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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钢琴赛第二,婆婆当众骂我乱花钱,第二天会长亲自登门收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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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上正播着暖暖比赛的录像。

亲戚们嗑着瓜子,目光时不时落在画面上那个弹琴的小女孩身上。

“第二名有什么用,又不是第一名。”婆婆把一碟花生米重重搁在茶几上,“一万多块,就学了个‘第二’?”李美兰接话:“可不是么,我家孙女学画画一年才两千。”我低头剥橘子,没说话。

电视画面定格在评委席最边上,一个白发老人正在对着台上点头。

没人注意他。

只有我看到了。

当天晚上,我收到一条陌生短信:“我是傅永寿,你女儿的天赋不该被浪费。”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八点,门铃响了。



01

那天是周六,婆婆一大早就打了电话过来,说李美兰一家要来,让我带着暖暖去饭店聚一聚。

我本来不想去,因为暖暖下午还有一节钢琴课。

可婆婆说:“你表姑难得来一次,别不给面子。”我只能换了衣服,拉着暖暖出门。

到了饭店,人都到齐了。

李美兰坐在靠窗的位置,她老公苏宝山在旁边倒茶。

还有一个不认识的胖女人,据说是苏宝山那边的亲戚。

“哟,小暖来了。”李美兰笑眯眯地招手,“快过来让表姑奶奶看看。”暖暖走过去,怯生生地喊了人。

李美兰伸手摸着她的头:“听说你学钢琴了?比赛了?”

“嗯。”暖暖点点头,“得了第二名。”

“第二名啊……”李美兰拖长了调子,“那还不错。不过我家那个孙女,学画画拿了三个市奖了。你看,这是她画的。”她掏出手机翻出照片给我看,画得确实不错。

“画得挺好的。”我说。

“可不是么,”李美兰一脸得意,“人家老师说了,这孩子有天赋,以后能靠这个吃饭。”

婆婆在旁边剥花生:“那肯定好。画画又不贵,一年才花两千块。”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我们家那个钢琴,花了一万多。”婆婆继续说,“就得了这么个第二名。”

“一万多?”李美兰瞪大眼睛,“你买个钢琴一万多?”

“可不,”婆婆摇摇头,“我说别买别买,她非要买。说什么孩子喜欢。”李美兰转过头看向我:“小沈啊,不是表姑说你。孩子喜欢归喜欢,但也得看条件。你们家就你一个人挣钱,何必呢。”

“暖暖确实有天赋。”我说。

“天赋?”李美兰笑了,“我见多了。小时候都说有天赋,长大了一个比一个普通。我家那个孙女刚开始学画画的时候,也说有天赋,后来还不是……”暖暖攥紧了我的衣角。

我没说话。

电视上正好在播暖暖那场比赛的录像,画面转到评委席,一个白发老人坐在最边上,脊背挺得笔直,表情认真地看着台上。

“这人谁啊?”李美兰问。

“评委吧。”我随口答了一句。

“那比赛正规不正规啊?不会是交钱就能参加的那种吧?”婆婆接话:“应该正规吧,报名费都要两百呢。”

“两百?”李美兰啧啧嘴,“好家伙,这钱花得真不值。”

我不想再听了。“妈,暖暖下午有课,我们得先走了。”

“有什么课?”婆婆脸色沉下来,“星期天还上课?”

“钢琴课。”

“上什么上!”婆婆声音大了些,“一个第二名,你还上瘾了是吧?”

暖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奶奶,我下次一定拿第一。”婆婆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暖暖。”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第二名已经很厉害了。”

“可奶奶不高兴。”

“奶奶高兴。”婆婆干咳一声,“奶奶就是想让你省点钱。”李美兰在旁边笑:“哎呀,小孩子就要教育。都知道心疼奶奶口袋里的钱了,说明懂事。”

我站起来:“表姑,我们先走了。”

“走吧走吧。”李美兰摆摆手,“对了小沈,你这个钢琴老师哪找的?贵不贵?”

“不贵,一节课一百。”

“一百还不贵?”李美兰惊呼,“我孙女画画一节课才四十!”

我笑了笑,拉着暖暖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暖暖问我:“妈妈,表姑奶奶为什么不喜欢我弹琴?”

“她不是不喜欢,她就是跟咱们想法不一样。”

“那奶奶呢?”

“奶奶是怕花钱。”

“那咱们不学了好不好?”我停住脚步,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暖暖,你记住,一个人喜欢做的事情,不要因为别人说不好就放弃。你爸爸……他要是看到你弹琴,肯定特别高兴。”

暖暖点点头。我们坐电动车回家,路上风很大,暖暖抱着我的腰,小脸贴在我背上。“妈妈,那个白头发爷爷是谁?”

“哪个?”

“电视上那个。他一直看着我。”我想了想,没想起那个评委叫什么名字。“可能是哪个老师吧。”

“他冲我笑了。”

“是吗?”

