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程福如
微信版第1935期
徽学研究爱好者们都知道，徽州人自古以来就有很强的契约精神。现存的古徽州文书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契约文书。
徽州所属一府六县在漫长的农耕时代均为土葬。屯溪创建殡仪馆之后，部分城镇实施了火葬，多数乡村仍为土葬。睿智的徽州人早就将契约精神延伸到了阴界。
土葬，自然会涉及到坟墓选址问题。徽州人特别看重坟墓地址，认为其好坏会直接影响到后代的兴衰，有“十人算不如一人葬”之说法。他们一般在六十岁左右就为自己建造墓穴，谓之“生宫”。徽州多低山，一般坟墓会选在坐山朝弯之处，所谓“坐岭朝弯，后代做官。坐弯朝岭，后代绝种”。形如交椅、前向开阔的小山坡往往成为人们的首选。
伴随土葬形式，徽州地区还有签订“安山契”的习俗，因土地所有制在各个时代有所不同，先后经历了私有制、集体所有（集中耕种和分配，但允许各户保留一定自留地）、集体所有（由各户承包耕种）等几种形式。因此人们看中的地址不见得属于自家的土地，常常需要与别人交换或购买，才能得到满意的地址。即便坟墓是建在自家的土地上，也会与周边土地产生界线，难免会有土地纠纷，“安山契” 这种阴契形式应运而生。
安山契又称阴契、冥契、幽契、冥券、墓券、幽券、铁业券、石契、买墓地券等。最初是斩草破土或埋葬尸骨时墓穴所藏明器之一，即通过模拟现实生活中的土地契约文书，让生人或死者同各类神仙进行象征性“交易”，来表示亡灵领有墓地居所的合法产权，并藉以压胜镇鬼、护卫阴界亡灵乃至阳界生人。古时的安山契所用材料有砖、玉、陶、瓦、铁、铜、铅、石、木等。
目前，徽州偏远地区的乡村在为亲人办丧事时，会请人写一份纸质安山契，于出殡之日在坟前烧给亡者。阴契的内容是这样的：
契地封金井，成之布玉田，青龙藏瑞气， 万代子孙贤。立契人某某某，将座落在某某山坟地一穴，卖与亡命人某某某名下，东至青龙， 西至白虎，南至朱雀，北至玄武，四至分明为界。并请中人某某某作证，三面议定，作价九千九百九十贯。此银当面收足，入手应用。此坟地听从受业人随时迁造安葬，不受任何人阻挡。坟地出卖之后，永不赎回，永不反悔。立契约于受业人永远为证。
下面是三方签名画押和签约日期。
各地安山契的内容大致如此，表达方式略有出入。
安山契之俗产生于何时不得而知。2007年祁门县发现了宋代两通安山契，一为宋庆历八年（1048），另一为宋元丰三年（1080）。为石质契约。墓主均为汪氏，生前居住地为“大宋国江南道歙州祁门县”，说明此习俗至少形成于北宋或更早。
此习俗是如何产生的也无从知晓。乡间传说与一则“羊、左舍命之交”的民间故事有关。该民间故事由明代著名文学家冯梦龙根据宋元话本整理而成，收录在他的《喻世明言》小说集中。大意如下：
西汉时楚元王招贤纳士，羊角哀与左伯桃两个好朋友一起前去应聘，结果在途中遭遇大雪，他们所带衣物和食品严重不足，于是两人争死以成全对方，结果左伯桃赢得了赴死的机会。羊角哀草草埋掉朋友后如愿被楚元王重用。但他想到左伯桃义重如山，于心不忍让他抛尸荒野，于是请假前去重新将他安葬，并在坟墓边搭建灵堂祭祀。
夜间，左伯桃托梦说，荆轲指责他侵占了其地盘，对他进行辱骂殴打， 要他迁坟。次日羊角哀到周边村庄了解到，这里是荆轲好友高渐离的家乡，当年荆轲被秦王所杀之后，高渐离偷偷将他埋在了这里，并建了一座庙宇。羊角哀就烧了许多纸人给左伯桃，帮他自卫，并砸了荆轲的庙宇。结果荆轲更加愤怒，凶狠地对左伯桃进行报复，左被打得遍体鳞伤。羊角哀一怒之下自刎，让人将他埋于左伯桃墓旁，以助朋友。
故事很有趣，人们在领略到羊、左生死之交的震撼的同时，不经意间也窥视到了阴间争地盘的一幕。这让世人相信，阴间与阳界一样，也常有房地产的产权纠纷；以大欺小，恃强凌弱现象也时有发生。人们摊上这样的事，总不能个个都像羊角哀一样舍命全交吧，于是便有了安山契之俗，希望逝者能入土为安，生者也籍此获得内心的安慰。
徽州人除了在安葬时写安山契焚烧之外， 还要做几十面安山旗，于出殡时插在坟墓的四周，表示所围之内为逝者领地，旁人不得侵犯。安山旗比筷子略长，用五色纸糊成三角形。如果说安山契是逝者随身带的地契，那么安山旗应该是亲人为逝者安身之地拉出的警戒线，表示阴、阳二界均不得侵犯。当下此风俗在偏远地带还有保留，县城以及城郊的殡葬由公墓统一集中管理，每个坟墓的面积都很小，边界也很清楚，插三角旗的风俗也就自然消失了。
（作者系绩溪县血防站退休干部，宣城市历史文化研究会理事）
制作：童达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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