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修远烧得小脸通红。
我抱着他坐在炕上,用高粱酒擦他的额头和手心。
丫鬟小翠跑进来,说侯爷还在城外办差,明日才回。
可天亮时,管家曹建明站在门口,压着嗓子说:“夫人,有人瞧见侯爷昨儿就回了城,马车停在城南杨柳巷。”我放下手里的酒碗,披了件旧灰袄,推开院门。
风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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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修远烧了一整夜。
我坐在炕边,看着他小小的身子裹在棉被里,脸烫得像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炭。
小翠不时换水盆,我把高粱酒倒在手心里,搓热了再擦他的额头、腋窝、脚心。
他就那么软塌塌地躺着,偶尔哼两声,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
“娘……”他迷迷糊糊喊了一声。
我应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外头风刮得呜呜响。腊月的天,黑得早,院子里除了一盏风灯,什么都不剩。我让小翠去前院问了几趟,都说侯爷在城外庄子办事,回不来。
那一夜,我没有合眼。
脑子乱得很。
赵振业这一年来,十天有七八天不在府里。
每次问他,都说衙门事多,或是去庄子上查账。
我也没多想。
他是侯爷,身上担着爵位,忙也正常。
可修远烧成这样,他竟然连面都不露?
天快亮时,修远的烧总算退了些。我松了口气,靠在炕沿上,脑袋像灌了铅。
小翠又端了盆热水进来,小声说:“夫人,要不我去趟城外请侯爷?”
“算了。”我说。
他要是真在乎,早就回来了。
可我心里还是存了那么一丝念想。就算人在城外,快马进城也就一个多时辰,他能有什么天大的事,连亲生儿子的命都不管?
天亮之后,我让奶妈守着修远,自己去厨房熬粥。
刚把米下锅,曹建明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夫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有人昨儿个在城南杨柳巷,瞧见了侯爷的马车。从下午一直停到夜里,没挪过。”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你说什么?”
曹建明低着头,声音压得更低:“我多嘴了,夫人就当没听见。”
说完他转身就走。
我攥着勺子,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扑在脸上。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愤怒,是慌。
腊月二十三,他跟我说在城外庄子。
可他的马车,停在城南杨柳巷。
我让小翠给修远喂了药,换了一身衣裳,拿了块粗布包了几个馒头揣在怀里。
“夫人,您去哪?”小翠追到门口。
“出去一趟。”
城南杨柳巷,住的大多是当地富户,也有几个做小生意的。我从来没去过那里。赵振业偶尔提起,只说那地方风水不好,让我少往那边走。
我穿过三条街,茶楼门口蹲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
“大娘,来一串?”他冲我笑。
我摇摇头,抬头看了看茶楼的招牌。这茶楼正对着杨柳巷口,位置好。我要了二楼靠窗的位子,泡了一壶最便宜的茶。
窗外,杨柳巷里的动静一清二楚。
我就这么坐着,喝了一泡又一泡的茶。茶水冲了三四遍,淡得像白开水。
日头慢慢爬到正中,又慢慢往西沉。
巷子里人来人往。有小贩,有挑着担子卖豆腐的,有牵着孩子的妇人。唯独不见赵振业的影子。
我心想,也许真是曹建明看错了。
正要起身回去,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吱呀声。一座红漆木门从里面拉开了。
先走出来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水红色棉袄,头上簪着一支银钗。她怀里抱着个孩子,两三岁的样子,胖乎乎的,裹着新做的棉衣。
那女人朝巷口张望了一下,回头笑了笑。
紧接着,一个男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青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拿着个拨浪鼓,蹲下身逗那个孩子。
孩子咯咯笑起来,伸出小手抓过去。
男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把拨浪鼓递到孩子手里,又弯腰抱起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那一口,亲得很重,很用力。
我死死盯着那张脸,手指攥着茶碗,指节发白。
赵振业。
我的丈夫。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的父亲。
他怀里抱着的,是别人的孩子。
茶碗在我手里啪地裂开,碎片扎进掌心,血丝渗出来。我没有觉得疼,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方才还对我笑的男人,转身又走进了那座红漆大门。
门关上了。
吱呀一声,像关在我心上。
02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茶楼走出来的。
街上的风比早上更冷了,吹得我眼睛发涩。我攥着被茶碗碎片划破的手心,血已经凝结了,褐红色的。
走到杨柳巷口,我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座红漆门。
门关得严严实实,门楣上挂着块小小的铜锁。门上贴着一张福字,崭新的,还没褪色。
我转身往回走。
路上的人来来往往,谁也没注意我。我跟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地走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到侯府时,小翠正站在门口张望。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小公子醒了,哭着要找娘呢!”
