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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传有游客攀爬武大校园内树木(图源网络)
5月13日,武汉大学宣布校园完全对公众开放,进校不再需要预约。此举赢得一片掌声,很多人称赞“打开大门更显‘大学之大’”。
然而没几天,就有不少学生抱怨涌入的游客种种不文明行为,激增的客流还导致校内部分食堂爆满,用餐高峰时连学生都“无座可坐”。这一下子,又有很多人质疑大学校园是否有必要开放了。
在这个问题上,公众舆论常常自动分成“赞成开放”和“反对开放”两派,似乎只有这两个非此即彼的选择,但我想,真正的关键恐怕在于:大学校园到底为什么要开放?是要开放什么?
其实如果问问现在的大学生,恐怕大比例都是反对开放校园的。不少学校的内部论坛上,占主导的声音都不想要开放,甚至有人说:“开放了,醉鬼进来怎么办?有人窥探浴室怎么办?自习室没法占座了怎么办?”
这些学生看不到开放校园对自己有什么好处,进来的“闲杂人等”都被视为风险因素,又或是挤占自己的资源。
不仅是他们,高校教职工也颇有人不欢迎外来者,因为既然是免费开放,也就谈不上有什么收益,但大量游客的涌入却增加了管理成本,万一师生有什么失窃都不好说,“开放”总归意味着“不好管”,把校门一关,多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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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让人牺牲自己的切身利益,去支持一个“自由开放”的抽象原则,那难免有些勉强。反过来说,这些学生所反对的,与其说是“开放”本身,不如说是“开放带来的问题”,那么正确的思路不是一关了之,而是想办法管理好,使开放带来的客流量不至于影响校园秩序,让各方都能从中获益。
像游客挤爆食堂的问题,只需一招即可解决:就餐必须使用电子卡,校外人士可以办,但得交100元押金,通常只来一次看看的游客,一般不可能为了体验一次大学食堂就多花100元。
实际上,武大的食堂分风味食堂和学生食堂两类,只有前者面向公众及学生教职工开放,后者则仅供师生就餐。如果要优先保障学生需求,那办法有的是。
欧美日的许多著名大学都没有围墙,游客可以自由出入,但为保障学校的教学秩序,特定区域是不对外开放的。
东京大学本部对所有人开放,但图书馆要刷卡才能进入,这就阻止了绝大部分游客,公众想要进入也可以,但要借阅则仅限于本校师生和持有利用卡的人士,著名的安田讲堂则干脆标明“游客止步”。
牛津大学有38个学院,一年到头游人如织,尤其是基督教会学院的大厅,由于据说是哈利波特故事中霍格沃茨大厅的原型,旺季只能前胸贴后背排队参观,但牛津没有把游客挡在外面,它只是开放部分区域,有些学院禁止入内,有些标志性景点则收取门票:莫德林学院5英镑,最受欢迎的基督教会学院则要8英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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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津大学基督教会学院大厅
国内的大学要是收门票,可能又会被非议“唯利是图”,因而限制客流的办法不是收费,而是预约,然而,这又导致了一种制度设计者始料未及的现象:越难进入的校园,就越容易因为供不应求而产生“黑市”。
清华、北大自2018年实行预约限额入校后,把大量申请者挡在门外,其结果,市场需求催生了黄牛:带进北大120元,带进清华80元。2025年9月,清华大学通报了四起校内人员勾结校外“黑导”违规报备入校、非法牟利的案件,涉事教职工被行政拘留。
原清华博导郑毓煌自一年前辞职后,公开主张“大学不应是封闭孤岛,要拆除物理与学术围墙”,强调大学应该回归公共属性,降低开放门槛,真正实现教育公平。
确实,在欧美的许多大学,学校的教学资源都是与社会共享的,公众不但可以入校参观,也可以来听讲座、使用操场、借阅图书。本来公立大学就是纳税人的钱建起来的,那公众为什么不能使用?
北大工学院副教授李植自2023年起,出入校园坚决不刷卡,因为在他看来,大学本来就应该是开放的,“从我小时候,进出校园从来都是随意的。你突然改成查证件才能进,对我来说是不可接受的,无论你提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至于游客多影响校园秩序,他认为只是管理不善,不能因此“一刀切”阻止入校,“大学是社会公共生活的一部分,绝不仅仅是学生和老师所独享。”
为什么大学应当开放?这并不只是为了显示一下“自由包容”的大学精神,为此只能忍受不便,而是过分严格的门禁制度阻碍了校内外的交流,而这种交流,对大学而言是极为重要的。
教育学家厄内斯特·帕斯卡雷拉在《大学如何影响学生》中总结了20多年来的研究成果:“大学的影响基本上是由个人的努力以及学术氛围、人际交往和学校的课外活动这些综合因素决定的。”
也就是说,一个好的成长环境,恰恰不是“关起门来死读书”,而需要丰富的交流和社会实践,这样才不至于教育与社会脱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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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旧时光》剧照
李植之所以反对北大的预约制度,就是因为在他看来,很多学术灵感产生于随机、自由的互动中,但现在,无目的、未提前预约、临时起意的交流,在北大几乎绝迹了:
以前外校的老师路过北大,想进来坐坐、听个报告,抬脚就进来了。现在临时起意要来,还得走申请手续。以至于很多人嫌麻烦就不来了。学术交流、校际往来就这样被一点点磨损。
以前周围几所高校的学生相互串门,相约着去踢球、蹭课、听讲座,如今也不复存在,而这种看似微不足道的交往,原本不仅可能造就跨校之间人与人的联结,更重要的是可以产生许多意想不到的思想碰撞。
在国内,湖南大学一直是极少数无围墙、无校门、全天候免费开放的高校之一,它的前身岳麓书院1903 年更名“湖南高等学堂”后的首任校长赵启霖就在学章中宣称:“书院之魂在通达,学堂之体在开放,拆院墙以纳新知。”本来,岳麓书院所自的古代书院制度就强调儒家的“有教无类”,而“开门办学、接纳新知”则表现出一种将传统和现代熔接在一起的开放自信。
到了如今这个信息爆炸、知识更新迭代空前快速的时代,大学更不应采取围墙式孤岛教育的做法。把一群年轻人关在围墙里,灌输一堆知识给他们,那是“高考工厂”的超级中学模式,但大学不一样,那应该是一个自由探索、开放交流的空间,教育不局限于课堂,资源也与社会共享,由此产生的社会整体效益远大于闭门办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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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同过窗》剧照
从这一意义上说,大学校园开放的深层次意义,并不在于放一些游客进来,打卡拍照、吃顿食堂,而是需要回归大学的公共本质,推动校内外的交流互通,让大学真正成为社会公共空间的一部分。
只要管理得当,完全可以让游客只在部分区域参观而不打扰正常教学秩序,而大学校园真正应该对外开放的,当然也不是作为一个景点,而是成为一个社会互动的枢纽节点,
我想,这才是“开放”的应有之义:大学完全可以更主动地面向社会,扮演好自己的公共角色,那样一个大学的意义远不止“教书育人”而已——这才真正体现“大学”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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