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扎心也最让人鼻酸的事,大概就是你在公司里最怕见到、最不想低头的那个上司,偏偏是你家里找了二十多年的亲人,而我直到看见那块玉佩的一瞬间,才知道命运是真的会拐弯,也是真的会把人逼到眼泪里。
我叫程晚,哥哥叫程砚。
这两个名字,我从小记到大,尤其是“程砚”这两个字,几乎刻在了我心里。别人小时候记得的是动画片,是糖果,是过年的新衣裳,可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我哥哥丢了。
那年是夏天,热得要命,巷子口的青石板都晒得发白。我们家住在一条老街里,房子旧,院子小,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父母守着一家不大的粮油店,起早贪黑,钱挣得不算多,可一家四口挤在一起,日子倒也热热闹闹。
哥哥程砚那年六岁,我才三岁。说起来我对三岁那年的很多事情都记不全了,可偏偏对哥哥的样子,记得特别深。他比同龄孩子安静一点,不疯不闹,笑起来却特别好看,眼睛弯弯的,像藏着光。他很护着我,我摔了,他第一个跑过来扶;别人抢我糖,他立马就红着脸跟人争;有时候母亲忙顾不上我,也是他牵着我在门口坐,说妹妹不许乱跑,等会儿哥给你买甜水喝。
父亲那时候不知从哪儿托人带回来一对玉佩,一龙一凤。龙佩给了哥哥,凤佩给了我。父亲说,这是咱们家的老讲究,不是多值钱的东西,可是认亲的信物,往后兄妹两个走再远,也不能忘了彼此。
我那时候哪懂这些,只知道玉凉凉的,戴着不舒服,总想扯下来。每次我一扯,哥哥就按住我的手,特别认真地说,不能丢,这个丢了,以后哥找不到你怎么办。
谁能想到,说这话的人,后来先把自己弄丢了。
那天下午,母亲在店里招呼客人,父亲去码头那边进货,哥哥牵着我在菜场附近玩。人很多,吵吵嚷嚷的,鱼腥味、蔬菜味、汗味全混在一起。哥哥看我盯着卖冰棍的箱子瞧,就摸了摸我脑袋,说你站这儿别动,哥去给你买。
我真的就没动。
我抱着墙边那根木桩,眼巴巴地看着他跑开。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六岁的程砚。小小的背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脖子上的玉佩在太阳下一闪一闪的,后来人一多,就看不见了。
开始我还不急,因为我知道哥哥会回来。可我等了很久,久到冰棍都该化了,久到菜市场的人都换了一拨,久到我开始害怕,开始哭,开始喊哥。
再后面的事,我是长大以后从父母嘴里拼起来的。
母亲听见我哭,冲出来的时候,我一个人站在路边,哥哥已经不见了。那天整个老街都乱了,认识不认识的人都帮着找。父亲连夜赶回来,骑车跑遍了周边几个镇,连山边、车站、废仓库都找了。报了警,贴了寻人启事,四处打听,可最后只打听到一点零碎消息,说有人看见一个陌生女人牵着一个男孩出了菜场。
再往后,就像石头扔进水里,咚的一声,没了。
哥哥没了。
家也像被掏空了一块。
母亲从那以后,性子变了很多。她原来是个麻利人,说话做事都快,后来却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看见差不多大的男孩就盯着瞧,瞧着瞧着眼圈就红。父亲不爱说话了,烟抽得越来越凶,背也慢慢塌下去。店是继续开着的,可家里没了笑声。每年过生日,母亲都会多做一碗面,摆在桌上,不让人碰,说万一砚砚回来了呢。
我是在这样的日子里长大的。
小时候我不懂失去,只知道家里有个名字不能轻易提,一提母亲就掉泪。等我大一点,知道哥哥是被拐走的,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尤其是每次看见凤佩,我都会想,既然我这块还在,那哥哥那块会不会也还在?他会不会有一天拿着玉佩,站在家门口,说我回来了。
这种念头,一想就是很多年。
父亲这些年没放弃过。哪怕后来腿脚不如从前了,他还是会隔三岔五往外跑,听说哪儿有线索,就往哪儿去。母亲嘴上劝他,说别白折腾了,可只要一听见疑似消息,她比谁都急。我大学填志愿,故意挑了省城,不是因为别的,就是觉得地方大,机会多,说不定哪天真能撞上哥哥一点消息。
我没想到,撞上是撞上了,可是撞得我差点喘不过气。
大学毕业以后,我进了一家挺大的公司做招商主管助理。说白了,就是打杂起步,什么都得干。面试那天我还在想,先把工作稳住,多攒点钱,多认识些人,找哥哥的事也能更有底气。谁知道,入职第一周,我就知道自己想简单了。
我们部门负责人叫陆泽。
第一次见他,是在周一早会。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他穿一件深色衬衫,坐在最前面,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别人介绍新人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怎么抬,只在听到我名字时看了我一眼。就是那一眼,我心里莫名发紧。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他的目光有点沉,像在打量,又像在压着什么情绪。
后来我才知道,公司里不少人都怕他。
陆泽做事狠,要求高,脾气也硬。别人出错,他会骂,但骂完就过。可到了我这儿,像是怎么都过不去。
我写的日报,他能从第一页挑到最后一页,一个措辞不顺眼都要打回来重写;我整理的合同明明已经按要求分类,他还是能冷着脸问我,这就是你的工作态度?有一回我熬了半夜做数据表,第二天交上去,他看都没看完,直接扔到桌边,说你如果只想混日子,现在就可以走。
