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今又来，携春亦携变

衡量一个迁徙季的成色，候鸟数量是最直观的指标，但不是唯一的指标。

今年春季，吉林交出的是一组综合分数：莫莫格白鹤停歇量创下4500只的历史新高，中华秋沙鸭种群十年翻番，全省候鸟总量较3年前跃升逾五成。但比数字本身更值得留意的，是数字背后正在发生的结构性质变——保护力量从单点发力走向跨省协同，生态红利从湿地溢出流向周边村屯。

这个春天，候鸟的翅膀扇动了比往年更多的涟漪。

迁徙盛况

从数量攀升到版图扩张

候鸟不会说话，但它们的翅膀就是最诚实的“选票”。今年春季，这轮“投票”的结果比以往任何一个年份都更具说服力。

莫莫格湿地交出的成绩单足够分量：白鹤停歇数量达到4500只，创历史同期新高。全球白鹤野生种群约6700只，这意味着约六成个体选择将这里作为北迁途中的能量补给站。不止白鹤——大雁集群逾10万只，小天鹅高峰期达7000余只，东方白鹳与白琵鹭已进入繁殖关键期，新生幼鸟陆续破壳，湿地呈现出迁徙蓄力与繁育新生并行的景象。

暖风渐盛，镇赉县的湿地苇波荡漾，候鸟或游或立，乐享湿地安宁。（潘晟昱摄）

数量攀升的同时，更多的变化在版图上悄然发生。波罗湖保护区，一个此前并不以珍稀水鸟见长的地方，今年3月借助无人机巡查，捕捉到30余只中华秋沙鸭的身影。这种对水质要求近乎苛刻的“水中大熊猫”，将活动半径扩展至此，意味着这片湿地的水质和生态完整性已恢复到了足以容纳顶级环境指示物种的水平。

更大的数字也在讲述同一趋势。2025年，吉林停歇候鸟总量达65万只，较2022年增加22万余只；中华秋沙鸭种群从2018年不足300只增至约600只，实现十年翻番。今年春季继续沿着上行曲线攀升。珍稀物种集群化、常态化回归，“挑剔”的鸟类频繁光顾此前鲜有记录的湿地，候鸟用翅膀“投票”的范围和力度，都在不动声色地扩大。

这当然不是一个孤立现象。持续的河湖连通工程与湿地生态修复托起了承载力，东部迁飞通道沿线保护力度的协同增强提供了外部支撑。生态治理的回报周期漫长，但候鸟“从不撒谎”。数字攀升的背后，一种湿地生态的新格局正从水面缓缓铺开。

保护屏障

从一方独守到跨省联防

如果说候鸟的到来检验的是生态本底，那么它们的去留则考验制度的韧性。今年春季，吉林在保护层面呈现出一条清晰的演进脉络——从一地一域的“单打独斗”，走向跨区域协同、多主体联动的系统防护。

五月繁育时节，莫莫格保护区焕新颜，各色鹭鸟齐聚此间筑巢育雏。碧水倒映蓝天，满目绿意盎然，生灵相伴景致怡人。（潘晟昱摄）

在珲春敬信湿地，一场多方协同的守护行动已迭代多年。春归伊始，珲春森林公安便启动了“无人机巡+步巡+高空云台”立体防控体系，在龙山湖候鸟核心栖息区域设立新型警务室，将防控关口前移。专业无人机24小时空中巡查，配备“长焦段+热源感应”功能，实时向指挥中心及一线部门传输数据，实现重点区域无死角覆盖。在此基础上，护林员、网格员、志愿者被整合为生态义警队，构建“民警+义警”协同模式，防护触角进一步下沉。

珲春市敬信镇32名村民组成的护鸟队已坚持了14年，每天早晚巡护，拆除盗猎设施，劝阻不文明观鸟行为。去年起，红外相机被布设在关键点位，系统可自动识别猛禽与人为活动，异常情况即时预警。补丁越打越密，合力越拧越紧。巡护成效也反映在数据上：敬信湿地鸟类种类较10年前增长近一倍，监测到国家一级保护鸟类14种、国家二级保护鸟类42种。