“嗯,我鞠躬的时候,他冲我笑了。”

我没当回事。

回到家,暖暖练了一会儿琴,我在厨房做饭。

手机响了。

我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短信:“沈女士你好。我是市钢琴协会的傅永寿。昨晚看了暖暖的比赛录像,她很有天赋。我退休多年,想收她为学生。方便的话,明天早上我来拜访。方便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第一个念头是:骗子。

第二个念头是:这名字有点耳熟。

我上网搜了一下,市钢琴协会会长,星海音乐学院客座教授。

有百度百科,有照片。

就是那个白头发老人。

我放下手机,心跳得很快。

这一个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傅永寿,会长,教授,这些词对我来说太遥远了。

我一个护士,一个月挣五千块,他一个教授,为什么要收我女儿做学生?

02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在厨房熬粥,门铃突然响了。

我从猫眼里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白头发老人,背挺得笔直,穿一件灰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沈女士?”他笑了笑,“我是傅永寿,昨天给你发过短信。”我连忙让开:“请进请进。”

傅永寿进了门,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那架旧钢琴上。他走过去蹲下来,指尖轻轻划过琴盖上的划痕。“这琴……多久了?”

“三年多了。”我说,“暖暖爸爸买的。”

“她爸爸呢?”

“不在了。”

傅永寿没说话,站起来看着墙上贴的奖状。“这些全是暖暖的?”

“嗯。”

“这孩子确实有天赋。”他转过身看着我,“我退休好几年了,不收学生。但你女儿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弹琴的时候,整个人是亮着的。”

我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沈女士,我想收暖暖做学生。免费的。”

“免费?”我愣住了。“对。我这辈子就教过一个学生,那孩子现在在维也纳。你女儿,或许是第二个。”我脑子有点乱。“傅老师,我……”

“你担心我是骗子?”他笑了,“那你就问问自己,你想不想让暖暖走得更远?”

我想,我当然想,可我也怕。怕自己配不上这个机会。“让我考虑一下行吗?”

“行。”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想好了随时打给我。”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架琴:“琴该调音了。”

“我知道。”

“我帮你调。”他说着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叫小暖先弹一段给我听听,行吗?”

我看向卧室,暖暖已经醒了,穿着睡衣揉着眼睛站在门口。“妈妈,有客人吗?”

“暖暖。”我招手,“过来。”她走过来看了傅永寿一眼:“爷爷好。”

“你好。”傅永寿蹲下来,“你叫暖暖?”

“郑暖。”

“暖暖,你弹个曲子给我听听好不好?”

暖暖看向我,我点点头。

她坐到琴凳上掀开琴盖,手指放上去,弹的是《梦幻曲》,舒曼的曲子,暖暖最喜欢的,也是郑星睿最喜欢听的。

她弹得很认真,有几个音不准,但感情是满的。

弹到中间她卡住了,那一段以前郑星睿会哼给她听,她忘了指法。

我在旁边捏了一把汗。

傅永寿没催,他哼起来了,那个调子,不紧不慢的。

暖暖听了一会儿,手指又开始动,一段接上去了,音符流畅起来。

最后一个音落下,客厅安静了很久。傅永寿站起来拍了拍手:“收定了。”

他走后我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暖暖从卧室出来,拉着我衣角:“妈妈,那个爷爷是谁?”

“以后可能是你的老师。”

“他钢琴弹得好好。”

“对,他弹得很好。”

“那他为什么要教我?”

“因为……他觉得你有天赋。”

“什么叫天赋?”

“就是你做一件事,比别人做得好。”

暖暖歪着头想了想:“那我以后要更努力,不能让爷爷失望。”

晚上傅永寿又发了一条短信:“沈女士,今天的事不急,你跟家里商量好再给我答复。”我回复:“好的傅老师。”暖暖在旁边问:“是白头发爷爷吗?”

“是。”

“他来当我的老师吗?”

“如果妈妈同意的话。”

“那你同意吗?”

我看着女儿,她眼睛亮亮的,像她爸爸。“同意。”

第二天我跟傅永寿约了时间,他每周三和周六过来给暖暖上课,免费,一分钱不收。

婆婆知道后闹了一场。

“你让一个老头进进出出,你想过没有?”

“妈,他是老师。”

“老师?你知道他到底什么来历?”

“我有他证件。”

“证件能造假!”

“那我跟他去学校看。”

婆婆噎住了。“你……你就作吧!”

“妈,”我看着她,“星睿要是活着,也会同意的。”她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别跟我提他!”她转身进了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

暖暖在客厅弹琴,我不知道她听到了没有,但她的指法没有停。

晚上傅永寿又来了,他带了一本旧琴谱。

“这本是我老师留给我的,先让暖暖练练。”我翻开看了一眼,全是手写的,字迹工整。

“傅老师,太贵重了。”

“好东西,要给有用的人。”他说,“暖暖就是有用的人。”我忽然想起郑星睿买琴那天的样子,他也是这么说:“好东西,要给有用的人。”

那一瞬间,我觉得这个决定是对的。



03

傅永寿开始每周三次来上课,暖暖进步很快。

那些以前我听不懂的音符,慢慢开始有了生命。

暖暖也越来越喜欢弹琴了,以前练琴需要我催,现在不需要了。

每天放学回来,书包一放就坐到了琴凳上,有时候一练就是两个小时,手指肿了也不肯停。

我问她不累吗?