我点点头,进了院子。修远坐在炕上,奶妈正喂他吃米糊。看见我,他哇的一声哭出来,伸出两只小手要我抱。
我把他抱在怀里,闻着他身上的奶香味,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娘,你去哪了?”他奶声奶气地问。
“娘出去买了点东西。”我说。
“买什么了?”
“忘了。”
修远撅起嘴,又咯咯笑起来。
我看着他笑,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那晚,赵振业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给修远喂药。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袍子,脸上带着笑,像是心情不错。
“修远好些了没?”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退了烧。”我说。
“那就好。昨儿个城外庄子出了点事,走不开,让你受累了。”
我低着头,嗯了一声。
他蹲下来逗了一会儿孩子,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这几天辛苦你了。回头我让人给你拿支人参补补身子。”
“不用了。”
“用了。”他笑着拍拍我的手,“你可是我的夫人,不照顾你照顾谁?”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很自然,声音很温和,和往常一样。
可我的手心还在疼。那道被茶碗划出来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我看着他转身去了书房,脚步轻快,甚至还哼了一句小曲。
那一夜,我躺在炕上,睁着眼睛望着房梁。修远在我旁边睡得香甜,呼吸均匀。赵振业在书房里待了很久,回来时我已经闭上眼睛。
他躺下来,翻了两次身,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我侧过头,看着他熟睡的脸。那张脸,我看了十年。
当初嫁给他时,我还是个十六岁的姑娘。
什么也不懂,只记得拜堂那天,他在盖头下偷偷塞了一颗糖给我。
喜婆说新娘子不能吃糖,他说,你吃,没人看见。
那时我信他是真心待我。
后来生了芷柔,又生了芷兰,他待我也算好。孩子哭了,他会起来帮着哄。月子里,他让人顿顿给我炖鸡汤。亲戚们都说我嫁了个好男人。
再后来有了修远。他高兴得满院子转圈,逢人就说他赵家有后了。
可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眼睛睁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厨房里炖了粥,我去给小翠交代了几句话。然后我去了赵振业的书房。
他出门前不会锁书房的柜子。
这个习惯,我知道很久了。那柜子里锁着他的账本、地契、印章,还有一些我从来没翻过的东西。
我站在柜子前,心跳得很快。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最后还是拧开了铜锁。
柜子里放着几摞账本,整整齐齐码着。我翻了翻,都是侯府公中的账目,每一笔都写得清清爽爽,没什么特别。
我又往深处摸了摸,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
我拿出来一看,是一只粗布缝的荷包。
荷包口系得紧紧的,我解了半天才打开。里面倒出来三张纸。
三张房契。
城南杨柳巷,街尾巷,朱家巷。三处宅子,都写着同一个名字:林心怡。
我的心狠狠跳了一下,赶紧把房契塞回去,又翻了翻柜子最底下的那摞账本。
那是另一个账本。封面破旧,纸张发黄,笔迹潦草。一看就知道是私下记的。
我翻了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这些年赵振业从公中支走的钱财。每一笔,都标了去向。
“某年某月,取银五百两,为林氏置办聘礼。”
“某年某月,取银三百两,为林氏修缮屋舍。”
“某年某月,取银八百两,为林氏儿子办百岁宴。”
“某年某月,卖陪嫁水田五十亩,得银一千二百两,交林氏管家。”
我的眼睛盯着最后那行字,一动不动。
那五十亩水田,是我的嫁妆。我娘当初怕我在婆家受委屈,把家里最好的地给了我。
赵振业说通关系要用,我便给了他地契。
我以为他是拿去打点官场的。
他拿去养了那个女人。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越来越僵。
除了林心怡,还有别的地方。城里铺子、城外庄子,他三年卖了六处。卖的钱去了哪里?账本上只写了“另用”。
我合上账本,把它放回原位,锁好柜子。
手心里的伤口又被扯开了,渗出血来。我没管,就让它那么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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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那几天,我什么都没做。
该做饭做饭,该带孩子带孩子。赵振业出门,我不问去哪。他回来,我照常端茶倒水。
他问我这几天脸色不太好,我说修远生病,没睡好。
他说多休息,我点头。
他伸手要摸我的脸,我偏过头,躲开了。
“怎么了?”他愣了一下。
“有点不舒服。”
他哦了一声,也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对着灶台的灯火发呆。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墙上,像活的一样。
小翠端了碗姜汤过来。
“夫人,喝点暖暖身子。”
“放那儿吧。”
她没走,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我问。
“夫人……您是不是心里有事?”
