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比光刻机更难造的,是“反脆弱”的制度
这两天,朋友圈又被几条半导体新闻刷屏了。
一边是国产算力捷报频传,另一边是大洋彼岸又在加码对华限制。
看得出来,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在憋着一股劲:要把芯片搞出来,要把算力提上去。
这种紧迫感我完全理解。
作为一名长期观察宏观经济的学者,我也盼着我们在硬科技上能争口气。
但说实话,每当看到这种全民皆兵式的“攻坚战”,我心里总有个挥之不去的隐忧:
如果我们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造出什么东西”,而忽略了“在什么环境下造”,那我们可能会赢得几场战役,却可能输掉整场战争。
今天我想泼一点冷水,聊聊比芯片和算力更底层、更稀缺的一样东西。
它不是资金,也不是人才,而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却决定生死的“系统环境”。
01
“一万小时定律” vs “一万次试错定律”
咱们先看两组画面,这两组画面对比之强烈,让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脊背发凉。
第一组是马斯克。
SpaceX的前三次发射,炸得惊天动地。
那时候的马斯克,不仅是“硅谷笑话”,更是“诈骗犯”的代名词。
但他背后的资本和美国社会,容忍了他“浪费”掉几十亿美金,直到猎鹰火箭回收成功的那一刻。
第二组是我们身边的场景。
一个年轻人,名校毕业,不去大厂拿高薪,非要创业搞一个“看不懂”的技术。
结果烧了三年钱,产品没做出来,公司关门。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房贷断供、家庭矛盾、信用破产,甚至在整个亲戚圈里抬不起头。
同样都是失败,结局却天差地别。
我们在算账的时候,往往只算了“金钱成本”,却没算“机会成本”。
我在《经济动能的转换:从规模经济到创新驱动》这本书里,把过去几十年的增长逻辑归结为“规模经济”。
在那个阶段,我们要的是确定性和效率,是“一万小时定律”——只要你在一个领域刻意练习一万小时,就能成为专家。
那时候,我们像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整齐划一地推进,非常成功。
但当我们要攻坚芯片、AI这些“无人区”时,逻辑彻底变了。
创新驱动的本质,不是“一万小时定律”,而是“一万次试错定律”。
这完全是两套操作系统。
前者是线性的、可预测的;后者是非线性的、完全不可预测的。
你让一群背着“房贷”、“育儿”、“养老”三座大山的人,去搞那种成功率不到1%的前沿探索,还要保证他们不能输、输不起,这可能吗?
这就好比你要求一个杂技演员在高空钢丝上翻跟头,但下面不仅没有安全网,还告诉他:摔下去你老婆孩子就得去要饭。
这种情况下,他还能专注于翻跟头吗?他只会趴在钢丝上一动不动,祈祷千万别掉下去。
这就是当下科创圈的缩影:大家在用追求“确定性”的心态,去干一件“极不确定”的事。
02
“内卷”是怎么把创新掐死在摇篮里的?
现在的舆论场有个很奇怪的现象,我称之为“既要又要还要综合征”。
我们既希望企业搞出颠覆性的创新,又要求企业每个季度财报必须好看;
我们既希望科学家坐得住冷板凳,又要求他们三天两头出成果、评职称、拿奖;
我们既希望年轻人有冲劲,又希望他们稳重、听话、别给社会添乱。
这本身就是矛盾的。
我在研究中发现,当社会进入一种“防御性生存”状态时,创新就死了。
企业不敢投长线研发,因为账上得留足过冬的粮,万一研发失败,股价暴跌,CEO就得下课;
科研人员不敢碰高风险课题,因为一旦失败,几年内的晋升就没戏了,甚至可能被扫地出门;
年轻人不敢去创业,因为一旦失败,不仅血本无归,连送外卖的资格都可能因为征信问题被卡掉。
大家都在追求“确定性”,而创新最大的特点就是“不确定性”。
这就好比你想种出奇花异草,却把土壤的酸碱度调得极其苛刻,只允许某一种庄稼生长。
最后地里确实长满了庄稼,产量很高,但永远不会有惊喜。
我在书里提到一个观点:中国经济的动能转换,必须从“存量博弈”转向“增量创造”。
什么是存量博弈?