她说:“那个爷爷说,弹琴不累。”

婆婆那边倒是安静了,她不提琴的事了,李美兰也没再打电话来。

我以为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结果有一天,李美兰直接登门了。

“哟,小暖练琴呢?”她进门就笑,“这琴声真好听。”我倒了一杯水:“表姑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你们。”她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客厅角落的一堆琴谱上,“这是那个老师送的吧?”

“那个傅老师,我查过了。”李美兰压低声音,“他以前确实是个教授,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退休好多年了,你说他图什么?”

“他图暖暖有天赋。”

“天赋?”李美兰笑了,“小沈,你太天真了。这么个老头,闲着也是闲着,来你家教孩子弹琴,你就不怕……”

“怕什么?”

“怕他有什么别的想法?”

我看着她的眼睛:“表姑,傅老师是正经人。”

“正经人?”李美兰哼了一声,“正经人能天天往一个寡妇家跑?”

“他不是天天,一周三次。”

“三次还少?”李美兰摇摇头,“你这姑娘,真是让人操心。”

“表姑,没事的话我先做饭了。”

“行行行,我不打扰你。”李美兰站起来,“但有一句话我得提醒你,人言可畏。”

她走了以后,我靠在门上发呆。暖暖弹完一曲,转头看我:“妈妈,表姑奶奶怎么走了?”

“她有事。”

“她说的话不好听。”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暖暖,你练你的琴。”

“妈妈,你生气了吗?”

“没有。”

“那就好。”她笑了笑,“妈妈,我弹一首你最喜欢的给你听好不好?”

“好。”

她开始弹,是《献给爱丽丝》。

我听了很多次,但这次觉得格外好听。

我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想到郑星睿买琴那天的样子,想到他说“咱们闺女以后肯定厉害”。

眼泪不知不觉掉了下来。

暖暖弹完了,她回过头看到我在哭:“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

“你是不是想爸爸了?”我愣住了,“暖暖……”

“妈妈,我知道,”她说,“我知道爸爸不在了。”

我张了张嘴。

“我都知道。”她低下头,“奶奶告诉我的,她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叫我要听话。”我一把抱住她。“妈妈不哭了。”

“嗯。”暖暖擦了擦我的眼泪,“妈妈,我以后弹得更好,爸爸能听到吗?”

“能。”

傅永寿收暖暖做学生的事,在小镇上渐渐传开了。

说不清楚是谁传的,但李美兰那张嘴确实功不可没。

先是有人给我打电话,兜着圈子问:“那个傅会长,真是教小暖的?”我说是。

她说那你运气好。

隔了几天又有人说:“小沈,听说那个会长是骗子?”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小心点。

再后来连医院里都有人传。“听说沈护士的女儿被钢琴协会会长收了?”

“什么会长啊,就是一个退休老头。也不知道图什么。”有同事当面问我:“慕青,那老头是不是看上你了?”我啪地放下病历本:“你再说一遍?”她讪讪地闭了嘴。

可流言没停。

那天下午傅永寿来上课,我给他倒了杯茶。“傅老师,最近外面有些话……”

“我知道。”他端起茶杯不急不慢地吹了一口,“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对您影响不好。”

“对我?”他笑了,“我一个孤老头,还在乎这个?倒是你,别太放在心上。”

“可我怕……”

“怕暖暖受影响。”

傅永寿放下茶杯:“沈女士,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让暖暖学琴,是为了什么?”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为了出人头地?”

“不是。”

“为了给你争光?”

“也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我想了很久:“因为……因为她喜欢。”傅永寿点点头:“这就是答案。”

他没再多说。

那节课,他教暖暖弹一首很老的歌,《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弹了一遍,暖暖跟着学。

我坐在旁边听,窗户开着,阳光透进来,琴声很好听。

我突然觉得,那些流言蜚语都不重要了。

可是我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不在意。

周末婆婆来了,堵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小沈,我有话跟你说。”她进了门,看到傅永寿坐在琴凳上,正歪着头跟暖暖说话。

婆婆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你就是那个会长?”

“是的。”傅永寿站起来,“您是?”

“我是暖暖奶奶。”婆婆说,“我听说你天天来?”

“一周三次。”

“你来干什么?”

“教暖暖弹琴。”

“免费。”

“那你图什么?”

傅永寿看着她:“图一个孩子的高兴。”

“高兴?”婆婆冷笑,“你一个老头子,凭什么让孩子高兴?”暖暖拉了拉婆婆的手:“奶奶,爷爷弹得好听。”婆婆甩开她:“你小孩子不懂。”

我拦在中间:“妈,你别当着孩子面说这些。”婆婆看着我,声音发抖:“你知不知道外面传成什么样了?说我跟一个老头不清不白!”

“谁说的?”

“谁都这么说!”

“那你怎么想?”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话。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她不信。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凉了。“妈,”我说,“你是觉得,我会做那种事?”

“我不是……”

“那你是觉得,傅老师会做那种事?”

“他不是好人!”

“他有没有做什么?”

