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病重时,唯有出嫁一个愿望。
母亲做主,将我的婚约让给了她。
不过是晚嫁几年,到时给陆家做继室,也是一样。
长姐如愿,死在出嫁的第三年。
母亲将婚事还给了我。
她以为,陆之行善待长姐,必定也会对我好。
可惜,陆之行恨我。
她年寿不永,竟让你享了她的福泽。
重生回长姐求我那一日。
我答应后,多说了一句:
我年纪也到了,不如定下亲事,添添喜气。
长姐一怔,泪水涟涟:
可是恨我耽误了你?
她以为那是气话。
毕竟,这门亲事定下后,我与陆之行虽未见面,却时常通信。
信上的趣事读给她听过。
春日食芥,夏日烤蝉,秋日烫菊花锅子,冬日吃腌小黄瓜,最为养身。
前村溪桥已断,索债人难来,当浮三大白。
最后一封,裹着他随信寄来的玉佩。
腻白无瑕,镂刻荷花荷叶,叶下覆着双鸳鸯。
信上,他问我的小字。
我离及笄还有些时日,尚未取字。
长姐将她的字借给我,令姜。
我写,我小字令姜。
那时长姐刚被认回江家,惶恐病弱,母亲嘱托我万事以她为先。
回信来了。
洁白薄韧的纸上,印着一枚胭脂色的闲章,问令姜安。
长姐动容。
她努力加餐,吃药时不再嫌苦。
收集我习字的纸,一笔一划临摹。
我及笄时,母亲为我取了小字,叫令仪。
长姐瞳仁晶亮,脸泛桃花:
你是令仪,我是令姜。
他写信的人是我,想娶的人是我。
母亲迟疑地望向我,她知道我一直和陆之行通信,也知道陆家是祖父生前为我定下的。
令姜,最终,她握住长姐苍白的手,眼神慈爱,想要什么样的嫁衣?
长姐垂泪恳求,我不得不把收信的匣子给她。
她才破涕而笑。
她被江家寻回三年,不曾见客赴宴,别人都不知,江家还有一个长女。
顶替我并不难。
只是,我也要嫁人的。
这样有些委屈了你,母亲听了我的话,眼中浮现愧色,而且京中有人见过你,只能远嫁。
我摇了摇头,说无妨,但凭母亲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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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选的人不多。
我不能嫁在京城,免得被人认出。
而祖父病逝,家中已无人脉。
长姐也知道,她心中惊怕,前世嫁人后,买了许多人参燕窝,每日进补,盼着与陆之行白头偕老。
然而上天不佑。
她吃了太多丹药,虚不受补,含泪而逝。
长姐死后,陆之行本不想续娶。
母亲只剩我一个女儿,上门求了陆夫人大半日,陆之行才点头。
好孩子,是我误了你,嫁过去后和陆家儿郎解开心结,好好过日子。
哪里是心结。
分明是恨。
陆之行恨我让长姐忧心。
恨我一笔字,写得与长姐一模一样。
哪怕点头答应了婚事,也不曾正眼看过我。
内宅有事相商,我只得托他的小厮送一张便条。
他轻抚字迹,弯了弯唇角:
模仿得再像,也是赝品。
既然这么想代替她,怎么不替她死?
他不许我再拿笔,更不许我出门。
踏青、赴宴、赏灯,都与我无关。
只让我当一个木头似的妻。
偶尔得到他的垂怜。
我按捺不住,终于向他坦白:
和你定亲的人是我。
令姜这个字,当初是为了让长姐开心些,才借用的。
或许。
名字比我想得更重要。
他刻下那枚闲章时,和长姐的缘分就已注定。
我陈述再多和他有关的琐碎、欢喜,都不如信末的问令姜安。
陆之行听着,额角的青筋跳动,良久后闭了闭眼,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这样已是脱轨。
我以为你只是模仿她。
想凭此得到眷顾,虽然卑劣,尚可忍受。
可你要玷污她的名声,我岂能容你。
我被拖到祠堂,家法处置。
三日不饮,七日不食,祠堂阴暗潮湿,我得了风寒,彻夜咳嗽。
无人敢煎一碗药递进来,更无人敢去通报陆之行一声。
我终于昏倒。
额头触地,血湿了阶上青苔。
醒来时,大夫隔帘叹了一声。
劝我保重身子,孩子还会再有。
因长姐喜欢枫树,陆之行命工匠在府里移栽红枫,府里上下忙得脚不沾地,知道我小产的,只有房里的侍女。
泪水滴落,枫叶落到窗前。
我想,不该嫁的。
而今方信当初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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