我没说话。
她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说:“我跟我姨父打听了一下。杨柳巷那院子,住了五六年了。那女人原先是唱小曲的,后来被人包了。孩子都快三岁了。”
三岁。
那是我怀着修远的那一年。
我那会儿挺着大肚子,连走路都费劲。赵振业隔三差五往外跑,说是衙门有急事。我还心疼他成天在外面奔波,特意给他炖了参汤。
他在外面陪别的女人。
我咬着筷子,愣了好一会儿。
“那女人叫什么?”我问。
“林心怡。”
林心怡。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手底下,我掰断了那双筷子。
小翠吓了一跳,赶紧去拿新筷子。
我说:“不用了,我吃好了。”
那天夜里,我又去了一趟书房。
柜子里那本账本,我已经翻过好几遍了。上面写的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年,赵振业花了多少钱养那个女人?
我算了算,光是账本上能查到的,就有七千多两。更别提那些没有记的。
这些钱,很多是我的嫁妆。
我娘当年把自己攒了二十年的体己钱,都给了我。
她说,你嫁过去就是赵家的人了,这些钱你留着,万一将来有个难处,也有个退路。
可现在,那些钱全进了别人的口袋。
我坐在书房里,一直坐到三更。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地上一道白。
那晚我对着月光想了很多。
想芷柔,想芷兰,想修远。
他们都是我的孩子。
赵振业可以不要我,可他不能不要孩子。
可那个林心怡也有孩子。
赵振业对那个孩子的疼爱,我隔着一条街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会为了我,去亏待那个孩子吗?
不会。
那他会为了孩子,留我在侯府当个摆设吗?
也许会。可那样的日子,我不想过。
我想起我娘。
我娘年轻时就守了寡。我爹在她三十岁那年染了风寒,拖了半个月,走了。那时候我才五岁,我弟云帆才两岁。
娘家没田没地,只有一个破院子。
我娘靠着给人浆洗衣服,把我和弟弟拉扯大。她一辈子没流过泪,至少我没见她流过。
那年我出嫁,她把我送到村口,说:“曼儿,嫁了人,好好过日子。但你要记着,娘家虽然穷,可你的退路永远是这里。”
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可现在,我不需要退路。
我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04
腊月二十五,我让人把芷柔和芷兰从学堂接了回来。
两个丫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芷柔问我怎么不在学堂多待几天,我说娘想你们了。芷兰倒是没心没肺,一进门就跟修远滚到一处玩起来。
我坐在旁边看她们闹,心里不是滋味。
“娘,你怎么啦?”芷柔凑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
“没事。”
“你看起来不高兴。”
我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发:“娘就是想你们了。”
她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没再问。
赵振业那天又没回来吃晚饭。小翠端了菜进来,我扒了几口就放筷子,去库房转了一圈。
侯府的库房很大,三间大屋,堆满了东西。
东边是衣柜和箱子。里面有些是我嫁过来时带的家具。西边几个大柜子,装满了布匹、绸缎,有些布匹攒得久了,颜色都不鲜亮了。
库房最深处,是赵振业最宝贝的几个箱子。里面装着他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地契、银票、还有几块玉。
我打开一箱,翻了翻,里面除了几本地契,还有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又在角落里找到一只老旧的紫檀木箱子,没上锁。打开一看,里面是我嫁过来时带来的几件嫁妆。被随意地塞着。
赵振业把我的东西当什么了?