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转身看向傅永寿:“傅老师,今天先到这儿吧。”傅永寿点点头,站起来冲暖暖笑了一下:“小暖,爷爷明天再来。”暖暖点头。

傅永寿走到门口,看了婆婆一眼:“郑大姐,我不是什么坏人。我是真的喜欢这孩子。”婆婆别过脸。

他没再多说,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暖暖走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你别哭。”

“妈妈没哭。”

“奶奶,你别骂妈妈。”婆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04

那天晚上我请了假没去医院上班。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暖暖睡了,客厅的灯亮了一盏。

我盯着那架琴,心里喊着郑星睿的名字,可他不会回答了。

手机响了,是傅永寿发来的短信:“沈女士,今天的事别放心上。日子该过还得过。小暖的琴,我不会停。”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动,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医院里几个护士在角落里嘀咕,我没理。

中午值班我趴桌上吃饭,手机又响了,是婆婆发来的:“晚上带小暖来吃饭。”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我做了红烧肉。”我愣了一下,她做的红烧肉,郑星睿最爱吃的。

以前每年过年他都缠着她说:“妈,红烧肉。”婆婆会说:“都多大了,还馋。”他就笑:“馋一辈子。”

我盯着那行字叹了口气,回了一句:“好。”

晚上我带着暖暖去了婆婆家,一进门满屋子的红烧肉味。

暖暖吸了吸鼻子:“好香。”婆婆围着围裙头也不回:“洗手吃饭。”桌上摆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西红柿蛋汤,都是家常菜。

暖暖坐下就夹了一块红烧肉:“奶奶,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婆婆给她夹了两块。我低头扒饭,三个人安安静静吃了一顿饭。

吃到一半,婆婆忽然说:“那个傅老师,真没问题?”我放下筷子:“妈,他是真的。”

“真的不收钱?”

“不收。”

“那他图什么?”

婆婆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今天我去医院,问了你们院长……”我心里一紧。

“院长说他认识傅永寿。”婆婆继续说,“说这人真是不收钱教学生,以前教过几个,都出息了。”我愣住了。

“你……你去问了?”

“问一下。”婆婆别过脸,“总不能真让你们吃亏。”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鼻子有点酸。“那,那你信了?”

“信什么?”

“信他是好人。”

婆婆顿了顿:“信了。”

暖暖在旁边笑:“奶奶,我就说白头发爷爷是好人。”

“你小孩子懂什么。”婆婆故作生气地瞪她一眼,嘴角却翘了起来。

那顿饭我吃了很多。走的时候婆婆塞给我一个袋子:“里面是排骨,回去给小暖热着吃。”

“妈……”

“行了,别说了。”她摆摆手,“路上小心。”我点点头,拉着暖暖下了楼。

刚走几步,听到婆婆喊了一声:“小沈!”我回头,她站在楼道门口:“那个钢琴比赛,小暖得了第二名……其实挺好的。”

“第二名,”她说,“也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带暖暖回家,她洗完澡就睡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想起婆婆那句话,眼泪不知道怎么又下来了。

她其实什么都懂,她只是怕,怕我走错路,怕我跟她一样。

她说她年轻时也弹过手风琴,被娘家弟媳砸了。

那以后她就再也没碰过琴。

她说:“你不一样,你还有机会。”

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人,竟然是她。

傅永寿教课越来越上心,他开始带着暖暖参加一些小型演出,都是市里组织的,免费的。

一次,两次,三次。

暖暖不怯场,她站在台上,那个小身板挺得直直的。

傅永寿说:“这孩子的台风,是天生的。”我听了心里高兴。

可高兴的同时,麻烦也来了。

不知道是谁打的电话,有个自称是音乐学院“主任”的人找到了我。

“沈女士,我们看了小暖的演出录像,觉得她很有潜力。我们学院有个特招名额,可以提前录取。”我心跳加速:“真的?”

“真的。就是需要一笔推荐费。”

“多少?”

“两万。”我心里凉了半截:“两万?”

“对,两万。这个名额很抢手,你不抓紧就给别人了。沈女士,你女儿是真有天赋,别耽误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发呆。

两万,不是拿不出,但拿出来这个月的房租就没了,暖暖的学费也快交了。

我正犹豫要不要跟婆婆开口,电话又响了,是傅永寿。

“沈女士,刚才有没有人给你打电话?”

“有。”

“他说他是音乐学院的?”

“假的。”我愣住了,“什么?”

“我刚才跟音乐学院的老朋友确认了,他们根本没有特招名额。这个人是个骗子,专门骗你们这种家长。”

我挂了电话,手都在抖。两万块,我差点就转了。

05

那个晚上我抱着暖暖坐在沙发上。“暖暖。”

“嗯?”

“如果以后有人让你去弹琴赚钱,你不要去。”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去赚钱的。”

“那我是去干什么的?”

“你是去弹漂亮的声音的。”

“漂亮的声音?”

“对,漂亮的。只有你喜欢才弹得出来的声音。”暖暖歪着头不太懂,但她点了点头:“那我不去。”

“乖。”

第二天我去医院上班,同事问我怎么没精打采的。我说没事。“对了,听说有个音乐学院找你?”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你别上当。那是骗子。前几天有人来我们医院宣传过,说是什么学院的,让交钱。后来被警察带走了。”

我低着头继续写病历。旁边有个护士凑过来:“小沈,你那个女儿是真厉害。听说比赛又拿了第一?”

