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父异母的弟弟身居高位,听闻我在家中被刁难,特意开车来到村里车子停在村口的时候,我正在院里给鸡喂食。
后妈端着一盆洗碗水从我身边走过,故意把水泼到我脚上。深秋了,水凉得刺骨。我没吭声,往旁边挪了挪。
“哟,还知道躲?”她斜着眼睛看我,“你不是能耐大吗?怎么不出去打工?赖在家里吃白食,你爸的那点养老金都让你吃没了。”
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低着头,一言不发。他今年七十了,身体不好,说话都不利索,在家里早就说了不算。后妈嫁过来二十年,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她做主,我爸能做的只有沉默。
我不想跟我爸告状,告了也没用。
我哥——同父异母的弟弟,是后妈带来的儿子。当年后妈嫁过来的时候,他才八岁,我也才十岁。我们一起长大,但我俩关系说不上多亲近。他是那种天生聪明的人,考上了重点大学,后来又读了研究生,现在在市里什么部门当领导。具体什么职务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村里人都说他“身居高位”,见了后妈都巴结着。
而我呢,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没文化没本事,前两年在工地上摔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只好回村养着。我爸心疼我,让我住家里的老房子。后妈不乐意,天天指桑骂槐,说我啃老,说我是个废物。
我哥偶尔回来,后妈就装得对我很好,嘘寒问暖的。等他一走,立马变脸。我也不想跟他告状,毕竟那是我后妈的亲儿子,人家娘俩才是一家人,我算什么呢?
今天后妈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从早上就开始找我茬。嫌我起得晚,嫌我喂鸡浪费粮食,嫌我把院子弄脏了。我忍着,一声不吭。后来她把我洗好晾着的衣服扯下来扔在地上,说我的衣服脏,别玷污了她家的晾衣绳。
我捡起衣服,终于忍不住了:“这房子是我爸的,你凭什么不让我住?”
后妈一下子炸了,指着我的鼻子骂:“你爸的?你爸的还不是我的?你一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在这说话?你那个死妈早就不要你了,你赖在我们家干什么?”
我爸终于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后妈一个眼神瞪过去,他又把头低下了。
我看着我爸的样子,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我把衣服卷了卷,转身进屋收拾东西。不住了,住不下去了。哪怕是出去要饭,也比在这受气强。
后妈还在外头骂,骂得越来越难听。我没理她,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蛇皮袋,翻遍了口袋凑了不到两百块钱。够了,够买到省城的车票了。到了再说,睡桥洞也认了。
我拎着袋子往外走,后妈堵在大门口,抱着胳膊冷笑:“走啊,走了就别回来。你爸那点钱,你一分也别想惦记。”
我还没说话,就听见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
不是什么好车,一辆黑色的普通轿车,但在这村里已经算扎眼了。车停在院子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快步走进院子,看到我拎着蛇皮袋,看到后妈堵在门口,看到我爸坐在门槛上满脸愁苦。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哥。”他叫我。
我愣了一下。他从来没叫过我“哥”,从小到大都是直呼其名,有时候连名字都不叫,就“哎”一声。
“你……你怎么回来了?”我问。
他没回答我,转头看向后妈,声音不大,但很沉:“妈,你刚才骂谁呢?”
后妈明显慌了,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僵硬,又从僵硬变成堆笑:“哎呀,儿子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多买点菜——”
“我问你,”他打断她,一字一句,“你刚才骂谁呢?”
后妈的笑挂不住了,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没骂谁啊,我就是说你哥两句,他自己要出去打工——”
“我哥腰上有伤,你不知道吗?”他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他不能在工地上干重活,你让他出去打什么工?这房子我爸有一半,我哥就有权利住,你有什么资格赶他走?”