我合上箱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第二天,我去找了曹建明。
曹建明这人在侯府待了快二十年了。
从老侯爷在世时就在,管着府里府外的事情。
赵振业对他还算是信任。
他很少主动跟我说话,但每次说话都很有分寸。
我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找到他。他正蹲在那儿,拿把剪刀修剪枯枝。看见我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夫人。”
“曹管家,帮个忙。”我说。
“夫人请讲。”
“我想盘点一下府里的账目和库房的东西。你帮我把库房的钥匙找来,还有这些年府里的账本,全部拿给我。”
他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夫人,这……是不是要先跟侯爷说一声?”
“不必了。”我说,“我是这个家的夫人,盘点家产名正言顺。你只管按我说的做,出了事,我来担着。”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应了一声。
半个时辰后,他把库房钥匙和几摞账本送到了我屋里。
我把他让进来,给他倒了杯茶。
“曹管家,你跟侯爷的日子也不短了。府里的事,你比谁都清楚。我想问你几件事。”
“夫人请问。”
“林心怡的事,你知道吗?”
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睛还是闪了一下。
“知道一些。”他压低声音说。
“说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斟酌该不该说。最后还是开了口。
“那女人是侯爷五年前在城南戏班里认识的。那时候戏班生意不好,她家里又穷,就出来给人唱堂会。侯爷听了两回,就让人去打听,后来……就养起来了。”
“孩子呢?”
“孩子是侯爷的,这一点不会错。”
“孩子的年纪?”
“两岁八个月。”
两岁八个月。
我算了一下,修远今年三岁。也就是说,修远还没出生,那个孩子就怀上了。
赵振业在我最艰难的时候,在外面让别的女人怀了孩子。
我捏着茶杯,指节发白。
“曹管家,”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帮了赵振业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的闺女在哪?”
他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
“夫人……您说什么?”
“我在书房里翻到一页纸。”我盯着他,“上面写着你女儿的名字。那年她才十五岁。后来她被卖到了哪里,你不会不记得吧?”
曹建明的手开始抖,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洒在他手背上。
“夫人,”他声音哑了,“那件事……是我这辈子最窝囊的事。可我不敢说,我要是说了,侯爷不会放过我。我也报不了官,那是他自己做的孽。”
“我知道。”我说,“这些年你忍着他,不就是怕吗?”
他没回话。
我站起来,背对着他:“曹管家,你要是愿意帮我,我能给你一个公道。你女儿的事,我会想办法。但你要先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站起来,声音很低:“夫人,您要的,我都给你。”
05
腊月二十八,我跟曹建明在库房里待了一整天。
账本摊了一地。我把这些年赵振业经手的每一笔账都翻了出来,有些写得很清楚,有些一笔带过,但所有的数字加在一起,是个很大的数目。
“这些,”曹建明指着一摞发黄的纸,“是侯爷私下买卖的。没走公中的账。”
“都记了吗?”
“我都记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封面皱巴巴的,纸页都卷了边。
我翻了几页,愣住了。
这上面写得比书房里那本还要详细。不光记录了买卖的土地、银两、时间,还有收钱的人名。
赵振业养林心怡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卖地的,卖铺的,卖我的嫁妆的。这些都在上面。
“你怎么会有这个?”我问。
“这些年,帮着侯爷办事的,是我。”他抬起头,眼神晦暗,“但办完事,我自己也抄了一份。”
我看着那本册子,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
“你一直留着?”
