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我妈确诊肾衰竭那天，哥哥连夜从县城赶来。
抱着一摞检查单，在医院走廊站了很久，才敢来找我老公。
“妹夫，你不是认识肾内科主任吗？能不能帮妈挂个号？”
身为三甲医院行政主任的老公，最擅长协调床位和专家号。
可他只淡淡说了一句：
“现在都网上预约，你们自己抢。”
哥哥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没再说话。
身上的工服还沾着灰，鞋底全是泥，是下了夜班直接坐绿皮火车来的。
我喉咙一阵发紧。
转头时却看见老公办公室半开的电脑屏幕上，赫然写着。
许清妍父亲肾移植绿色通道的申请材料。
许清妍，是他念了十年的初恋。
她父亲只是肌酐偏高，还没到透析程度。
可顾北辰已经替他联系专家，协调病房，准备特需病区。
连护工名单都列好了三页。
我妈正躺在急诊输液椅上，豆大的汗珠不停流下。
我哥多问一句，他却嫌烦。
哥哥看我脸色难看，低声对我说：
“算了，别为难妹夫，他工作体面，咱们别给你丢人。”
他转身去缴费窗口排队，背影佝偻得不像三十二岁。
我怔愣在原地，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顾北辰发来的消息：
晚上清妍来家里吃饭，你早点回去炖汤，她爸忌口多，别放盐。
我看着急诊室里疼到发抖的我妈。
忽然觉得，我不想再做他的妻子了。
我妈第二次抽血时，护士找不到血管，针尖扎进去又拔出来。
她疼得肩膀一缩，却还扯着嘴角安慰我。
“妈不疼，年纪大了，血管不听话。”
哥哥站在病床边，手背上全是水泥磨出的口子。
低头翻缴费单，翻到最后一页，喉结滚了滚。
“桑榆，钱你别愁。”
他说着，从工装裤里摸出银行卡，塞进我手里。
“这里还有八万，先给妈交透析预存。”
我攥着卡，指尖发抖。
“哥，这是你买房的钱。”
哥哥笑了一下。
“房子晚两年买也塌不了，妈不能晚两年治。”
他说得轻松，可我知道。
他为了县城房子，白天跑工地，晚上去物流园卸货，整整攒了七年。
我妈听见，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你哥的钱，我这病花钱没底。”
哥哥赶紧按住她。
“妈，你别瞎说，医生说了能治。”
我妈眼睛红了。
“桑榆，你给北辰打个电话吧。”
“妈不住好病房，就要个普通床。”
“走廊风大，你哥夜里坐地上，我心里难受。”
我低头看着手机。
顾北辰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停在那句：
清妍爸爸忌口多，别放盐。
原来一个人偏心到极致时，真的能把别人的命看得像麻烦。
晚上九点，我回了一趟家。
门刚打开，一股鸡汤味扑面而来，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许清妍坐在餐桌边，正低声劝她父亲多喝一点。
她父亲面色红润，哪里像急需抢救的病人。
顾北辰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盅汤。
看见我，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去哪了？”
我把我妈的病历袋放在玄关柜上。
“医院。”
顾北辰语气发沉。
“我不是让你回来炖汤吗？”
许清妍立刻放下勺子，柔声开口：
“北辰，你别怪桑榆，阿姨生病，她肯定心乱。”
她看向我，眼底带着歉意。
“桑榆，我爸这边其实也不严重，就是北辰太紧张了，非要安排特需病房。”
她停了一下，又像无意般低声补充：
“我爸一辈子体面，真不能跟普通病人挤在走廊里。”
顾北辰没有反驳。
我看着她面前的文件，封面上写着：
入院及肾移植评估流程表。
下面是顾北辰的字。
周三上午九点，专家加号，特需病区入住。
我拿起文件，翻了两页。
检查项目，床位号，主任查房时间，护工电话，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我声音很轻：
“顾北辰，我妈今天确诊肾衰竭了。”
顾北辰顿了一下。
随后从我手里抽走文件，放回许清妍面前。
“你妈先按普通流程走。”
我盯着他。
“她现在连普通床都没有。”
“医院每天那么多病人，床位不是我说有就有。”
他说这句话时，许清妍父亲喝了一口汤。
顾北辰立刻转头问：
“咸不咸？肾病饮食不能重。”
我胸口像被石头堵住。
“所以他的床位，是怎么有的？”
顾北辰脸色沉下来。
“林桑榆，你非要闹？”
许清妍红了眼。
“桑榆，如果你觉得我不该来，我现在就带爸爸走。”
顾北辰立刻放下汤勺。
“清妍，你坐着。”
他转向我，声音冷漠。
“给清妍道歉。”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
“凭什么？”
“凭你让她难堪了。”
“我妈躺在急诊输液椅上，我哥坐了一夜火车求你一句话。”
我压下心中苦涩问他：
“他们难不难堪？”
顾北辰脸色难看。
“林桑榆，别拿你家那些破事绑架我。”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进卧室，关上门。
门外顾北辰压低声音安慰许清妍。
“别管她，她就是这种小家子气。”
我打开电脑。
离婚协议模板弹出来的那一刻，我的手没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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