“还没比。”

“那肯定能拿。”

“不一定。”

“肯定的,你女儿弹得好,以后肯定有出息。”

下班的时候我路过琴行,橱窗里摆着一架新钢琴,锃光瓦亮,标价三万八。我站了一会儿,一个店员出来:“姐,看看?可以试弹。”

“不用了,买不起。”

“没事,可以分期。”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回到家里暖暖在练琴,那架二手琴的音有点偏了。

我蹲在琴边,看着那些划痕,郑星睿刻的,“给暖暖”。

他说:“等她长大了,弹得好听了,我就换一架新的。”他没等到。

我摸着那些字,眼眶湿了。

暖暖停下来:“妈妈,你哭了?”

“没。”

“那你摸琴干什么?”

“因为妈妈想爸爸了。”暖暖张开手臂抱住我:“妈妈,我也想他。”

日子就这样过着。

傅永寿每周来三次,暖暖每天都在练琴。

流言渐渐少了,不是没有了,是我不去理了。

婆婆偶尔会来坐坐,不说话,就坐在沙发上听暖暖弹琴。

有一次她忽然说:“这曲子好听。”暖暖说:“奶奶,我教你弹。”婆婆愣了一下:“奶奶不会。”

“我教你。”暖暖拉着她的手放到琴键上,“这是哆。”婆婆的手指笨拙地摁下去。“对,这是来。”

“来。”

“咪。”

婆婆弹了三个音,笑起来:“奶奶老了,学不会了。”

“学得会,奶奶聪明。”我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省里的比赛时间定了,十一月十六号,地点在省城。

傅永寿说这次比赛很重要,因为省里有几个音乐学院的老师会来。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那暖暖……”

“她有机会。”傅永寿看着暖暖,眼神很认真,“她是个好苗子。如果这次能拿个好成绩,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我点点头。

接下来一个月,暖暖练琴更勤了。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练两个小时,放学回来又练两个小时,晚上再练一个小时。

有时候手指弹肿了也不肯停,我看着心疼,跟她说歇一歇。

她说:“爷爷说,比赛前不能停。”

婆婆也知道了,她没说什么,但每个周末都会做一锅排骨汤端过来。“补补。”

“妈,你不用。”

“小暖练琴累,补补。”暖暖每次都会喝得一滴不剩。

比赛前三天,傅永寿来上最后一节课。

他教暖暖弹了一首新曲子,《月光》。

他弹了一遍,暖暖听了一遍,然后自己弹。

弹得不算好,但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傅永寿听完沉默了很久:“可以了。”他说。

比赛那天我请了假,婆婆也跟着去了。

我们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到了省城,比赛场地在省音乐厅,场子很大,台下坐满了人。

暖暖穿着婆婆新买的裙子坐在后台等,我不停地看手机,时间过得很慢。

轮到暖暖上场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她走到台上,鞠了一躬,然后坐下。

弹的是《月光》,舒曼的曲子。

她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像在说话。

台下安静极了。

我盯着她,手指忍不住跟着她动。

最后一个音落下,安静了三秒。

掌声忽然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暖暖站起来鞠了一躬,然后看向台下,她看到我,笑了一下。我也笑了,眼泪却忍不住往下掉。婆婆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公布名次的时候,我紧张得喘不过气。“金奖。”主持人报出名字的时候,我没反应过来。暖暖拉了拉我的手:“妈妈,是我吗?”

“是你。”

“那,我拿第一了?”

“你拿第一了。”暖暖笑了,然后又哭了,她抱着我:“妈妈,我拿第一了。”

“妈妈知道。”

“爸爸能看到吗?”

我看着天花板:“能看到。”

06

颁奖结束那天晚上,我们在省城住了一夜。暖暖抱着奖杯翻来覆去睡不着。“妈妈,这真的是我的吗?”

“是的。”

“我以后还能拿吗?”

“还能。”她笑了,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个奖杯,银色的,上面刻着字,“省少儿钢琴比赛金奖郑暖”。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傅永寿,他秒回了一个字:“好。”一个字,足够了。

第二天我们坐大巴回家,婆婆一路上没说话,嘴角却是翘着的。

到家以后暖暖把奖杯放到琴上,那架旧钢琴,那个划痕,那个字,“给暖暖”。

我忽然想起郑星睿,他要是活着现在会做什么?

大概会抱着暖暖转圈吧。

眼眶又湿了。

手机响了,是婆婆发来的短信:“后备箱里有架新钢琴。”

我愣住了。“妈,什么意思?”

“星睿生前托我买的。”我没动。

“他说,等小暖弹得好,给咱换一架新的。”我站在原地,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吹得眼睛发酸。

我打开后备箱,一架崭新的钢琴装在大纸箱里,锃光瓦亮。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暖暖从屋里跑出来,抱着我:“妈妈,你怎么又哭了?”

“妈妈高兴。”

“高兴为什么总哭?”

