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直击｜“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本文转自：人民网

人民直击｜“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浙江天台县两棵古树之死调查

人民网记者 张丽玮 郭扬

初夏时节，满目苍翠，然而浙江省天台县两棵树龄超500年的一级古树却永远失去了抽芽吐绿的生机。

五年前，因建设产业集聚区，天台县三合镇裘凤徐村的古树被异地移植，此后，这两棵一级古树再也没有长过绿叶。几个月前，村民在移植点发现这两棵古树被连根挖出、树干遭切割破坏。

今年4月，村民通过人民网“领导留言板”反映此事，记者赶赴天台县调查，发现两棵一级古树的移植既不符合法定条件，更未履行正规审批程序。

今年3月，古树被发现遭挖出并被切割。受访者供图

截至2026年5月29日，在浙江省古树名木管理系统里，两棵古树仍“存活”。网站截图拼版

一级古树被违规迁移

裘凤徐村是一个只有400多人的自然村。2020年，因天台县建设苍山产业集聚区项目，裘凤徐村正式启动整村搬迁工作。

当时，该村有两棵500年以上的古树。一棵是樟树，估测树龄500年，树高21米，冠幅30米，保护级别为一级；另一棵是苦槠，估测树龄600年，树高13米，冠幅15米，保护级别也是一级。

2021年3月，有村民发现工人在挖这两棵古树，当场上前制止。然而，施工队与村民玩起了“躲猫猫”：村民在场时就暂时停工，离开便继续挖掘。见制止无效，村民报警、拨打12345热线，尝试通过多种渠道反映情况。

一个月后，包括这两棵树在内的四棵古树被移植至30多公里外的平桥镇广严村。

两棵一级保护古树（左为500年香樟、右为600年苦槠）原貌。受访者供图

今年5月7日，记者来到裘凤徐村原址，昔日的村庄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半山腰上的厂房和道路。随后，记者又赶到平桥镇的古树移植点，两棵200年的古树绿意盎然，但原本种着两棵树龄500年以上古树的地方，空空如也。

根据2017年10月1日起施行的《浙江省古树名木保护办法》（以下简称《办法》）规定，500年以上古树为一级保护级别，仅有四种情形可迁移实行异地保护。其中，与建设项目相关的只有一种：“因国家和省重点建设项目建设，确实无法避让的”。

天台县苍山产业集聚区项目符合这一条件吗？5月20日，浙江省林业局通过官方邮件明确答复人民网：“与天台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核实，该项目仅为县区域项目，不符合当年浙江省古树移植的前置条件。”

镇级文件越位省级审批权

既然不满足移植条件，当地为什么坚持移植？

5月22日，记者采访了当年参与此事的时任三合镇副镇长胡某。“古树不移掉，整个工程就没法正常施工。”他解释，裘凤徐村地处山坳，在苍山产业集聚区建设规划中至少要抬高30米。这种情况下，古树很难实行原地保护。

根据《办法》规定，即便符合条件，一级保护古树移植仍需经过层层审批上报，最终由省级林业部门审批同意并发放许可，方可移植。

然而，记者先后采访了天台县行政审批局、浙江省林业局，相关工作人员均表示未收到过上述两棵古树的移植审批申请。

三合镇政府关于裘凤徐村名木古树搬移的请示。受访者供图

对此，胡某表示，当年不清楚正确的古树移植审批流程，只知道挂牌的古树是受保护的，不能私自迁移。“县里规划批了，用地批了，领导也签字了，于是便执行了。”

记者获取了一份三合镇人民政府向天台县人民政府请示搬移古树的文件，在该文件中写道：“随着项目工程加速推进和村民的离去，目前的区域已经不再适合名木古树的健康安全生长，急需进行保护性搬移。”

2021年1月8日，天台县一位时任副县长在文件上作出批复：“鉴于实际情况，原则同意三合镇意见，并抓紧实施确保项目建设顺利，同时请自规局做好业务指导工作。”

就这样，一份镇级请示、一份县级批示，绕过了省级审批的法定门槛，决定了两棵一级古树的命运。

死亡古树缘何流向木雕厂？

“如果移过去能活也行，可是自从移过去，有两棵古树就没活过来。”当地村民介绍，移植后，500岁的樟树和600岁的苦槠几乎没长绿叶。

记者获取了2021年，及2023—2025年谷雨时节两棵古树的照片，原本该是常青的樟树和苦槠，却光秃秃的，一片树叶都没有。

移植后的古樟树，连续多年没有长树叶。受访者供图

村民认为，古树移植后就已经死亡了，这与不专业的移植有关。

古树移植是一项技术要求非常高的工程，当地是如何移植的？记者看到了当年的移植承包合同，甲方为天台县苍山产业集聚区三合镇政策处理指挥部，乙方为浙江一家园林绿化有限公司，合同金额45.6万元，工期50天。

据胡某透露，古树移植的实际负责人是裘凤徐村的村民徐某某等。徐某某则表示是三合镇副镇长胡某叫他来移树，以“公司名义”进行的，参与移植的钩机与操作人员均来自苍山产业集聚区项目施工队。

原本移植点位，古树已不见踪迹。人民网记者 张丽玮摄

今年3月，有村民发现古树被挖倒后，将照片发至村微信群，群中哗然，村民追问，究竟是谁挖倒了古树？然而，时隔两周，村民与当地有关部门工作人员再次来到移植点时，发现树没了。

古树去了哪里？

天台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工作人员告诉记者，两棵古树被人转运到了该县始丰街道的一处厂区内。

雨布下的古树可见明显切割痕迹。人民网记者 张丽玮摄

记者根据线索来到天台县一家木雕厂，在厂房外找到了被雨布蒙起来的古树。掀开雨布，古树可见明显切割痕迹。其中，古樟树已被切成两段，分别包裹着。

浙江省林业局工作人员表示，一级古树死亡后，仅限省政府及省级古树名木主管部门依规审批处置。

5月29日，浙江省林业局又通过微信联系人民网记者，回复原文为：“裘凤徐村整村搬迁属天台县苍山产业集聚区项目一期工程，该工程是省重点建设项目建设，四棵古树移植符合当年浙江省古树移植的前置条件。”

对裘凤徐村两棵古树违规迁移后死亡并被切割一事，人民网将持续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