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一部手机播放着教堂导游的解说，画面外，原住民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
在阿根廷名导鹿克蕾西亚·马特尔的新纪录片《地标》中，这一幕令人窒息。教堂里，导游正对着天花板上的壁画向孩子们讲述：“看，这些天使如何奋力将原住民挡在城外，他们射出光束，吓跑那些企图闯入的人。”壁画描绘的，是一场被美化了的驱逐。镜头一转，那些曾在这座教堂受洗的原住民后代，正用手机回看这段旅游讲解。其中一人开口，声音平静却扎心：“听他这么说，你会明白，他有多确信——连上帝都想把我们彻底抹掉。”59岁的马特尔用15年时间，打磨出这部纪录片，拿下去年伦敦电影节最佳影片。她把镜头对准一桩2009年的枪杀案，剖开的却是阿根廷整个国家深藏的历史脓疮。
故事的核心人物叫哈维尔·乔科巴尔，迪亚吉塔族的领袖，一位68岁的土地维权活动家。2009年10月12日，他倒在了自己的领地上，身中数枪。扣动扳机的，是前警察路易斯·温贝托·戈麦斯。而这一切的起因，是一名矿业商人达里奥·路易斯·阿明声称拥有这片土地。阿明带着两名前警察闯入社区，三人全副武装，而原住民手无寸铁。这场冲突的全过程，竟被阿明自己拍了下来。视频里，先是双方的争吵，接着戈麦斯朝一人开枪。阿明将镜头移开，但枪声没停，又有八声枪响。乔科巴尔死了，还有多人中弹受伤。马特尔是在为《扎马》做调研时，偶然在YouTube上翻到了这段视频。那部电影讲的是18世纪西班牙殖民地的故事，而眼前这段真实的枪杀录像，让她决心要为这个社区做点什么。“起初，我只是想帮社区建个档案库，后来才慢慢萌生了拍电影的想法。”
从案发到开庭，拖了将近九年。马特尔和团队坐在旁听席，目睹了整整14天的庭审。她称之为“我见过的最离奇的景观之一”。在法庭上，针对原住民的种族歧视暴露无遗，尤其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家长式做派和将人幼稚化的态度。马特尔直指核心：“阿根廷民众在原住民议题上极度疏离。这个国家耗尽了所有努力，只为不承认原住民社群的权利。”《地标》绝不仅是追忆一桩悲剧。它试图追问的，是一个还在谎称自己是欧洲国家的阿根廷，何时才敢直面那些被“天使”挡在门外的真相。
乔科巴尔遇害前，一直在为夺回社区的土地抗争。那颗从他身体里穿过的子弹，没能终结这场横跨数百年的争端。马特尔的镜头，替那些被教堂壁画刻进耻辱柱上的人，留住了最后的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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