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王巍：用并购重新定义未来

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亚布力企业家论坛CEF）

王巍｜全联并购公会创始会

长、金融博物馆理事长

近日，著名学者、资深媒体人、《财经》杂志原主笔马国川及金融博物馆理事长、上海国际并购研究中心理事长王巍同台对话，以品牌栏目《马上开谈》的形式开启一次跨界深度分享。

访谈内容如下（有删节）：

王巍：过去40年，中国经历了改革开放，获得了巨大成就，但是这个时代已经过去了，对我来说一个新时代正在开始。过去40年我们是解决匮乏，中国经济是从一穷二白几乎破产的情况走到今天，在座特别是杭州、浙江的企业家做了重大的贡献。但是今天世界已经变成一个全面过剩的经济格局，所以我们开始要推动并购。

并购突然成为主流和两年前中央政策《“并购六条”》相关，允许创业，允许重组不良资产，允许跨界收购，这是非常重要的进步。仅仅在两年之前，并购还是被广泛认为是“巧取豪夺”，甚至是一个负面的词汇。但《“并购六条”》出现初步洗白了这个概念。特别是今年3月份，证监会主席吴清再次提出“并购要和IPO双轮驱动”，并购过去是一个坏的东西，今天成为一个社会的主流，完全是一个时代的变化。我们已经进入一个全面投资过剩时代，未来的发展要做并购，希望大家了解并购是一个创造社会价值、改变社会结构、推动企业成长的重要工具，如果过去不熟悉，现在开始熟悉，因为这个行业是适者生存，你不去并购，别人就会并购你，这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过程。

马国川：十几年之前我去见黄奇帆先生的时候，他当时想请我写一本书，书名就叫《世界是可以重组的》。并购就是重组的过程中，也可以产生价值，是这样理解的？

王巍：是的，因为所有的企业刚开始创始时期都是以投资为主，要寻找一个产品，一种服务，寻找一个市场投资。但是当市场充分饱和之后，你再进入这个行业，几乎不可能从头建，不再有绿地投资，一定要去收购别人，哪怕开个餐馆也要把别人盘过来，因此这个时候并购就成为主流。并购和投资一个很大的区别，投资是关心回报，几年回报期，关心利润、成本，这是投资基金的关心逻辑。但是并购不一样，并购也关心这些东西，但是并购真正关心的是现金流，是未来市场，是市场占有率，如何能够在未来获得更大的收益，而不是短期的小本买卖，作坊式经营，并购的思维是不一样的。

马国川：我理解并购更体现长期主义，可以这样理解吗？

王巍：可以这么理解。

马国川：王老师对浙商的历史研究很深，以虞洽卿为代表的早期浙商，因为浙江历史上就属于比较贫困的地区，资源并不丰富，那个时候他们是不是也是通过并购方式发展起来的？

王巍：我愿意借此机会简单谈一下历史。因为我最近十几年在做博物馆，本来是在杭州做博物馆，后来搬到宁波去，现在在宁波有中国保险博物馆，就是我在六七年前创建的。这个过程中我们研究中国商人的历史，因为中国的文化，士农工商，“商”的地位非常低。如果真正提高商人的地位，不是给几条政策，要发掘商业的文化来源，给一种意识形态的肯定。在中国近代（从明代开始），商人只有三大潮流：一波是山西的晋商，严格来说靠送军人粮草出来的，慢慢改为发票据，给政府做金融交易，这是晋商主流。二是徽商，做盐出身，更加贴近市场化。徽商不断发展，产生包括宁波商人、浙江商人，都是徽商分解出来的。三是粤商，在广东潮汕地区，“三大商”背后的意识形态是不一样的。浙商很大程度上是有自己的意识形态。追溯到温州的“永嘉学派”，“永嘉学派”叫“义利并举”，除了关心“义”，还要关心“利”，没有“利”，“义”也不存在。“永嘉学派”是在朱熹和王阳明的正统意识形态下夹缝中生存的思潮。浙江在改革开放之后，从无到有走到今天，很大程度是靠并购，不仅是当年的虞洽卿，还是今天的李书福（并购沃尔沃），包括万向集团，都是靠并购出身。刚才我看到“六小龙”谈到智能，都是在从无到有的过程中，这是浙商的精神，并购也是浙商精神非常重要的一个方面。

马国川：我们谈到历史主要是想揭示浙商背后的价值支撑，而这种支撑正是让浙商走到今天非常重要的原因。而如今的并购，也是需要这样的强大的文化支撑的，因为如果我们还是把并购认为就是在割现成的韭菜，甚至是一种野蛮行为，这种行业发展恐怕就不可能有一个长期的未来。