“因为高兴也可以哭。”暖暖歪着头不太懂,转身跑回屋里。

过了一会儿琴声响起来,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日子好像没那么苦了。

可日子不会一直顺遂。

比赛回来后的第三天,李美兰又来了。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三个不认识的妇女。

一进门她就大声嚷嚷:“小沈,你家小暖现在可是名人了啊。省里的金奖,不得了不得了。”我倒了茶:“表姑过奖了。”

“过奖什么,这是真本事。”李美兰坐下,那几个妇女也跟着坐下,目光在屋子里扫来扫去。

“小沈啊,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李美兰凑近了一点,“有个培训机构找到我,说想签小暖去参加巡回演出,一场给你五千块。”我愣了一下。

“五千块,你想想,一个月演个十场就是五万。你当护士一个月才挣多少?”李美兰说得眉飞色舞,“人家老板说了,你女儿现在有名气,趁着热度赶紧赚一笔。”

“暖暖还要上学。”我说。

“上学算什么?晚上演出,白天上学,不耽误。”李美兰摆摆手,“我跟你说,这种机会千载难逢。人家老板说了,先签一年合同,保底二十万。”

“小暖才七岁。”

“七岁怎么了?七岁就不能赚钱了?”李美兰一拍大腿,“你想想,你一个人养孩子多不容易。有了这笔钱,你们娘俩的日子就好过了。你婆婆也不用天天省吃俭用了。”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表姑,暖暖学琴不是为了赚钱。”

“那她学琴是为了什么?”李美兰脸上的笑容淡了,“小沈,你是不是傻了?这可是二十万,你一辈子能赚几个二十万?”

“我不签。”

李美兰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签。”我一字一句地说,“小暖还要上学,还要练琴,她不接什么商业演出。”

那三个妇女互相对视了一眼。

李美兰站起来:“好,你不签可以。但你别后悔。这种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你一个寡妇,带着孩子,你以为以后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送走她们以后,我关上门蹲在地上,眼泪流了一脸。暖暖从卧室出来,蹲在我旁边:“妈妈,你又不高兴了?”

“表姑奶奶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没有。她就是想让你去赚钱。”

“那你为什么不去?”

暖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晚上傅永寿来了,我把这事告诉了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做得对。孩子不是提款机。”他看着我,“小沈,你是个好妈妈。”

“傅老师,我怕我做错了。”

“你没错。”他说,“你要记住,你是她妈妈,你说了算。”



07

李美兰被拒绝以后,开始到处说我的闲话。

先是说我不识好歹,放着二十万不赚。

后来又说我根本没有女儿的抚养权,教坏孩子。

再后来她说傅永寿跟我不清白,说那个冠军是花钱买来的。

这些话像一个雪球,越滚越大,滚到连婆婆都坐不住了。

有一天晚上婆婆打电话来:“小沈,我听说外面有人说小暖那个金奖是买的?”我握着手机,手指冰凉。“谁说的?”

“你表姑说的,她说有人举报到省里去了。”

“妈,那是谣言。小暖自己弹的,那么多评委看着,怎么可能买得到?”

“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你表姑说的话,也不是全没道理。你说那个傅老师,为什么对你家小暖这么好?”

我愣住了。“妈,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觉得这事太巧了。一个会长,不收钱来教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比赛又拿了金奖。你说别人能不怀疑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沈,你跟妈说实话,到底有没有……”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哭了很久。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委屈?

愤怒?

都有吧。

可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无力感。

暖暖推门进来,爬到床上,抱住我:“妈妈不哭。”她把小手搁在我脸上,“妈妈,我以后不弹琴了。我不让奶奶生气,不让表姑奶奶说你。”

我抱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暖暖,你一定要弹。”

“因为……”我哽咽着,“因为你弹琴的时候,妈妈能看到你爸爸。”

第二天早上,流言传到了医院。

院长把我叫到办公室:“小沈啊,最近外面有些不太好听的话。你也知道,咱们医院是公家单位,名声很重要。”我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凉了半截。

“院长,您要说什么?”

“我不是要说什么,我是想提醒你。有些事注意点。”

出了办公室,我拿起手机,给那个培训机构打了个电话。

“喂,是吴经理吗?我是郑暖的妈妈。上次你们说的那个演出合同,我想谈谈。”电话那头传来笑声:“沈女士,您想通了?”

那天下午,我去见了那个吴经理。

培训机构在一栋写字楼里,装修挺气派。

吴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说话很客气。

“沈女士,你女儿那个比赛录像我看了,真不错。”他给我倒了杯茶,“我们的方案是这样的,一年合同,保底二十场演出,每场五千块。你女儿只需要周末和节假日参加演出,不耽误上学。”

“二十场都在哪里?”

“主要在咱们市里,偶尔去周边城市,当天来回。不需要住酒店。”

“那演出内容是?”

“就是弹琴,每场大概二十分钟。我们会给你女儿准备一些特别曲目。”

我低着头没说话。“沈女士,你考虑考虑?”吴经理笑着说,“你女儿这个天赋,不趁热打铁可惜了。”我站起来:“我再想想。”

回到家,暖暖正在练琴。

我坐在沙发上听她弹完一首,然后把她叫过来。

“暖暖,如果妈妈让你去表演赚钱,你会去吗?”她歪着头想了想:“妈妈,你不是说弹琴不是为了赚钱吗?”我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我的表情:“妈妈,你想让我去吗?”

“我不想。”我抱着她,“可是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奶奶不高兴,表姑奶奶到处说坏话,医院里也有人说妈妈。妈妈很累。”

暖暖的小手拍了拍我的背:“妈妈,那我去赚钱吧。这样奶奶就高兴了,表姑奶奶也不说你了。我弹琴很快的,不累。”

我心里跟刀割一样。“不去,哪儿都不去。”

手机响了,是傅永寿。“沈女士,我听说你去见了那个培训机构的人?”我愣住了,“傅老师,您怎么知道?”

