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本头条】“我的学生比我大！”74岁教授迟到44年的寻找

1982年春天，30岁的李暾回到母校丽江地区师范学校任教。

他接手的是两个特殊的班级——首届民办教师班，整整100名学生。这些学生全是来自丽江各地的中小学民办教师，有的教龄已长达13年，有的年龄比他还大。

年轻老师与大龄学生，在象山脚下、清溪之畔共同度过了两年时光。

李暾

如今，44年过去，当年的老师已从云南师范大学教授岗位上退休多年。他翻出那本手工制作的烫金封面《同学录》，扉页上普希金的诗句依然清晰：“而那过去了的，就会变成亲切的怀念。”

字里行间有笑声、有留言，这本珍藏至今的手工同学录，更有一位教师对“教师就是为学生的健康成长而活着”这句话一生的践行。

以下是李暾的讲述。

“绝版大学生”回到母校

1982年春天，我回到了丽江地区师范学校。

这不是一所陌生的学校。八年前，我是这里的学生；八年后，我以教师的身份重新踏入校门。

我是1977年恢复高考后的首届大学生，也是中国教育史上独一无二的“春季毕业生”。那年春天，四年本科结束，我们这批学生走向各行各业。

李暾在大学就读报考南京大学硕士学位研究生语言学专业古代汉语（文字学）准考证

毕业前夕，我原本打算回丽江参与刚设立的东巴文化研究机构的工作。我在金沙江边插队时见过那些泛黄的东巴经卷，一心想投身这项研究。

但现实没有给我这个选择。当时教育部门规定：首届师范院校毕业生一律不得改行。于是，我被分配回了自己的母校。

心里虽有遗憾，但站在这座象山之麓、清溪之畔的校园里，一种特殊的情感油然而生。昔日的老师变成了同事，昔日的教室变成了讲台。

一百个大龄学生

学校给我安排的第一个任务，就让我心里打鼓：接手首届民办教师班的语文教学，并担任85班的班主任。

这是两个特殊的班级，85班和86班，整整一百名学生。他们全是来自丽江各地的中小学民办教师，有教龄、有资历、有故事。学生之间年龄跨度很大，最大的生于1948年，入学时已年过三十，最小的才二十出头。教龄最长的学生高达13年，从教5年的有二十多人。不少人是老三届的高中生、初中生，有的人在原学校还当过管理层。

而我才刚到而立之年。

说实话，接班时我心里是忐忑的。这两个班原来的语文教师是学识渊博的程真老师，我中途接替他，面对这样一群比我年长的学生，能压得住阵脚吗？

但站上讲台那一刻，我告诉自己：真诚是最好的底气。

我认真备课，认真讲课，认真批改每一份作业。中午端着饭菜去学生宿舍聊天，听他们讲教学一线的故事，讲自己的人生经历。慢慢地，师生感情建立起来了。同学们说我的课“生动活泼，受益不少”。

带学生爬文笔峰

课堂上的小改革，是我和这批学生建立默契的开始。

我不会只照本宣科。讲到看图作文，我就找来图片，让学生现场观察、当场写作，我甚至还拿过邮票来让大家练习。讲到游记，我就带着两个班的学生去爬丽江的文笔峰，回来布置写游记。

那天，队伍浩浩荡荡，一百个“大龄学生”跟着我这个年轻老师登山。一路气喘吁吁，一路说笑不停。回来后，一篇篇游记交了上来：《竹楼月夜》《玉龙晨曦》《玉龙晚照》《登山的启示》……各有文采。

印象最深的是彭友邻同学的《哦，文笔峰》。他把文笔峰比作一位恬静安详的美女，感叹站在山前，自己显得渺小，由此感叹：人，应当像山峰一样站得端正，立得稳固。

这些文字让我看到，这群学生身上有一种年轻学生没有的东西——生活的沉淀。

我自己也写“下水作文”。学生写什么，我也写什么。这一做法在当时不算多见，却极大地拉近了我与学生的距离。

“使劲笑”的故事

至今我还记得班上有位同学名字叫史记孝。这是一个包含国学底蕴的名字，可见取名的先生文化素养深厚。但好事的同学善意地开玩笑，把他的名字喊成“使劲笑”。没想到史记孝一点也不恼，每次都笑眯眯地答应。

久而久之，连我在课堂上也会不自觉地喊：“使劲笑，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史记孝一边笑着一边站起来回答，我也忍不住笑着说：“使劲笑，认真答。”

全班哄堂大笑，笑声飘出窗外，引来邻班同学好奇而赞叹的附和笑声，整条走廊都是欢乐的氛围。

我担任班主任班级的班长李昆，还有王俸、杨森、彭友邻、杨智新、胡继惠、木基林、和志刚……这些都是同学中的佼佼者，很多事情布置下去，不用我操心，他们自己就能办得井井有条。

86班的同学与我的关系也很好，如木基林、牛智武、和积良、胡继惠、瞿清华、肖期荣、欧富、李茂松、鲍延、李崇斌等较年长同学，我们之间交流似乎毫无代沟。实际上我从两个民师班同学身上学到了人生社会及学识技能方面很多东西。

一本手工《同学录》

毕业前夕，我琢磨着要给这两个班留点东西。

这是丽江师范学校首届也是唯一一届民办教师班，意义特殊，我决定亲手做一本《同学录》。

为了省钱，我找厂家做了塑壳烫金封面封底，内页全由我们自己完成。扉页上，我选了普希金的诗句：“而那过去了的，就会变成亲切的怀念。”