王巍：我注意到现场有不少媒体同仁，传媒要挖掘本地的精神资源，不仅浙商能做事，能并购，还有浙商的意识形态，几百年来它就是不断创新的文化，这是非常不一样的。我们可以做个对照：以朱熹为代表的传统理学，根植于农耕文明，讲究恪守秩序、严守等级礼法；王阳明心学可以代表当时的赣商文化，重在精神求索、格物致知，一切经世致用，最终都是为了印证其心性之学。

而永嘉学派，以叶适等先贤为代表，跳出了空谈义理的框架，主张先讲实利、再谈道义。在他们看来，连基本生存都无法保障，再宏大的道理、再高远的叙事都没有实际意义。所以永嘉学派包括整个浙商都尊重交易，尊重贸易，尊重抱团，因为有了团体以后，就会形成集体的共同互助，这都是一种潜意识的意识形态，也是一种文化传承。这点应当挖掘出来，发扬光大。

马国川：尤其是在今天，就像刚才王巍老师说的一样，这几十年以来，对金融、并购的认识就有挫折的过程。甚至包括对金融的属性问题，对于并购到底怎么看？一度是非常负面的。但是因为这些年正面评价开始起来了，才有浙商包括“六小龙”的崛起，不然的话这些人也很难冒出来。

王巍：大家一谈起并购，常听到一句老生常谈的话：大部分并购都是失败的。其实这个说法根本站不住脚。

如果绝大多数并购真的都是失败的，那中国成千上万的企业家，包括国际上那些顶尖商界精英，个个精明能干、眼光独到，怎么会常年热衷做并购，难道是集体主动奔向失败吗？显然不可能。这其实只是大众的一种普遍错觉。评判一桩并购的成败，不能凭主观感觉，核心要看价值能不能落地，能不能做到1+1＞2。举个例子：原本一桩生意能赚5个亿，做完并购之后只赚到3000万，从实际收益落差来看，对企业自身而言就是失败。现实里很多并购都是这种情况。

客观来讲，其实大部分并购在商业价值层面是成功的。打个比方，100起并购案例里，最后大概只有5家能继续保持行业领头、掌控主动权；剩下95家虽然实现了套现、资产也有增值，却从 “鸡头” 变成了 “凤尾”，自己退出了经营主导，心里难免失衡。于是这九十五家就会对外抱怨，说并购不好、并购失败。

而那真正做成功、赚到大钱的5家，在社会舆论和人情压力之下，反而更不愿高调认可并购，甚至也跟着吐槽、说自己亏得更多。久而久之，整个社会就形成了刻板印象，一提起并购就觉得不是好事。

这也是传媒传播中的常见倾向，但我们必须清醒的认清现实：如今中国经济发展，已经到了必须依靠并购整合的阶段。无论是优化产业经济结构，还是借助AI、数字化转型赋能产业，都离不开并购这条路。市场不会给企业慢慢自我生长、循序渐进的时间，想要快速做大、迭代升级，只能靠并购。

眼下正是难得的机遇窗口期，尤其是国内 “并购六条” 政策落地，更是打开了全新发展空间。抓住这波窗口期，企业就能实现跨越式发展；一旦错失，很容易就会被时代和行业淘汰。

马国川：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窗口期，因为现在从高层来看，对并购包括对金融看法是有所改变的。但是我不知道您注意到没有，到今天为止在网络上还是有大量的对于金融、并购有各种各样的负面的信息，在这背后又流行着各种各样的金融“阴谋论”，并购也是一个“阴谋论”的高发区，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王巍：这点在落后省市比较多，但是在江浙我跑得非常多，大家负面情绪少一些。我几十年都在谈这个问题，首先要判断什么叫实业？大家都谈我们要鼓励金融“脱实向虚”，问题是什么叫实业？创造价值、产生社会效益就是实业，信息是不是实业？当然是实业，AI也是实业，金融是不是实业？金融当然是实业，它是最大的实业，怎么能让金融“脱实向虚”呢，什么叫虚，什么叫实，这是关键问题。我不断地谈，200年前英国有一个“卢德运动”，作坊手工业工人砸机器，他认为机器取代了他，他砸机器，认为机器是恶魔；100年前，农民包括工人瞧不起做白领的，因为他只给老板倒咖啡、做报表，凭什么工资比我们多，认为做白领是虚的；50多年前，白领瞧不起做计算机的，觉得计算机这些人整天敲键盘，没有社会情商，也不与人沟通，凭什么拿高工资、拿股权？30年前，计算机瞧不起做互联网的，15年前搞互联网的瞧不起这些数字币的，今天全都变了。当你站在今天回看历史，所谓虚的东西恰恰是最实的。因此，金融是最大的实业，根本不是什么虚的。金融在创造资源，帮助企业成长，帮助国家调整结构，当然是实的。近期中央明确提出建设金融强国，社会上却一直有一种片面观点，认为金融是务虚的，还一味强调要杜绝金融 “脱实向虚”。但站在未来发展的视角来看，恰恰需要适度的脱实向虚。

