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诗互证与AI赋能：李少君《情怀集》的探索和追求

人诗互证与AI赋能：李少君《情怀集》的探索和追求

作者：迟牧

李少君以诗人、编辑家、文艺活动家等多重身份活跃于当代诗坛，其诗集《情怀集》收录了1982-2025年的旧体诗作，时间跨度逾四十年。可喜的是，该部诗集以“旧”的形制承载着不断更新的个体经验和时代气象，更借助AI与创作的深度交融，试图为古典诗歌的当代转化探索新的路径，让旧体诗在数字时代焕发出新的活力和可能。

《情怀集》的编年体结构，使整部诗集很自然地内化成了个人的“诗史”。从最初的青春意气和理想主义（1980年代初），到南海、新疆的人生体悟和当代经验（1980年代末至21世纪初），再到人工智能时代更强的生命在场感和技术对话性（2020年代），在个体时间和集体时间的双重脉络下，李少君以“人诗互证”的方式，将私人经验、记忆有机嵌入了公共历史之中。如其《涟水咏》《初登黄鹤楼》，以“振风追凤凰”“黄鹤楼头大道开”的豪语，勾勒出改革开放初期的青春印记与理想主义；《广州高弟街》写煲仔饭的香气、灯火通明的市井，以此折射出市场经济背景下的商业觉醒。海南生活之际，其诗又自然而然地浸染着热带海洋气息，《初赴西沙南沙》的豪迈、《海南原始雨林乡愁》的怅惘、《登霸王岭》的苍茫，皆拓展了旧体诗的疆域；而《天山行》《致敬新疆军垦》等则将个人游历与边疆建设的宏大叙事相连，使之具备了“大历史”的视野。步入2020年代，《电商》《大暑》等将快递员、高楼、电商物流等当代日常纳入书写，旧体形制包裹着鲜活的当下景观……四十年岁月流转，李少君的诗也从少年的激昂走向中年的圆熟，但不变的是其对时代脉搏的敏锐感知，以及对个人生命体验的真诚书写。

作为一部以旧体诗为主的诗集，《情怀集》也在探索“旧瓶装新酒”的可能，李少君对AI的大胆运用，更令这份探索具有了一定的开创性。旧体诗是古典美学的积淀，却也为现代经验和情感的表达设下了边界，如何让古典形制承载当代精神，是当代旧体诗创作的核心命题之一。李少君便大胆尝试，让AI成为诗歌创作、修改与阐释的重要伙伴，追求AI与诗的双向赋能。他让AI模拟李白、杜甫、苏东坡等古典大家的视角点评诗作，在古今对话中打磨锤炼，融入古典视野。如AI李白点评《在莫尔道嘎》时，既肯定“运行天地循环间，星月含光照九州”的雄浑气象，又指出“冬日寒生风尽肃”中“肃”字的刻意之弊；AI杜牧建议将《春夜醉酒》的“春宵”改为“良宵”，使其更显含蓄蕴藉。再者，AI亦成为其创作灵感的催化剂，助力其挖掘诗歌内容和题材的空白。如在筹备武胜“青春回眸诗会”时，AI检索发现历史上有关武胜的诗歌匮乏，这便激发了李少君的创作热情，最终写出《在武胜沿口古渡》《嘉陵江边怀古》两首佳作。而在诗歌阐释与传播方面，AI更成为了李少君的有力媒介。他在诗后附上DeepSeek的解读，形成了“诗歌+AI解读”的释读、传播模式。如从存在主义视角解读《三亚湾》，以空间重构与时间悬置剖析《东台山下清晨小景》等，提供了多元的解读视角，也延伸着诗歌的内涵，使其拥有了更多的释读与传播可能。

但正如李少君自言，这种模式类似“摄影摄像对自然风景的征用”，“主体权利还是人，是以人为中心的”，AI始终是“助力”而非“主力”，诗人的主体性是不可让渡的。AI的超强总结与整合能力，虽能为创作、释读提供参考和维度，却无法替代人对生命的真切体验，无法复刻独属于个人的情感与记忆。这正是《情怀集》以“情怀”为名的深意，也是诗人对技术时代诗歌本质的坚守。真正的诗歌，永远扎根于人的生命体验，连接着鲜活的记忆与真挚的情感，是温情的、流动的、偏于感性的记忆的河流，而非冰冷的、静止的、超级理性的数据冷藏库。AI可以模拟古典大家的技法，却无法拥有诗人亲历时代的悲喜；可以分析诗歌的意象与结构，却难以体会李少君面对嘉陵江时的激动感慨，面对故土时的乡愁缱绻……这些深植于个人生命的情感，是AI无法创造的，也是诗歌最动人的内核。

李少君的创作与实践也是一种善意的提醒。即拥抱AI的同时，我们需要在探索中进一步思考：AI工具在超强总结力之余是否具有真正的创造性？创作者对AI工具“借力”与“依赖”的边界在哪里？诗歌的核心在于个人生命的体验、情感和精神，这些终究只能交由“人”本身来完成，AI赋能的前提也必须是诗人具备足够可靠的个体经验、时代感知和思想力度。

在《情怀集》的代序中，李少君提出“借力AI，中国诗歌的第三次升级”，这份畅想并非对技术的盲目推崇，而是对诗歌未来的理性思考。中国诗歌曾历经盛唐的巅峰、“五四”新诗的革命，而在大数据与人工智能的时代，诗歌的发展也迎来了新的契机。毫无疑问，AI能打通古今中外的诗歌资源，让古典传统与现代创作更好地相融，为诗歌的未来打开更广阔的空间。然而，“旧体”的当代转化并非易事，其对现代经验的承载效力也是有限的。以古典形制来表达现代意识、触及当代议题和引发现实思考是可能的，但如何走向纵深，使诗歌的意象精炼化、情感深刻化、主题经典化，恐怕同时考验着诗人的功力和旧体诗这一形制本身。中国未来的诗歌，究竟会是何种形制、何种面目，或许AI技术的赋能可以带来某种诗歌“升级”的契机。一切尚未可知，我们依旧任重而道远。

总而言之，《情怀集》的价值，不仅在于其呈现了一位诗人四十余年的创作历程，更在于其以实践回应并追问了AI时代诗歌创作的核心命题：技术如何为诗歌赋能，而诗歌如何坚守人文本质？李少君以“情怀”这一看似传统、天然的范畴，重申了诗歌的本质属性。这份“情怀”，既是个人对生命、自然、历史的深情，也是对诗歌本身的守护，是对“人诗互证”精神的坚决捍卫，更是对文明传承的责任担当。

本文作者简介：

迟牧，1996年生，江西赣州人，本、硕均毕业于武汉大学文学院，现为中国人民大学博士生。诗歌、小说写作者。曾获全国大学生樱花诗赛奖、光华诗歌奖、戴望舒诗歌奖等，入选首届全国大学生诗会、第14届星星大学生夏令营，作品见于《长江文艺》《诗刊》《星星》《文艺报》等，出版诗集《理想是整体偏瘦的蓝》。

（来源：中国出版传媒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