翻开内页，是一张丽江师范教学楼的照片，旁边借用清代诗人彭元瑞的联句改为：“何景动人，二月春阳腊月雪；有谁催我，三更灯火五更钟。”

我在题记中写道：

二载同窗，孰能无情？而今别矣，云散雁飞。

留此小品，可通音讯；两年学谊，愿君永珍。

《同学录》里收录了17位任课教师的名录，我把原任班主任程真老师排在首位，接任的我断后。

接着是两个班一百名同学的简介：近照、出生年月、家庭住址、原毕业学校、原任教学校、现任教单位，还有每个人的毕业留言。

首届民师班同学部分毕业留言（左右滑动查看更多）

我的留言在最后，用篆体写了十六个字：“慎思明辨，自行其素；谦虚勤勉，自强不息。”里面藏着我在大学期间自定的人生准则：“我尊重一切人，而绝不崇拜任何人。”

最后，我还做了一份“首届民师班情况统计表”，详细统计了两个班同学的性别、年龄、婚否、文化程度、教龄等数据。不为别的，只想着万一以后有人想研究这段教育史，或许能派上一点用场。

他们成了局长、校长、作家

毕业留言里，我读到同学们发自内心对母校和老师的感恩。经过两年系统正规的师范教育，这批民师班学生从理论到实践都得到了再提升，完成了从民办教师到公办教师的身份蜕变。

事实证明，他们没有辜负这段学涯。

踏实上进的和肖毅到丽江师院，成了一名高校教师。好学沉静的彭友邻，当年写《哦，文笔峰》的那个沉静青年，毕业后在中学任教，后来担任了县委宣传部长。勤奋自立的胡继惠（笔名姬惠），在校时就在地区文学刊物上发表小说，后来成了颇有名气的作家。还有更多同学，成为当地教育教学的骨干，有的当了校长，有的当了教导主任，有的成了教育局领导。

后来我教过的年轻学生自豪地跟我说：“我们的校长、教导主任、老师，就是丽江师范民师班毕业的！”

那一刻，我深深感到：一个老师最大的成就感，不是你教出了多少高分，而是你的学生站在那里，顶天立地。

教师教书育人并非空话

这本《同学录》，对我的意义远不止于纪念。

它标志着我从事师范教育的崭新起点。后来，我辗转从事过高等教育、基础教育、职业教育、成人教育、民族教育、华文教育……不管教育层次如何变化，那两年在象山脚下与一百个大龄学生相处的日子，始终是我教育理念的底色：教书，更要育人。

这六个字不是空话。当得知一位毕业多年的学生因犯事入狱、家庭遭受白眼时，我从同学录里查到他家的地址，给他妻子送去一点费用以示安慰。后来我又去农场探望他，鼓励他正视问题、认真做人。

这件事在20世纪80年代引起了不少误解。有人说：“学生都毕业了，何必还要管？”我仅付之一笑。

因为我相信，教师教书育人并非伟大的空话、正确的废话，只要学生需要，不论何时，作为教师都应义不容辞地尽责。

后来，我把这件事写成文章，参加全国教育工会主办的《教工》杂志征文，获了奖，也得到了有关部门的充分肯定。可见，只要努力认真去做，一定会有教育共鸣。

同学们，大家还好吗？

写下这些文字时，我已从云南师范大学教授岗位上退休多年。

回望1982年那个春天，一个年轻教师，面对一百位比自己年长、有资历、有故事的学生，心里不是没有忐忑。但正是那段经历，让我真正明白了什么叫教育——不是高高在上的传授，而是平起平坐的交流；不是照本宣科的宣讲，而是带着温度的共同成长。

最后，想对我的民师班同学们说一声：大家还好吗？

我至今仍珍藏着那本烫金封面的《同学录》。可惜，囿于时紧事繁，此次尚未找到我们当年的毕业照。如果哪位同学还存着，烦请发予我，不胜为谢！

写这篇文章，一则为表达对丽江故乡及母校的感恩之情；二则也希望借此寻找四十多年前的民师班同学，重叙师生情谊。感谢大家的阅读，顺致夏祺！

李暾，云南师范大学教授，首届国家督学，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全国十佳校长

邮箱：lidun1001@126.com

编后语：

读完李暾老师的原稿，一位热爱教育、心系学生、教学有方的教师形象跃然纸上。然而最打动我的，是他分享的同学录留言——

“我要使良师的为人，举止风度……伴随我回到那偏僻的小山村去。”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幸福属于为自己理想奋斗终身的人。”

“真理在胸笔在手，无私无畏即自由。”

四十多年后再读，依然滚烫、纯粹。

然而世事难料。文章发出后，我们得知，那个曾给同学们带来无数欢乐的史记孝，已经天人永隔，令人无限感慨。

李老师还收到了一位学生专程发来的感谢。回信中，她回忆起一次考试：我因准备小抄被监考老师发现，李老师没有声张，只是悄悄示意我收好纸条。那一天，我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作弊名单上。工作以后，我常常想起这件事，一直鞭策着我，努力做一个诚实守信、不失原则，同时又宽容大度的人。

李老师已记不清细节，但他承认类似做法确实有过。也许这个小小的善意举动，在今天看来会有一些争议，可正如他所说，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尊重是最基本的美德，师生之间、成年人与未成年人之间，更应懂得尊重、学会等待与宽容。

这正是让人动容之处：在正能量的陶冶下，孩子才能更健康地成长。愿这篇文章带来启发、温暖，以及一份久违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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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洪雪莲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编辑杨莉娜

责编马登科丨执行主编洪晓婷丨主编杨冬合

法律顾问杨灿菊 和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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