更具方向性意义的变化发生在制度层面。今年5月，“东部候鸟迁徙监测与迁飞通道保护研讨会”在东北林业大学举办，全国13个省份林草局、保护区及科研机构40名代表参加。这是东部候鸟迁徙路线沿线省份首次围绕跨区域联防、科技赋能、栖息地修复等内容开展专题研讨。会上，我省倡议共建迁徙档案与应急响应机制，推动“途中停歇有保障、跨区飞行无盲区”，致力于破解“候鸟无界、保护分治”的长期难题。

这是关键的一步。候鸟的航线从不理会行政边界，过去各省各自为政的保护模式存在大量盲区和衔接断点。从“各管一段”到“接力守护”，制度设计的逻辑正在向候鸟的实际需求靠拢。

池鹭在枝头悠然漫步。（潘晟昱摄）

与此同时，第45届“爱鸟周”活动由省林草局、省公安厅、WWF等五方联合主办，现场放飞救助康复鸟类30只。全省森林公安在迁徙关键时段统筹开展鸟类保护专项整治，联动林草、检、法等单位清缴猎具、摸排线索，从打击、防范到救护形成闭环。

保护候鸟早已不是自然保护区一家之事。从珲春一个湿地到13省“一张网”，从专业巡护到全民参与，吉林正在搭建的是一个立体化、制度化的防护体系。将生态保护嵌入社会治理网络，是与治理能力现代化同步的深层探索。

观鸟经济

当“生态流量”转化为发展红利

候鸟带来的不只是生态红利，也正在兑现为实打实的经济收益。今年春季，吉林的观鸟经济呈现出从“点状突破”到“全域铺开”的扩散态势。

最典型的案例在查干湖。过去，这里最响亮的名片是冬捕，冰湖腾鱼的壮观场面闻名全国。而今，春季候鸟北归正在成为新的增长极。3月下旬，保护区监测人员发现百余只东方白鹳集群到访，标志着迁徙高峰正式开启，与此同时，累计超过万只候鸟在此停歇。随着冰面渐次消融，白琵鹭、青头潜鸭、花脸鸭等珍稀水鸟接连落脚，曾经“风吹草低见黄沙”的湖岸，已然蜕变为水清岸绿、生灵共生的景象。

变化不只在鸟，更在人。借着“观鸟经济”的东风，环湖村屯的餐饮、民宿持续红火，候鸟带来的客流有效弥补了冬捕季之后的旅游空窗期，查干湖初步实现了从“单季爆点”到“两季拉动”的文旅格局升级。

这一逻辑正在吉林多地复制。镇赉县因候鸟迁徙季叠加开江鱼捕捞期，当地餐饮门店营业额较上月增长三成以上。今年1—3月，珲春市接待游客同比增长19.81%，旅游收入同比增长19.73%。观鸟热度的升温和消费数据的走高，形成了清晰的因果链条。从“人鸟争食”到“护鸟富民”，观念转变正在各地深化，镇赉村民尝试生态种植，让稻田成为候鸟的“天然食堂”，实现人鸟利益的正向匹配。

初夏，碧水清幽，苇蒲丛生绿意融融，翘鼻麻鸭携雏结伴，悠然穿梭于清波之间。（潘晟昱摄）

查干湖提供了一个值得回看的样本。生态保护在这里不是发展的对立面，而是底座。“冬捕经济”走的是资源利用的路子，“观鸟经济”卖的则是生态服务——同样靠水吃水，后者显然更轻盈，也更长久。

今年春天的吉林湿地，候鸟北归依然如约，但有些变化已经不止于鸟群的数量——人们看待这些翅膀的方式，也在悄然转变。

来源：彩练新闻

作者：陈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