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时代语境、创作趋向及文化价值

作者：段吉方（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经典阐释与当代发展研究”首席专家、华南师范大学审美文化与批判理论研究中心教授）

新大众文艺是在当代中国兴起的一种新的文艺样式，也是在科技与人文、大众与媒介等多种力量驱动下形成的一种新的创作形式。新大众文艺包含小说、散文、诗歌、短视频、电子游戏、虚拟艺术等多种文艺类型，在当代社会具有广泛的接受度与影响力。新大众文艺深化了文艺与大众的关系，推动文艺创作观念的发展，对当代文艺创作有积极的贡献和启发。新大众文艺也是一个正在发展和演进中的文艺现象，其内在生长逻辑与发展方向等，值得进一步研究思考。

新大众文艺的媒介融合语境与时代特征

在中国现代文艺发展的历程中，曾出现过多次“文艺大众化”的热潮：“五四”新文学运动曾提出“平民的文学”的口号；20世纪三十年代，由左翼阵营组织的“文艺大众化”讨论，围绕文艺要不要大众化、文艺如何大众化、“大众语”等问题展开，推动了中国文艺的发展；20世纪四十年代，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后，确立了革命文艺的新方向，出现了大众文艺创作的繁荣景象。作为一种新兴的文艺样式与创作形式，新大众文艺与以往相比具有特殊的发生语境。2024年，《延河》杂志刊载的《新传媒时代与新大众文艺的兴起》一文提出：“随着互联网、人工智能以及各种新技术的兴起，人民大众可以更广泛地参与到各种文艺创作与活动之中，人民大众真正成为文艺的主人，而不是单纯的欣赏者，这就是新大众文艺。”这正指出了新大众文艺在时代语境上的特征。数智技术的变革为新大众文艺提供了重要的技术支撑，数智技术的发展并非某项单一技术的突破，而是数字化、智能化作为一种普遍性的技术赋能手段，有效推动文艺生产与传播的多维互动，为新大众文艺的产生提供了重要条件。

媒介融合推动了新大众文艺的发展。媒介融合打破了各种文艺界限，推动文艺创作走向跨越边界的融合生产。在这种融合生产中，新大众文艺的艺术表现形式丰富多样，既有对小说、诗歌、散文等传统文艺体裁的创新呈现，也融合了动漫、电子游戏、短视频等新的艺术样式。媒介融合还催生新大众文艺多维互动的生产、传播与消费机制，为新大众文艺的发展提供强劲内驱力。短视频、电子游戏、虚拟艺术等文艺样式越来越受到青年一代的青睐，并在接受中产生情感共鸣和体验互动，呈现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的生动局面。

互联网和各种传播媒介为新大众文艺提供了创作、传播的平台。新大众文艺的很多创作形式和内容依据互联网和各种传播媒介而展开，互联网和各种传播媒介为新大众文艺提供了用户基础，创作者可以随时随地发布作品，传播壁垒被打破，文艺传播更加方便快捷。各大互联网平台还构建了庞大的内容生态，通过流量扶持、创作激励等计划，催生并培育了新大众文艺的创作群体。算法推荐机制则起到匹配内容与用户的作用，将文艺创作、传播与消费的行为紧密联系在一起。尽管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地有市场化和商业化利益驱动行为，但客观上为新大众文艺的生产提供了动能。更主要的是，从现实来看，主流价值引导算法向上向善，为新大众文艺的健康发展与传播创造了良好环境。文艺评奖机制、作家签约机制、创作机制等不断完善，不仅提升了新大众文艺的行业地位，也为其扎根现实、服务大众提供了方向和支持，保障其在市场逻辑下有序发展。

在媒介融合语境下，新大众文艺展现了文艺与技术、文艺与媒介的关系。人机协同、互动叙事、可视化呈现等有效打破了审美区隔，这些文艺创作形式也重塑了大众的审美体验。在新大众文艺的创作中，技术与媒介不仅是工具、载体，更是文艺生产的环境与空间，技术与媒介不仅能够推动文艺创作手段的更新，还可以引导文艺传播机制的建立，从而促使文艺创作与大众体验的形式更加开放多元。

新大众文艺的主体重塑与交互体验

新大众文艺培育了新的创作主体，推动当代文艺创作走向全民参与，展现当代文艺创作的新趋向。新大众文艺的创作主体由专业文艺工作者向普通大众转化，以往专业文艺工作者占主体的文艺创作格局正在被大众文艺创作打破。在新大众文艺创作中，创作者的身份是多样的，普通大众全方位、深层次地进入文艺生产的核心环节。文艺创作的专业壁垒被打破，大众利用智能手机、短视频剪辑软件、社交平台等工具记录生活，抒发感受，能够随时参与文艺创作，新大众文艺创作主体呈现多元化和流动性特征。

形成新的叙事方式。在新大众文艺中，各种文艺样式既是故事的叙事载体，也是一种大众生活的建构形式。各种新艺术样式的叙事风格是“故事型”的，更是“生活型”的。这种叙事方式既是讲故事，又是分享生活；艺术作品不仅要讲好一个故事，还要呈现一种生活样貌，生活与故事的双重叙事体现一种集体叙事的风格。如“弹幕”文化既是文本的二次创作，也是由原创作者和无数观众共同完成的叙事形式。在“弹幕”文化中，受众不仅在表达意见，也在重构文本，甚至用原作元素进行新的叙事建构，这种叙事方式激发了大众的热情，让文艺创作成为一种全民参与的活动。