“市里的事,瞒不过我。”他沉默了一会儿,“小沈,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动了心?”

我张了张嘴:“傅老师,我撑不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小沈,你明天把暖暖带到我这里来。”

08

第二天是周六,我带着暖暖去了傅永寿家。

那是一个老旧的小区,房子不大,客厅里摆着两架钢琴,一架立式一架三角。

墙上的书架上全是琴谱,整整齐齐。

暖暖一进门就被那架三角琴吸引了。“爷爷,这个琴好大。”

“这是斯坦威,”傅永寿笑了笑,“五十年前买的,跟我一辈子了。来,你试试。”暖暖坐到琴凳上,手指放上去,轻轻按了一个键,整个客厅都被那个音符充满了。

“好听。”她说。

“暖暖,”傅永寿蹲在她面前,“爷爷问你一个问题。你喜不喜欢弹琴?”

“喜欢。”

“因为……弹琴的时候,我觉得爸爸在听。”

“你觉得你爸爸能听到?”

“能。”暖暖认真地说,“妈妈说的,爸爸在天上,能听到我弹琴。”

傅永寿眼眶红了。他站起来,看着窗外停了一会儿。“暖暖,你继续弹。”他转过头看向我,“小沈,你跟我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书房。他关上门,沉默了很久。“小沈,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我说不出话来。

“那就好。那件事,跟谁都没关系。”他指了指墙上那张照片,“我女儿叫傅小晚,六岁那年,车祸。”他顿了顿,“她走的那天下午,刚弹完一首《梦幻曲》给我听。她弹得很好,就跟小暖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我:“那天我在电视上看到暖暖的比赛录像,她弹的也是《梦幻曲》。弹到一半卡住了,因为有个指法她忘了。我看着她坐在那里愣了一下的样子,心里忽然就软了。”

“傅老师……”

“所以不是她需要我,是我需要她。”他说,“暖暖让我觉得,我女儿还没走。你明白吗?”

傅永寿忽然笑了:“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让我猜了好几天。”他坐回沙发上,“小沈,外面那些话你都别放在心上。人活着就是这样,你做什么都会有人说三道四。你要是在乎,你就什么也做不了。”

我站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傅老师,我该怎么做?”

“你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暖暖的琴该练还练。那些流言蜚语,过了这个风头就散了。你要记住一件事:你女儿的天赋,是她自己的。不是别人嘴里的东西。”

我点点头。“去吧,别让暖暖一个人在客厅等着。”

那天下午,傅永寿没有给暖暖上课。

他带着暖暖坐在那架斯坦威前面,教她弹了一首很简单的歌,两只老虎。

暖暖笑得前仰后合。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暖的。

晚上回家的路上,暖暖忽然说:“妈妈,傅爷爷是不是很喜欢我?”

“他弹琴的时候,是不是在想他女儿?”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我的眼神,跟妈妈看我的眼神一样。”我说不出话来。她拉着我的手,“妈妈,以后我不说我不弹琴了。”

09

那个周末,婆婆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我给她倒了一杯茶。“妈,上次的事……”

“别提了。”她打断我,“是我不好。我不该听你表姑乱说。”她低着头,“你表姑那个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她家孙女画画得了奖,她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你女儿拿了金奖,她心里不舒服,就说那些话。”

“小沈,”婆婆抬起头看着我,“妈老了,糊涂了。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还要供她学琴,还要上班,还要听我说那些话……”她声音哽咽了,“妈对不起你。”

“妈,”我说,“您别这么说。”

“我是真的后悔。”她擦了擦眼睛,“你婆婆这辈子,没亏待过谁,就亏待了你。”

我站起来,走过去抱住她。

她愣住了,然后也抱住我。

我们俩抱着哭了一会儿。

暖暖从卧室出来,站在旁边看着我们,歪着头一脸不解。

“奶奶,妈妈,你们在干什么?”婆婆笑了:“奶奶在跟你妈道歉。”我擦了擦眼泪:“没有,奶奶没做错什么。”她想了想:“那我去给你们弹一首歌。”她坐到琴凳上,开始弹,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和婆婆坐在沙发上听她弹完。曲子结束了,屋里很安静。婆婆说:“好听。”我说:“嗯。”她说:“以后我不会再说那些话了。”

“妈,您别说对不起。您也是为小暖好。”

“我知道,可是我用的方法不对。”她顿了顿,“你表姑说的那些话,我也不会再听了。”

晚上李美兰打来电话。“小沈啊,你表姑听说你那个老师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他被教育局调查了,说是违规收学生。”我心里一紧:“什么违规收学生?”

“有人举报他乱收费。现在上面正在查。”

“表姑,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反正你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赶紧给傅永寿打电话。

没人接。

打了好几遍,都是忙音。

我心慌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往傅永寿家赶。

在楼下,我看到一辆车,两个穿制服的人正在跟傅永寿说着什么。

傅永寿看到我,冲我摆了摆手:“没事,你先回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上了车,然后开走了。傅永寿站在楼下,看着车走远了,才转身朝我走过来。“傅老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去教育局告我违规开办补习班,收学生乱收费。”他笑了,“我教了一辈子书,第一次被人告。”

“那怎么办?”