就是大家都在现有的蛋糕里抢食,抢得头破血流,也就是我们现在常说的“内卷”。
内卷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把所有人的“试错冗余”挤压殆尽。
当全社会都觉得“稳”是唯一正确的选择时,那个敢于第一个吃螃蟹的“怪人”,就成了众矢之的。
我们现在的科研体系、金融体系、乃至社会评价体系,本质上都是为了适应“规模经济”而设计的。它擅长把一件事做到极致,但不擅长从0到1的突变。
03
比光刻机更难造的,是“反脆弱”的制度
经常有人问我:盘老师,我们砸了这么多钱,为什么还没造出OpenAI那样的颠覆性产品?
我的回答可能有点扎心:因为我们太想“毕其功于一役”了。
真正的科创生态,不是靠几个国家队硬刚出来的,而是靠无数个“小作坊”在混乱中试错试出来的。
英伟达的黄仁勋,当年做显卡是为了让游戏玩家爽,不是为了AI;
很多伟大的药企,最初也是在无数次失败的化学实验中偶然撞上了靶点。
这些“无心插柳”,需要一个极其“反脆弱”的制度环境。
我在《经济动能的转换》里专门讨论了制度的重要性。
我们要从“攫取性制度”转向“包容性制度”。
什么叫包容性?就是允许资源重新配置,允许新玩家进场,允许“不按规矩来”,甚至允许“浪费”。
具体到操作层面,我们需要做的不是再去批多少个重大项目,而是:
第一,完善“破产豁免”。
让诚实的创业者失败后,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而不是被彻底踢出局,甚至连坐家人。要给失败者留一条活路,他们才敢去走险路。
第二,改变“科研KPI”。
给那些做基础研究、十年不发论文的科学家,发“低保”,让他们不用为了生计去写水论文,不用为了职称去搞那些短平快的项目。
第三,壮大“耐心资本”。
别催着VC和PE三年退出,允许他们陪一个项目死磕十年。
现在的资本太急了,恨不得今天播种明天收割,这哪里是种树,这是在割韭菜。
这些东西,比单纯砸钱买设备难多了,但也重要得多。
光刻机我们可以画图造,但那种允许失败、鼓励异想天开的空气,我们造不出来,只能靠改革制度来培育。
04
有一次去深圳调研,一个硬件创业者跟我说:“盘教授,我们现在最怕的不是技术攻关,而是怕‘误判’。”
“只要方向偏了一点,只要产品晚了几个月,资本市场和供应链就会立刻把我们抛弃。我们根本没机会去修正错误。”
听完这句话,我很沉重。
当一个社会连“修正错误”的机会都不给的时候,其实也就扼杀了“发现正确”的可能。
别再只盯着芯片和算力了。
那些东西,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钱,迟早能追上来。
这就像是爬山,我们知道山顶在哪,只要体力够,总能爬上去。
但中国科创最稀缺的资源,是那种能孕育出未知山峰的“土壤”。
这也是我写这本书的初衷——
《经济动能的转换:从规模经济到创新驱动》,不仅仅是在讲经济数据,更是在讲我们该如何构建一个能让创新者安身立命的系统。
我们正处在一个历史性的岔路口。
越过“堆人、堆规模”的山丘,前方是一片荒野。
如果我们不给那些“怪人”和“疯子”们留一点喘息的空间,不给他们哪怕一点点“输得起”的底气,那我们还谈什么引领下一轮科技革命呢?
别让我们的紧迫感,变成了扼杀未来的绳索。
【延伸阅读】读懂这本书,你就读懂了中国经济的下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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