带来新的体验效果。短视频平台的算法改变了文学的叙事节奏和风格，短视频创作的“黄金三秒”法则强化了艺术表现力，人工智能生成图像的审美算法更新了艺术创作语言，这些因素促使新大众文艺在虚拟现实、数字信息叠加中创造沉浸体验。在博物馆、电影院、游戏平台中，大众不再是被动的接受者，而是在沉浸体验中直接与作品互动。这种体验效果构建了交互体验的感知形式，这一新的体验样式也强化了新大众文艺的全民参与特性，使“人人参与创作”成为可能。

重塑文艺与大众之间的关系。在全民参与的交互体验中，大众的接受度、认可度成为新大众文艺的一个重要评价方面，大众的审美偏好促使创作者不断调整叙事节奏、情感走向甚至文本形态，大众对文艺作品的即时反馈与深度参与，已成为新大众文艺创作中不可或缺的力量。弹幕、评论区、二次创作等互动形式，使大众不再是被动的接受者，而是积极的生产者与传播者；大众的反响与评价也直接影响作品的传播广度与生命周期，这使得新大众文艺创作不得不持续关注受众的审美偏好与情绪反应，创作不再是一种单向给予，而成为一种协商式传播。在这个过程中，文艺与大众的关系发生新的变化，这种变化也进一步影响创作趋向。

技术辅助与赋能产生明显创作效应。在新大众文艺创作中，技术辅助、人机共生已经成为明显态势。这是技术与人文交融发展的必然结果。技术辅助与赋能影响文艺创作手段、传播范式的深度变革，使文艺创作出现新形态，也丰富了新大众文艺的创作内容。算法推荐、智能剪辑、语音合成、自动生成脚本等技术手段，使作品能够迅速进入公共视野，传播本身也成为一种生产力——它不仅推广作品，更参与作品的意义生成。

新大众文艺的价值共创与发展

新大众文艺具有突出的价值共创意义，体现了新时代文艺的蓬勃生命力。在新大众文艺的发展中，价值共创已成为核心价值所在。这里的价值共创具有两方面内涵：创作是创作者、平台与受众之间的深度协作；文艺可依托各种文艺形式的多维共创范式，催生新的文艺价值。新大众文艺的即时性、开放性与参与性，是价值共创的基础。新大众文艺创作主体更加关注和希望表达自己熟悉的生活，注重抒发真实情感，这使得新大众文艺从一开始就带有浓厚的“烟火气”，充满生活气息。很多作品既来源于生活，又表达了对生活的深刻感悟，因而能够获得大众认可，也为价值共创提供了情感基础。新大众文艺的创作题材、叙事视角为价值共创拓展了空间。新大众文艺的创作题材多种多样，但都体现大众视角，契合大众情感需求，打破了艺术与大众之间的审美区隔，使价值共创成为可能。

新大众文艺催生更具活力的文艺生态，展现当代文艺发展的新范式。它体现技术赋能、文艺发展与社会进步之间的良性互动，代表着当代文艺走向大众共创的历史性转变。在这个过程中，当代文艺生态发生了积极变化。新大众文艺不是对传统文艺形式的简单替代，而是体现一种共存、互鉴、交融的全新文艺生态。全民参与不仅推动当代文艺创作格局的变化，而且为当代文艺发展注入源源不断的活力。媒介融合与技术赋能催生的跨界艺术创作样式，打破了文字、图像、音视频的边界，催生短视频、AI生成艺术、“弹幕”文化等新的文艺形态，拓展了艺术表达的空间，极大激发了文艺创作的活力。多种文艺样式的共存与发展，满足不同层次大众的文化消费需求，推动“各美其美”多元文艺生态的形成。

新大众文艺实时反映社会变迁，塑造大众的精神样貌。新大众文艺的迅猛发展正在深刻改变文艺的生产与传播方式，正以其独特的参与性和互动性重塑大众的文化生活图景。新大众文艺充分展现了文艺对当代现实的细致把握，短视频、微短剧、剧本杀、网络游戏等新的文艺形式，反映现实、表达体验，成为记录和塑造时代风貌的文化力量。新大众文艺打开了大众文化消费的新窗口，既满足文化消费需求，又对大众精神生活产生积极影响，让人们在作品中看到自己、理解他人、拥抱时代。从这个层面而言，新大众文艺是一种积极的时代书写，它紧紧扎根于火热的社会现实，与时代同频共振，在书写过程中融入生活感悟和日常情感，为不同群体提供了对话平台，体现出强大的精神感召力。

当然，新大众文艺是一个正在发展中的文艺现象，在推动当代文艺创新发展的同时，也带来科技与人文关系等方面的新思考。多重媒介叙事使文艺表现形式趋于碎片化、交互化，既带来丰富的审美感受，也出现边界模糊、标准不一等新问题，需要我们对技术与人文之间的张力问题进行深入思考。技术辅助与赋能推动了文艺创作与传播的发展，但其产生的弊端也不容忽视。

技术赋能不能完全取代文艺本体，也不能消解创作主体，在技术赋能的过程中，要进一步关注思考艺术本体发展的新动向，以便更好地在技术与人文的发展中找到对话空间，促进技术与人文“双向奔赴”。不断加速的内容生产与传播在导致文艺创作同质化、创作思维固化、创作门槛降低的同时，迅速发展的技术迭代也让文艺创作主体意识发生动摇。在这个层面上，提升文艺创作主体的综合审美能力，建立多元包容的评价体系，强化人文价值的思想引领，推动人机协同中的价值共创共生，是新大众文艺发展中需要进一步关注的问题。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27日 1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