老院、大丰粮栈等民国建筑、以及解放后修建的乡村饭店和和平饭店并置。“建筑是历史遗留下看得见的印记，风雨百年之后，与老街传统四合院并存，在北京城众多老街上，难得一见。”他在书的后记中写道。而这一切的发现，都得益于老街坊们的慷慨分享——一位姓岳的老爷子曾为他手绘老街地图，那年老人七十七岁；还有老街坊踩在床上帮他翻窗进屋，只为让他看一眼老院的后院。“没有这些老街坊，就没有这本书。”肖复兴感慨。

“老街”手绘图

梁晓声说，《老街》不仅仅在追忆个人年华，更是追忆一个逝去的年代。”书中写到的那些善良的回报让他格外动容：弟弟下乡，那么多同学来送；除夕夜，三个同学带着面、肉馅去陪肖复兴孤独的老父母包饺子；他回城后在服装厂蹬平板车，小学的校长还记得他，把他聘去当老师。“这些信息是双方面的，有温度的人，在那个年代是会得到回应的。”梁晓声说，“文如其人，在肖复兴身上是很具体的。”

梁晓声回忆，自己与肖复兴是北大荒的知青战友，“1982年夏天我们相识前就已听说过肖复兴的名字——当年兵团的文学青年们常常谈到这三个字。”在梁晓声眼中，肖复兴首先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一个有正义感、有内省力的人。

“对生命抱有体恤之心”

文学评论家施战军回忆，他上中学时家里订《新体育》杂志，肖复兴当时当体育记者，写中国运动员的故事，“肖复兴”三个字便从那时印入记忆。后来肖复兴在儿童文学、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等各个领域均有收获，还是一位编辑家。施战军回忆，自己在山东大学做讲师时，肖复兴曾与他通信约写小说评语，当年迟子建的《日落碗窑》就是由他写的短评。“这份缘分，三十多年了。”

在施战军看来，肖复兴的笔调温和，却有内敛的、有涵养的锋芒，是因为对他生命中经历过的所有生命都抱有体恤之心。

施战军特别指出老北京人写北京与异乡者的不同。“老舍即使写济南、写河北小镇，你感觉他还是在写北平。”老舍的平民价值观很朴素：谁搅乱老百姓的安宁，谁就是坏人。肖复兴笔下也是这样的，但他更愿意去发现在生活不得安宁的情况下，那些努力去寻求安宁的生命力量。《老街》里那位长年照顾瘫痪儿媳妇的丁老太太，便是这样的存在。

周云蓬：鸽哨是北京的声音名片

歌手周云蓬坦言自己读这本书“主要靠耳朵听”。他注意到书中大量生动的北京方言，比如“扛大个儿”“小伙儿来了个大窝脖”。“语言是城市的土壤，方言是人心理的土壤。”周云蓬说。

对周云蓬而言，北京最深的印象是鸽哨。“90年代我来北京，秋天天高气爽，鸽哨长长地划过天空，你觉得这就是北京。”书里也写到鸽子，小孩拿石头打鸽子玩。“鸽子跟北京就是搭配在一起的，就像涮羊肉、豆汁、炒肝一样，是必备品。鸽哨的声音，靠耳朵去聆听，就是一个很美的北京。”

为什么一定要写《老街》？肖复兴说，2006年写了《蓝调城南》，2016年写了《我们的老院》，之后很想再写老街，但觉得对它还不了解。于是从2016年到现在，他不断走这条街。“很多人说这条街又破又乱，但它不是南锣鼓巷，不是杨梅竹斜街，它的内涵比它们都丰富。”

“精神总要有时代的落处，就像鸟落在枝头，不能总在天上云彩间大写意地浪漫飞翔。一次次重返老街，就像烙饼不停地翻个儿，把饼烙熟，让饼有一个结实的落处。”他至今记得老街的气味——秋天爆炒羊肉的腥膻味，豆腐房发酵的豆腐腥味，醋房的酸味，同仁堂制药车间的中药味。“这些气味，只有从小在那里长大的人才能闻到。”明年肖复兴将整八十岁。“希望还能‘且以新火试老茶’，让老茶沏出一点新的味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