那种难堪,真的不是三两句话能说完的。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他总喜欢当着别人面点我。部门十几个人开会,他偏偏逮着我问。答慢了,说我脑子跟不上;答快了,说我没想清楚;汇报时紧张卡壳,他就靠在椅背上,淡淡来一句,你连自己做的东西都说不明白,还指望谁替你圆场?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翻纸声都清楚,我站在那儿,脸火辣辣的,手心全是汗。散会以后,同事拍拍我肩,说你别往心里去,陆总就那样。可我知道,不一样。他对别人严,对我却像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针对。
有次我实在没忍住,躲到楼梯间偷偷哭。哭着哭着我还觉得自己没出息,二十多岁的人了,被领导说几句就掉眼泪。可不是我矫情,是那种委屈一天天攒着,真的会把人压垮。
我也想过辞职。
可一想到家里,一想到父母还盼着,一想到找哥哥这件事我不能半途而废,我还是咬牙挺下来了。我比谁都怕失去机会,所以他越是觉得我不行,我越是要逼自己撑住。
后来有个大项目,我们部门忙得团团转。我跟着做市场材料,连着熬了三天,咖啡喝得胃都疼。好不容易把方案赶出来,我自己看着都觉得算是能交差了。结果陆泽翻了几页,脸色一下就沉了。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甩,声音不大,可比大声骂人还让人难堪:“这种东西你也交得出手?”
纸张散了一地。
我弯腰去捡,心里像堵着一团火,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我怕自己当场失态,只能低着头。偏偏就是那一低头一抬眼的工夫,我看见他领口里露出一小截玉。
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挂件,那形状,那玉色,尤其是边缘那一点细细的裂纹,我太熟悉了。熟悉到这些年我做梦都梦见过。因为我脖子上这块凤佩,边上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天然纹裂。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自己看错了。
天底下相似的玉佩太多了,我哪能因为一眼就发疯。可从那天开始,我控制不住地留意他。会议上,他微微俯身时,玉佩偶尔会从衬衫里滑出来一点;有次他接电话时抬手按眉心,我又看见了那块玉;还有一次加班到很晚,办公室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站在落地窗前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位置,那神情很沉,很远,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我心里越来越乱。
如果只是玉佩像,还能说是巧合。可问题是,他有些习惯也像。
他不吃香菜,不吃太甜的东西,紧张的时候右手拇指会搓食指关节。小时候哥哥也这样。甚至有次公司楼下有个孩子摔倒了,他明明正赶时间,还是停下把孩子扶起来,动作很自然,语气也轻。我站在不远处看见,心里一下子发酸。
一个人可以变很多,模样会变,声音会变,脾气也会变,可有些藏在骨子里的东西,真的很难改。
我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甚至想过去做鉴定。可这事说起来容易,真到了跟前,人反而发怵。我怕自己是想哥哥想疯了,抓着一点影子就不肯放;我更怕万一是真的,那我这些日子受的委屈该怎么算?而他又为什么认不出我?
那阵子,我一见陆泽就心慌。
有时候他喊我名字,我脑子里却会先冒出“哥哥”两个字。我觉得荒唐,又觉得难受,整个人都快分裂了。
真正把一切挑明,是在部门一次聚餐上。
那天项目结束,大家都松了口气,饭桌上比平时热闹。陆泽也来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喝得不多,但脸色比平时缓和一点。我本来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问。可我心里清楚,如果这次不问,我回去还是得失眠,还是得在猜和不敢猜之间折磨自己。
于是我端着果汁过去,手心全是汗,勉强笑着说:“陆总,您脖子上的玉佩……挺特别的。”
他抬眼看我,目光一下冷了几分:“有事?”
我喉咙发紧,还是硬着头皮说:“我就是觉得有点眼熟。我家里以前也有一对差不多的玉佩,一龙一凤。我哥哥小时候戴龙佩,后来……走丢了。”
“走丢”两个字一出口,他整个人都顿住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停顿,是像有人当胸给了他一拳,他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看着我,眼神变得很怪,像不信,又像是在拼命压什么。我心跳得厉害,索性把话说完了:“我哥哥六岁那年丢的,老家在临江旧街,我叫程晚,我哥哥叫程砚。”
啪的一声,他手里的杯子掉在了地上。
四周有人看过来,饭桌上的说笑声都断了。
陆泽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他死死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可一时说不出来。过了好几秒,他才哑着嗓子问:“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程晚。”
“你哥哥叫什么?”
