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R正念干预能同时改善嗅觉与情绪？来自随机实验的初步证据

大学生群体中的心理健康问题日益受到关注。需要指出的是，相当比例的学生长期处于亚临床水平的焦虑与抑郁状态——虽未达临床诊断阈值，却显著损害其主观幸福感与学业表现。学业压力、人际关系困扰等多重因素叠加，使得这一群体的心理服务需求持续攀升，而现有资源配置往往难以充分覆盖。

在既有研究大量聚焦于情绪与认知层面的同时，感官知觉与心理健康之间的深层关联却长期被低估。其中，嗅觉功能障碍已被识别为抑郁与焦虑的潜在标志物。

抑郁个体在气味辨别、识别及愉悦加工等方面均存在缺损，而焦虑障碍患者的嗅觉阈值、辨别与识别能力亦显著受损，且其缺损程度与焦虑症状的严重度呈负相关。

这一现象的神经科学基础在于，嗅觉与情绪调节共享眶额皮层与杏仁核等关键脑区，二者在神经环路上存在实质性重叠。由此，感官维度或许为理解乃至干预心理问题提供了新的切口。

Ma等人（2025）的研究为心理健康干预的感官维度打开了一扇新的窗口。数据显示，当个体在沉浸式虚拟自然场景中进行正念练习时，其嗅觉辨别敏感度、感官意象生动度及化学感官愉悦能力均可获得显著提升，同时抑郁与焦虑症状下降。

图一 研究论文

一、研究设计

基于上述理论背景，Ma等人开展了一项准实验研究，旨在评估一项虚拟现实（Virtual Reality）正念干预对伴有焦虑与低落情绪的大学生的多维影响。研究招募了49名全日制大学生，采用自身前后对照设计，在三个时间点采集数据：干预前基线（T1）、干预后即时（T2）及一周后随访（T3）。

干预方案由心理学家与治疗师团队设计，依托PICO VR头显呈现约20分钟的沉浸式自然场景视频，涵盖海洋、花卉、河流、森林等30个片段。

内容整合了正念减压的核心技术：包括非评判性觉察、当下时刻聚焦、身体扫描、呼吸调节、自由联想及自我关怀引导。

场景编排遵循注意恢复理论（Attention Restoration Theory, ART）与压力减轻理论（Stress Reduction Theory，SRT），通过自然元素的"柔和吸引"促进认知疲劳恢复与生理唤醒降低。

值得注意的是，研究者在此平台中有意识地嵌入了与嗅觉和味觉相关的自然线索（如植物、水体与各类气味情境），以定向引导参与者对外部化学感官刺激保持注意。

研究采用主客观相结合的评估策略：嗅觉辨别能力通过类Sniffin' Sticks三联测试进行客观量化；同时辅以正念注意觉察量表（MAAS）、贝克抑郁/焦虑量表（BDI/BAI）、感官意象问卷（Psi-Q）及化学感官愉悦量表（CPS-C）等多维主观测量。此外，研究者对20名参与者进行了半结构化访谈，以主题分析法对其体验进行质性编码。

二、核心发现：嗅觉感知的显著改善

本研究最具学术新颖性的发现，在于首次通过客观行为学指标证实：单次20分钟的VR自然场景正念干预即可显著提升大学生的嗅觉辨别敏感度（Wilcoxon符号秩检验：Z = 2.834，p = 0.005）。

这一结果填补了既往文献中关于"冥想训练能否改善嗅觉辨别能力"的空白——此前仅有少数研究触及该议题，且多依赖主观报告，未能建立客观的行为学证据。

与此同时，干预亦显著提高了参与者的感官意象生动度（F(2,47) = 9.522，p < 0.001）与化学感官愉悦能力（F(2,47) = 10.869，p < 0.001）。感官意象的提升在一周后仍保持稳定，表明VR环境所激发的多感官编码可能具有较为持久的认知可塑性效应。

图二 以嗅觉与特质正念测量干预效果

图三 通过抑郁症衡量干预效果

图四 通过焦虑来衡量干预效果

图五 分别通过反刍、感官想象、嗅觉和味觉愉悦的享乐能力衡量干预

三、其他发现

3.1 心理健康指标的变化

在情绪层面，干预表现出即时且稳健的效果：抑郁（Friedman检验：χ²(2) = 43.772，p < 0.001）与焦虑（χ²(2) = 27.605，p < 0.001）症状均显著下降，且该效应在一周随访时未见衰减，提示单次干预的获益具有一定的持续性。

