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每天抱抱
早晨六点半，老张准时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是身边那个人的呼吸声。七十二岁的老伴儿，呼吸有时候重，有时候轻，重的时候像拉风箱，轻的时候像猫打呼噜。老张每次醒了都不急着起，侧过脸看一会儿，心里头踏实了，才轻轻坐起来。
今天老伴醒得也早。老张刚披上衣服，就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
“醒了？”老张没回头。
“嗯。”声音还带着起床气，含含糊糊的。
老张转过身，老伴正揉眼睛，头发翘起来一撮，像个老小孩儿。老张笑了，伸出胳膊。老伴也没说话，往他怀里靠了靠，脸贴在他肩窝上，闭上眼睛又待了一会儿。
就这一会儿，窗外的事、屋里的事、今天要办的事，好像都远了。
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老张有时候想，怎么都想不起来具体的日子。好像是六十出头那会儿，有一回老伴感冒了，浑身发冷，老张从后背搂着她取暖。后来感冒好了，这个姿势倒留下了。再后来不分早晚，想起来就抱一下。出门买菜之前，吃完饭收拾完碗筷，晚上关了电视，偶尔白天在厨房择菜的时候，老张从背后搂一下，老伴就拿胳膊肘轻轻顶他：“去去去，菜叶子掉地上了。”
嘴上说着去去去，嘴角是翘着的。
老张觉得，人老了，反而什么都放得开了。年轻时不好意思，大街上看见年轻情侣牵个手都要把眼睛别过去。那时候自己心里也想，可就是伸不出那只手。老伴以前也是个脸皮薄的人，孩子们在家的时候，老张要是碰她一下，她能脸红半天，跟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现在孩子们都成家了，屋里就剩老两口，反倒自在起来。
上个月女儿回来吃饭，一家人坐沙发上唠嗑。老张习惯性地拍了拍老伴的手背，老伴也自然地靠了过来。女儿看见了，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眼眶还有点红。
“爸，妈，你们感情真好啊。”
老伴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坐正了，拍了一下老张的腿：“都是你爸，老不正经。”
女儿笑得更大声了：“妈，你别不好意思，我跟我老公要能到你们这个岁数还这样，我就知足了。”
老张心想，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年轻的时候总以为爱情是轰轰烈烈的，是鲜花，是礼物，是说走就走的旅行。过了大半辈子才知道，那些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真正的感情是什么呢？是冬天你脚凉，我帮你捂着；是你半夜咳醒，我跟着醒了，递杯水给你；是六十多岁的时候还愿意伸手搂你，七十多岁了还想搂。
前阵子老张膝盖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心情也差，整天沉着脸。老伴那几天话特别少，老张以为她生气了。后来有一天晚上，老伴突然从背后抱住老张，把脸埋在他后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可得好好的。”
老张当时没回头，也没说话，就拍了拍腰上那双手。
但是眼泪差点掉下来。
人这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年轻的时候觉得日子慢，掰着指头算什么时候发工资，什么时候孩子放假。老了才知道，时间不是走过去的，是飞过去的。一眨眼，头发白了；再一眨眼，孩子们都走了；再一眨眼，就剩下你和他，他和你了。
所以老张现在想开了，能多抱一会儿是一会儿。
今天早上，老伴在他怀里待了快五分钟才起来。老张的下巴抵着她头顶的白头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儿，跟年轻时用的不是同一个牌子了，但那个味儿闻着还是安心。
老伴终于抬起头来，拍拍老张的胸口：“行了行了，该做饭了。”
老张松开手，又飞快地在她额头上蹭了一下。
“七十一了，还闹。”老伴嘴上嫌弃，眼睛亮亮的。
老张没还嘴，笑着去了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伴正对着镜子拢头发，嘴角还是翘着的。
他想，今天晚饭后，还得再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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