“没事,我已经跟局里的人说清楚了。我收的每一个学生都是免费的,包括你家小暖。”

“是谁告的?”

“你表姑。”我愣住了。

“她说我是骗子,骗你们家的钱。局里的人来了解过情况,知道我没收钱,就没事了。”他顿了顿,“倒是你表姑,因为造谣被警察教育了一顿。”

回到家,我给李美兰打了一个电话。“表姑,傅老师的事我知道了。”她支支吾吾的:“我也是听人说的……”

“表姑,你以后再有什么事,直接问我,不要到处传。傅老师是好人,他没收我一分钱。暖暖的金奖是自己争来的。你孙女画画厉害,那是她的本事。暖暖弹琴厉害,那是暖暖的本事。谁也不比谁差。”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小沈,表姑……”

“表姑,我不说了。以后你好好过你的日子,我好好过我的日子。”我挂了电话,关上门。

暖暖在练琴,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小手上。

10

三个月过去了。

暖暖通过了省音乐学院的童选拔,获得了去维也纳参加国际少儿钢琴比赛的资格。

消息传开,医院里的人都来祝贺我。

院长还专门在早会上表扬了暖暖。

婆婆逢人就说:“我孙女要出国比赛了。”李美兰再也没打电话来过。

出发前两天,傅永寿给暖暖上了最后一节课。

他教的是《梦幻曲》。

舒曼写给女儿的曲子,也是他女儿最后弹的那首。

暖暖弹完,傅永寿沉默了很久。

“可以了。”他说。

暖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爷爷,我到了维也纳,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可以。”

“那我每天都打。”

“不用每天,隔几天打一次就行。国际长途贵,你妈妈赚钱不容易。”

暖暖点点头。

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傅永寿手里。

“爷爷,这个给你。”是一张画,画着两个人,一个老人和一个女孩,坐在一架大钢琴前面。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傅爷爷和暖暖。”傅永寿看着那张画,很久没说话。

他站起来,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胸口的衣袋里。“暖暖,爷爷等着你拿金奖回来。”

出发那天,婆婆来送我们。她塞给我一个信封:“这里面是两万块,到了那边给暖暖买点好的。”我没接:“妈,不用。”

“拿着!”她硬塞到我手里,“这不是我的钱,是星睿留下的。他说了,等闺女出息了,就奖励她。”

我低头看着那个信封,眼睛湿了。“妈,我……别说了,赶紧上车,别误了飞机。到了打个电话回来。”

我抱了抱她,然后带着暖暖过了安检。

走过通道的时候,暖暖忽然回过头:“奶奶再见!”我回头看到婆婆站在安检口外面,不停朝我们挥手。

她的眼睛红红的。

上了飞机,暖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云。“妈妈,维也纳远吗?”

“很远。”

“爸爸真的能听到吗?”

“那我弹得更好听了,我要弹给爸爸听。”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

飞机起飞了,城市在下面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暖暖靠在我肩膀上,小声哼着歌,是那首《梦幻曲》。窗外的阳光很亮,我闭上眼睛。

郑星睿,你看到了吗?你女儿,马上就要去维也纳了。

飞机在维也纳降落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

暖暖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风景:“妈妈,这里跟电视上一样。”我拉着她下了飞机,取行李,打车去酒店。

出租车穿过街道的时候,暖暖的眼睛一直盯着外面。

“妈妈,那些房子好高。”

“那是教堂。”

“教堂是什么?”

“是弹琴的地方。”

“那里面也有钢琴吗?”

“应该有。”

到了酒店,刚办完入住,手机就响了。是婆婆打来的:“到了吗?”

“到了。”

“路上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小沈,妈有一个请求。”

“您说。”

“等小暖比赛完了,让她弹一首这首曲子给我听。就咱们家那架琴,就行。”

挂了电话,暖暖看着我:“是奶奶吗?”

“她想我了。”

“对,她想你了。”暖暖点点头:“我也想她了。妈妈,比赛完了我们就回家。”

“回了家,我要给奶奶弹一整天的琴。”

比赛在维也纳音乐厅举行。

那是暖暖见过的最大的舞台。

她穿着婆婆买的裙子站上去,台下密密麻麻全是人。

我看到评委席上坐着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表情严肃。

一个小女孩,坐在那架世界顶级的大钢琴前面。

她把手放上去,闭上眼睛。

她弹的是《月光》,弹得很慢,很慢。

每一个音符都像在说话。

我突然想起傅永寿说的话:“她弹琴的时候,整个人是亮着的。”现在,在维也纳的舞台上,她整个人都是亮的。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音乐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暖暖站起来,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她笑了,看向台下,找到了我。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暖暖拿了金奖。

我在酒店里给她洗了澡,她躺在床上小声说:“妈妈,我今天弹琴的时候,看到爸爸了。”我愣住了。

“真的,他坐在台下,穿了一件白衬衫,冲我笑。他长得好高。妈妈,他是爸爸吗?”

我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是,他是爸爸。”

暖暖笑了,闭上眼睛。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那么亮,亮得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了。

那天,郑星睿说:“以后,咱闺女肯定能让咱们骄傲。”

现在,她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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