“留了五年。”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闺女的事,我一直记着。”
我没有再问了。他肯说出这个,已经够了。
我把册子收好,又把库房里能搬的东西都清点了一遍。值钱的东西不少,古玩字画、金银器皿、绸缎布匹,还有几箱老铺的收据。
我做好计划,也让曹建明备好了大车和人手。
腊月二十九,赵振业要去参加同僚的年宴。他一早就出了门,交代说可能要喝到半夜。我说知道了。
等他走远了,我让曹建明去开库房。
两辆板车,十个人。
曹建明站在门口望风,我带着小翠和几个信得过的丫鬟,把库房里值钱的东西一样一样往车上搬。
值钱的地契,带走了。细软首饰,装箱带走了。布匹绸缎,能拿的也拿了些。
我站在赵振业的书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那封信已经写好了。放在书桌上。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原样放了回去。
然后我转身走了出去。
芷柔和芷兰已经被小翠带到了前院。
两个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芷柔问我是不是要出门,我说是的。
芷兰兴高采烈地往外跑,说好久没回姥姥家了。
修远被奶妈抱在怀里,还在睡觉。我接过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走吧。”我说。
两辆车碾过腊月里的枯叶,吱呀吱呀地往城南的方向走去。
路上经过杨柳巷的巷口,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红漆大门还是关着的。门前的福字,还在风里飘。
赵振业,你对得起我吗?
我想着那几本地契,想着那个女人的脸,想着他在那个孩子脸上重重亲下去的那一口。
“娘,你怎么哭了?”芷柔拉了拉我的衣角。
我伸手一摸,脸上湿了一片。
“没事,”我低下头,擦了擦脸,“风吹的。”
芷柔没说话,只把小手伸过来,紧紧攥着我的手。
06
回到娘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娘住的地方是城南的老巷子,三间青砖瓦房,院子不大。
以前是我爹留下的,这些年我娘一个人住。
我出嫁后,我弟沈云帆去码头做工,隔三差五回来一趟。
我家那辆大车停在巷子口,街坊们都探头来看。
我娘正站在门口择菜,看见我抱着孩子从车上下来,愣了好一会儿。
“曼儿?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没说话,把修远塞到她怀里。
身后的车子上,两口大箱子抬了下来。
我娘看了一眼那两口箱子,脸色变了。
“曼儿,你跟娘说实话,出什么事了?”
我把孩子交给小翠,关上了院门。
一屋子人都等着我说话。我娘坐在椅子上,奶妈抱着还在睡觉的修远,小翠领着芷柔和芷兰站在一边。
“娘,我打算回来住一阵子。”
“住多久?”
“一直住着。”
我娘看着我,没说话。
“赵振业在外面养了别的女人,连孩子都两岁多了。我今天把侯府的值钱东西搬了大半回来。”
我娘的手抖了一下,掌心的水溅出来。
好半天,她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我的嫁妆被他卖光了,府里的家产也被他糟践了大半。我把能拿回来的,都拿了。他不仁,我不义。”
我娘看着我,眼圈红了。
“你做得对。”
她拍了拍我的手。
“娘这边虽然破,但还够你们娘几个住的。”
我点点头,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晚,我娘忙前忙后地收拾屋子,给我们娘几个铺床。芷柔带着芷兰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很快就困了。小翠抱着修远,在地上走来走去地哄他。
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沈云帆赶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
他衣服上还沾着码头的灰,一进门就看见家里多了好几个箱子。
“姐,你家出了什么事?”
“你姐夫养了外室,我搬回家了。”
他僵在那里。过了半天才开口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就往外走。
“云帆,你去哪?”
“去打死那个畜生!”
“你给我回来!”
我喊住了他。
他回来时,眼眶涨得通红。
“姐,你忍了十年,他就这么对你?”
“所以他也没好日子过。他库房里值钱的东西,一半都在咱们家了。”
沈云帆愣了愣,忽然蹲在地上,捂着嘴笑出声来。
“姐,你真是……太狠了。”
“不狠,就得被别人欺负。”
他笑够了,站起来看着满院子的箱子。“那接下来怎么办?他明天肯定会追过来的。”
“追就追。”我说,“我不怕他了。”
那晚我们都没睡好。
赵振业回来发现库房空了,会有什么反应?他会不会报官?会不会来抢孩子?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夜,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想明白。
算了。来了再说。
天快亮的时候,我刚眯着眼睡了一会儿。院门就被拍得砰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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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敲门声从外面传进来,砰砰砰的,像有人在拿拳头砸门。
沈云帆先醒了,鞋都没穿就跑出去开门。
门一开,赵振业站在外面。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袍子,头发乱糟糟的,脸涨得通红,眼神像是要吃人。
“沈曼呢?让她出来见我!”