后妈的脸色白了。她大概这辈子都没被自己亲儿子这样说过话。
我爸在门槛上坐不住了,站起来想打圆场:“算了算了,你哥他自己想出去——”
“爸,你别说话。”他看了一眼我爸,又转向后妈,“我今天回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哥,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一把钥匙和一封信。
信是打印的,大意是说他在市里买了一套小两居,写的是我的名字。他说知道我不容易,腰伤要好好养,老家的环境不行,让我搬过去住,他已经联系好了市里的一家医院,让我去做个全面检查。
我拿着那封信,手抖得不行。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不敢相信。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我问。
“攒的,加上公积金贷款。”他说得很平淡,“房子不大,够你一个人住了。市里工作机会多,你先养好伤,到时候我给你找个轻松点的活干。”
后妈在旁边急了:“儿子!你给你哥买房,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你妈我住这破村子一辈子,你都不说给我买——”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妈,你住的这房子,我爸把宅基地都给你了,还不够吗?我哥呢?他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
后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哥十岁就到咱家了,”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哽咽,“他自己亲妈走得早,我爸娶了你,你对他什么样,我心里没数吗?小时候你让他吃剩饭,让他住杂物间,过年给他买地摊货的衣服,给我买名牌。这些我都看见了。我当时小,不懂事,觉得那是你偏心,我占了便宜就偷着乐。现在我长大了,我每想起来一次,就难受一次。”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妈,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看着后妈,眼睛红了,“我哥要是出去要饭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后妈的眼眶也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她一跺脚,转身进了屋,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爸站在那,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捂住脸,蹲在地上哭了。
我把信和钥匙收好,走到我爸身边,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爸,别哭了。弟弟给我买了房,我能养好伤了,以后日子会好的。”
我爸哭得说不出话。
我弟走过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哥,跟我走,今天就走。”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蛇皮袋:“我东西都收拾好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破蛇皮袋,皱了皱眉:“扔了,到市里买新的。”
我忽然笑了。
他也笑了,笑得眼眶泛红。
那一刻我才发现,他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被我让着吃鸡腿的小屁孩了。他是个大人了,是个能撑起一片天的大人了。而我,也不是那个咬着牙把鸡腿让给他的哥哥了。我是个需要被弟弟照顾的、浑身是伤的、没用的哥哥。
但他叫我“哥”。
他叫我哥的时候,语气跟小时候不一样了。小时候是敷衍,是应付,是不得不叫。今天这一声“哥”,叫得我心都软了。
上车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院子。院子里那棵枣树是我爸年轻时候种的,现在已经很高了。后妈屋里的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个影子,大概是站在窗户后面看着我们。
我把头扭回来,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发动,出了村子,上了大路。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厂房,又变成楼房。
车里放着老歌,好像是李宗盛的。我弟开着车,忽然开口:“哥,你以前总把鸡腿让给我,还记得不?”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记着这事。
“记得,”我说,“你那时候特别馋,看到鸡腿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他笑了一声:“我后来才知道,妈只买了一只鸡,两个腿都让我吃了,你一块肉都没捞着。”
我没说话。
“那会儿小,觉得理所当然,”他顿了顿,“后来长大了,越想越不是滋味。”
车子拐进服务区,他停了车,点了一根烟。我没抽,靠在椅背上看着外面的天。
“哥,以后有事给我打电话,”他吐了一口烟,“别一个人扛着。咱爸那个家,你回不回都行。我给你的这个家,你住着,安心。”
我没说话,鼻子酸得厉害。
他把烟掐了,看着我:“哭啥?”
“没哭,”我使劲眨了眨眼,“风吹的。”
他发动车子,没再说话。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那把钥匙沉甸甸的,硌得手心疼。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在他心里,我是那个外人。我妈走得早,后妈带来的孩子,跟我能有多少感情?可今天他开着车从市里赶回来,就为了在院子里说那几句话,就为了给我这一把钥匙。
有些东西,不是血缘决定的,是人心。
后妈对他再好,也比不上那两只鸡腿。不是鸡腿多金贵,是那时候,明明我也馋得要死,却还是把鸡腿夹到他碗里。
他记了二十年。
车子继续往前开,我闭上眼睛,感觉腰上的伤好像没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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