数字经济、AI都是虚的，种地、钢铁是实的。从未来来看，恰恰相反，未来决定今天，不是历史决定今天。所以这个观念不改变，什么创新、什么社会结构调整都是空谈，所以一定要高度尊重金融并购的作用，我们认可它创造世界、创造价值的工具，我们才真正把金融和并购作为一个“道”，作为一种生活态度，作为一种文明来推动。

而不是经济下行时就指望金融救市，经济向好时又把金融、并购当成 “野蛮人” 加以排斥。这种片面短视的认知，是当下产业发展和理念升级中一个很大的症结。

马国川：刚才王巍老师这段话里面有很多金句，比如他说“金融是最大的实业”，这句话特别好，他还说了一句：不是历史决定今天，而是未来决定今天，这个话特别有力量。我们只有站在未来看今天，你才能理解今天被鄙视的很多东西，就像刚才王老师说的两三百年来历史的长长的鄙视链，往往被鄙视的东西最后成为历史的主人，这个观念对这个社会是极其重要的。

最后问两个问题，你觉得在我们这样一个文化土壤里面，怎么样才能避免包括对金融的诟病以及背后流行的各种各样的“阴谋论”，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王巍：金融“阴谋论”的核心就是认为金融背后被某些势力所操纵，而且总能发现一些奇奇怪怪的原因，让很多头脑简单的人，以为自己的头脑很不简单。“阴谋论”就是这样的，不仅是金融，各行各业都有“阴谋论”。但是最核心的就是我们不学习，而且信息不交流，这是最容易产生金融“阴谋论”的，当社会进步、信息开放之后“阴谋论”自然会消失。

今天如何避免，我们不再纠缠意识形态谁对谁错，重要是看未来。我们看浙江、中国经济未来，一个是学习国外，另外是向下一代学习，他们喜欢什么，才是我们的未来。

看下一代喜欢什么，他们喜欢Labubu，喜欢各种冰咖啡，包括玩，过去叫“玩物丧志”，今天不玩才丧志。因为人类就是玩，我们300年工业革命就解决一个问题，衣食住行解决了，人类解决衣食住行之后干什么呢，就是吃喝玩乐，未来不管是什么主义，都要解决人们的幸福、快乐，因此凡是解决吃喝玩乐产业都是大产业，所以看这些玩的东西，你觉得不靠谱的东西，宠物经济、单身、旅游、冰箱贴，甚至是机器狗，今天你可能瞧不起它，十年之后下一代人成为他们生活中的伴侣，向未来学习，向年轻人学习，经济就能找到巨大空间。

马国川：要向未来学习，向年轻人学习，他们身上代表着未来。而且您刚才特别讲到，实际上今天或者今后的世界是一个富余的时代、过剩的时代，资源要得到更有效的配置，就是回到刚才说到的需要并购。而在这个上面能不能说只有并购才有未来？

王巍：我不讲空泛的理论，大家要认清一个现实：世界一直在变，产业格局也在不断迭代，新兴产业不断崛起，传统产业持续衰退。很多人都在讨论布局新产业、押注未来赛道。做前瞻布局，有可能押对，也有可能失手，但大方向是面向未来的，这个逻辑没有错。

但更值得警惕的，是那些正在走向衰败的传统行业。就像现在，早已没人再使用邮电、传真，可放在过去，传真、邮电都是妥妥的垄断行业、人人羡慕的好行当。为什么要研究并购呢？你要判断当你在一个衰败的行业当中，你要尽早退出，否则在一个衰败的行业当中，你越优秀支撑越久，结果越悲壮，与其硬扛到底，不如早早转身。

企业也是这样，很多企业都希望成就百年基业，但绝大多数企业随着技术发展被淘汰，要重新生长，因此企业要“生得伟大、死得光荣”，要学会并购，早早把自己解套，转向新行业，用AI赋能，用数字经济赋能，用未来赋能，这就是“死得光荣”。

马国川：特别好，王老师说企业也应该“生得伟大、死得光荣”、尽早解套、寻求自己的下一个方向，下一个产业。我觉得这些思想对企业家都是非常有启发的，尤其是在浙江这样的热土上，这次大会的主题叫“万物生长”，“生长”过程中有生有死。正是在这样的过程中，最终才形成万物生长的蓬勃环境。如果说有些东西总是在那儿生长着，万年大树下面不长草！那个生态并不是健康的。

王巍：过去一句话万物生长靠太阳，今天万物生长靠创新、靠学习。

马国川：今天对谈就以王老师的话作为结尾，万物生长靠创新、靠学习。

（文章来源：杭州市创业投资协会、金博Dai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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