沈云帆一把推开门,挡在前面:“你谁啊,敢在我家门前大呼小叫?”
“你姐呢?让她滚出来!”
我披了件衣服,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你回来了?”
他看见我,眼睛里的火一下子烧起来了。
“你还知道回来?库房呢?我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呢?你这毒妇,你把我的家底全搬空了!”
“那是你的家底吗?”
他愣了一下。
“你的家底,五年前就开始往外搬了。搬去哪儿了?杨柳巷?朱家巷?还是城南的戏班子?”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知道了?”
“我知道得很清楚。”我说,“我的嫁妆,你卖了多少?芷柔的满月银锁,你当了多少?赵振业,这些年你花在外面的钱,够你再养两个外室了。”
我娘从屋里出来,修远在她怀里哇哇大哭。芷柔扒着门框,芷兰缩在小翠身后。
赵振业看着我娘,又看着我,眼里的火熄了一些。
“曼儿,我……”
“别叫我的名字。”我说,“你不配。”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沉默了半晌,忽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曼儿,我知道我错了。你回来,我们好好过日子。那些东西,我以后都给你补上。孩子也不能没有爹。”
他跪在地上,眼泪流了一脸。
街坊邻居都探出头来看。
沈云帆站在原地,一脸惊疑。我娘抱着孩子,把芷柔往身后拉了拉。
我站在那儿,看着赵振业这副样子。
他跪在地上,哭着求我回去。
好看,真好笑。
可我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你回去吧。”我说,“我不会跟你回去了。”
“曼儿……”
“我说了,你走。”
他跪在那儿,眼泪还在流,可我已经看不清楚了。我转身回了屋,关上了房门。
身后,他的哭声还断断续续地传来。我知道他终究会走的。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08
赵振业走后,我娘让我带着孩子回屋里待着,别往外看。
街坊邻居看够了热闹,慢慢散了。
我坐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修远在我怀里睡着了,奶香和汗味混在一起。我看着他的小脸,怎么也睡不着。
我娘端了碗姜汤进来,放在床头。
“喝点,暖暖身子。”
我喝了半碗,问她:“娘,你说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过分?”我娘瞪了我一眼,“他把你卖了,你还觉得自己过分?曼儿,你从小到大,娘怎么教你的?凡事要替别人想,要有分寸。可分寸不是拿来让人糟践的。他把你当什么了?糟糠?还是生孩子的工具?”
我愣了一下。
“娘说得在理。”
“你做得对。”她用力握住我的手,“我闺女,不用怕。”
第二天早上,沈云帆骑着他那匹瘦马去县城里打听消息。回来时脸上带着笑。
“姐,你那封信写得可真够狠的。”他说,“赵振业看到信,气得把书房里的东西都砸了。当着官差的面,他都不敢说那些东西是他偷的,因为他没法解释。”
“然后呢?”
“他报了官,说你是盗窃家产。可曹建明站出来作证,说那些东西是赵振业自个儿拿来还债的。赵振业没法解释,灰溜溜走了。”
我想想,笑了笑。
“他不会再来了吧?”
“不好说。他那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没事。”我说,“只要我在一天,他就别想再欺负我。”
我娘在一旁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曼儿,你长大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三天后,我在城东盘下了一间铺子,挂上“沈记布庄”的牌子。铺子不大,前面是门面,后面可以住人。位置也算热闹。
开业那天,没有放鞭炮。只在门口挂了一串红布条。我娘来看了一眼,说挺好的。沈云帆帮我把箱子搬进去,给柜台上摆好。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心里踏实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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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布庄开张第五天,我正给一匹青布对账,小翠慌慌张张跑进来。
“夫人,外头……外头跪着个人。”
我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
门口跪着个女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乱蓬蓬的。怀里抱着个孩子。
那孩子哭得厉害,女人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放下手里的活,走出去。
“你是谁?”