特质正念水平同样显著提升（F(2,47) = 7.148，p = 0.002），并在随访期维持稳定。反刍思维虽未达统计学显著水平，但其均值在三个时间点呈持续下降趋势，考虑到反刍多被界定为一种长期稳定的特质性认知模式，单次干预未能显著撼动其结构亦在预期之内。

3.2 参与者体验的质性映射

访谈数据为量化结果提供了外部效度层面的呼应。75%的参与者报告了"轻松感"，45%提及"听觉愉悦"，50%描述了"思维转变"，35%体验到"身体放松"。

参与者自发提到的自然声景（雨声、流水声）与嗅觉训练中被提示的气味线索共同构成了多感官沉浸体验。部分参与者明确表示，在自由联想环节中"情绪由紊乱变得有条理"，亦有参与者反馈"焦虑带来的身体沉重感在飞行场景中显著减轻"。

技术层面的反馈同样具有启示意义，35%的参与者指出屏幕视野有限影响了完全沉浸感，20%认为音视频转场过于突兀。这些反馈恰恰说明，当技术条件进一步趋近自然生态时，其心理与感官增益仍有可观的提升空间。

四、讨论与理论启示

4.1 理论层面

研究为"嗅觉-情绪共享神经回路"假说提供了干预性的行为学证据链。既然嗅觉辨别能力在干预后显著提升，且与抑郁焦虑症状改善同步发生，这便暗示感官加工的可塑性或许是正念干预起效的一个未被充分关注的中介路径。

正念所强调的对身体感受与外部刺激的开放觉察，可能通过反复调节眶额-边缘系统环路，既改善了情绪调节，也恢复了被负性情绪状态抑制的嗅觉加工。

4.2 方法

研究同时纳入客观嗅觉辨别测试与主观化学感官愉悦评估，这一主客观并进的测量策略在同类正念研究中较为少见。

尤其是在嗅觉领域，既往研究多停留在主观自陈水平，本研究的客观行为学指标为其结论增添了更为坚实的证据等级。

4.3 应用

VR平台在此类研究中的角色值得深思。自然暴露对正念练习的增效作用已被反复证实，然而物理空间的可达性、时间成本及实验操控的精确性始终是现实场景难以逾越的限制。

VR环境能够在实验室条件下高保真地复现自然场景，实现视觉、听觉乃至嗅觉线索的精准同步控制，同时保证每位参与者暴露于同质化的刺激序列中。

这种生态效度与内部效度的兼顾，是传统视频或音频干预手段难以同时实现的。此外，对于生活在城市校园、日常接触自然资源有限的大学生而言，VR提供了一种无需远行即可"接入"自然恢复性环境的可行路径。

五、总结与未来方向

作者坦陈，作为一项探索性的干预研究，当前设计未设置对照组，无法进行严格的因果推断；单次干预的剂量是否最优仍有待商榷；随访周期仅一周，更长时程的效应衰减曲线尚不清楚；样本中女性占比过高（80%），限制了结果向男性群体的外推。

未来研究可采用随机对照试验（RCT）设计，比较VR正念组、音频正念组与等待组之间的效应差异；增加干预频次并延长随访周期；同时纳入居住环境与自然资源可及性等协变量，以更精细地刻画调节变量。

Ma等人的研究为心理健康干预的感官维度打开了一扇新的窗口。数据显示，当个体在沉浸式虚拟自然场景中进行正念练习时，其嗅觉辨别敏感度、感官意象生动度及化学感官愉悦能力均可获得显著提升，同时抑郁与焦虑症状下降。

这一结果提示：心理干预的设计或许不应仅仅停留在认知重评与情绪调节层面，而应将感官知觉的可塑性纳入整体机制框架。在技术手段日益成熟的当下，如何借助沉浸式平台实现对多感官通道的精准调控，以达成情绪与感官的双重改善，正成为一个兼具理论创新与应用前景的交叉议题。

对于寻求低成本、易部署、可扩展的心理健康促进方案的高校体系而言，此类基于虚拟现实的多感官正念干预无疑提供了一个值得持续关注的候选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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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Ma, J., Li, H., Liang, C., Li, S., Liu, Z., & Qu, C. (2025). A brief virtual reality-based mindfulness intervention can improve olfactory perception while reducing depression and anxiety symptoms in university students.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Communications,12,2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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