“程砚。”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那时候的表情。平时那么冷,那么稳的一个人,竟然像站都站不住似的,眼里一下子全乱了。然后他几乎是有些粗暴地扯开领口,把那块玉佩拿了出来。
龙佩完整地躺在他掌心里。
我手抖得不行,连摘自己脖子上的凤佩都摘了好几次才摘下来。两块玉佩放到一起的时候,我眼前已经模糊了。可哪怕模糊,我也看得清清楚楚——边缘的裂痕能对上,纹样能对上,连背面刻着的那个程字,都一分不差。
拼上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像有什么轰地一下炸开了。
我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哥……”
这声哥叫出来,我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
陆泽,不,应该说程砚,像是一下子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站在那儿,眼圈瞬间红透了,喉结滚了好几下,才艰难地应了一声:“晚晚……”
我从小到大,已经很多年没听过有人这样叫我了。
母亲有时候会叫小晚,父亲着急了喊程晚,朋友同事都连名带姓。只有哥哥小时候,喜欢一边拍我脑袋一边叫我晚晚。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我一下就绷不住了,扑过去抱住他,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饭店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我的哭声和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抱着我的时候,手也是抖的。这个平时骂人眼都不眨的男人,那天抱着我,一边掉眼泪一边不停地说,对不起,晚晚,对不起,哥不知道是你,哥真不知道。
后来我们提前离开了饭店,在附近找了个安静的茶室坐下。
程砚把这些年的事一点点告诉我。
他说他当年是被人拐走的,先被带到外地,后来又转了几手,最后落在一户人家里。那家人给他改了名字,日子说不上多差,但绝算不上好。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因为脖子上那块玉佩一直没被拿走。大概是那家人觉得玉不值钱,也可能是压根没在意,反而让那块玉成了他唯一抓得住的过去。
他记得自己有个妹妹,记得老街,记得家里门口有树,记得有人叫过他砚砚。可孩子太小,很多东西记得零零碎碎,拼不完整。他长大后偷偷找过很多次,可只靠一块玉佩和一些残缺记忆,真像大海捞针。
他吃过苦,挨过打,也受过白眼,所以很早就明白,想找家,想把自己的人生拿回来,只能靠自己。他拼命读书,拼命工作,一路走到今天,就是想让自己有能力继续找下去。
我问他,那你为什么对我那样?
问这句话的时候,我其实心里是疼的,不是怪,是真的疼。因为如果他真是我哥,那我这些日子那些眼泪,就都成了另一种滋味。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眼熟。”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他说,那不是认出来的眼熟,是一种说不清的熟悉。他看到我,就会莫名烦躁,尤其是看见我低头做事、抿着嘴不吭声的时候,他脑子里总会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像有个小女孩跟在他后面喊哥哥。可那些画面太碎了,他抓不住,反而越抓越难受。
“我以为我是讨厌你,”他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其实不是。我是怕那种感觉。你一出现,我心里就乱,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所以我只能把自己弄得更冷一点,跟你拉开。”
这话听着荒唐,可我信。
因为有些情绪,人自己都解释不清。越靠近,越心慌,越心慌,越想推开。
他说到后面,声音都哑了:“晚晚,哥不是故意伤你。我要是早一点知道是你,我怎么舍得。”
我低着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我把父母这些年的事告诉他,把家里墙上那些泛黄的寻人启事告诉他,把母亲每年给他留一碗长寿面、父亲一次次空手而归还不肯认命的样子全说给他听。程砚听着听着,整个人都像被刀割一样,捂着脸,半天没说话。
回去之前,他只说了一句:“明天,我跟你回家。”
我连夜给父母打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还没开口,母亲先问我怎么这么晚还没睡。我那时候嗓子都哽住了,只能强撑着说,妈,我找到哥哥了。
那边静了。
不是一秒两秒,是很长一阵的安静。然后我听见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听见母亲颤着声问我,你说谁?你再说一遍。父亲把电话接过去,呼吸都发紧:“晚晚,别吓我们,这种话不能乱说。”
我哭着说,是真的,爸,是真的,是程砚,我找到哥哥了。
那一晚上,家里没人睡。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程砚往老家赶。一路上他话很少,一直攥着那块龙佩,手指用力得发白。我也紧张,明明哥哥就在我身边了,可离家越近,我越想哭。像是二十多年压着的东西,终于快要落地了。
车拐进老街的时候,我看见母亲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头发白了大半,瘦了很多,眼睛也不像年轻时那样亮,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程砚。真的是一眼。程砚刚下车,母亲就踉踉跄跄冲了过去,嘴里一直喊砚砚,砚砚。
那声音我到现在想起来都想掉泪。
程砚站在那里,像根本不会动了。等母亲抱住他的那一刻,他才猛地跪了下去,抱着母亲哭。母亲一边拍他一边哭,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总算等到你了。
父亲站在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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