她抬起头来。
我愣住了。
是林心怡。
她的脸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原先那件水红色棉袄换成了旧灰布,袖口磨得起了毛。
“夫人,”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求您收留我。”
我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起来。”我说。
“夫人,我知道。您心里恨我。可我也是被逼的。我弟弟、我爹、我娘,全都扣在赵振业手里。他逼我做外室,说是为了帮我家人。”
她说得很急,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我弟弟今年才十六,他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
“你走吧。”
“夫人,我求求您!”她抱着孩子,使劲磕头,“我知道错了,我什么都告诉他了,可他翻脸不认人,把我赶出来了!我现在没地方去,孩子还小……”
孩子哇哇哭着,声音尖细。
我看着那孩子。还不到三岁,脸上脏兮兮的,眼睛里全是眼泪。
我攥着手里的算盘,心里乱成一团。
小翠站在我身边,小声说:“夫人,您别信她。谁知道是不是赵振业派来的。”
“不会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她要是赵振业的人,就不敢在她最惨的时候来找我。”
我走回屋里,翻出一件旧棉袄,又拿了几个热馒头,包好走到门口,放在她面前。
“孩子先养着。这地方不能白住,你要留下,就帮我干活。”
林心怡抬起头,眼睛里又是感激又是害怕。
“夫人,您不恨我吗?”
“恨。”我说,“可恨你,孩子也回不了头。起来吧,别跪着了。”
她抱着孩子站起来,踉踉跄跄往里走。
我把铺子里的几个伙计叫过来,交代了几句。每个人都半信半疑,但也没人敢说什么。
那晚,我坐在后院的藤椅上,看月亮。
林心怡在灶房里熬粥,孩子睡着了。锅里的米汤咕嘟咕嘟响着,冒着热气。
我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当初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可看到她跪在那里抱着孩子,我又心软了。
可转念一想,她也没比我好到哪去。赵振业那副嘴脸,迟早会露出真面目。
我还能跑,她却跑不了。
10
三个月后,曹建明又来了。
那时我已经把铺子打理得八九不离十,每天能卖出十几匹布,日子虽然紧巴,但总算不用看人脸色。
“夫人,我带来了一个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信封里装着几页纸。
我一看,是赵振业这些年跟京城那边的人来往的信件。信里写得很清楚,当初赵家的爵位来路不正,老侯爷不是世袭的爵位,是花钱买来的。
“这些东西是你拿的?”
“是他自己疏忽,落在我这儿的。”曹建明说,“我这些年留了不少东西。夫人,您要怎么办?是留着自己用,还是……”
“送到京城去吧。”
“京城?”
“都察院。”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消息传回了县里。
赵振业的爵位被撤,贬为庶人。
侯府也成了空壳子,下面的人一哄而散。
赵振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侯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天下午,我正在铺子里给一匹绸缎量尺寸。
芷柔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娘,外头有人找你。”
“谁啊?”
“不认识。一个老头,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蹲在门口。”
我走出去一看,愣住了。
那个蹲在门口的人抬起头来,是赵振业。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皱纹,目光呆滞,一点精神也没有。
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脚上拖着一双露出脚趾的布鞋。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走吧。”我又说了一遍。
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曼儿……我对不起你。”
声音很小,像是风里飘来的。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拐过了巷口,再也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坐在后院。修远趴在桌子上画画,芷柔和芷兰在旁边做针线活儿。林心怡在灶房里炒菜,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
我娘坐在我身边,手里纳着鞋底。
“曼儿,你现在还难过吗?”
我想了想,说:“说不难过,那是骗人的。十年,不是十天。可至少我现在不难过了。人这一辈子,不能光顾着难过。往前看吧,孩子还在呢。”
我娘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院里的月光很亮,透过槐树的叶子,洒下斑斑驳驳的影子。
芷兰喊我吃饭。我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碎布头,走进厨房。
桌上摆着一盘清炒白菜,一盘煎豆腐,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蛋汤。
修远举着筷子,夹了一块豆腐,又掉在桌上。我笑着帮他捡起来。林心怡抱着她的孩子坐在角落里,低头吃饭。没有人说话,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我端起碗,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嚼。
咸淡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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