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王跃文
我的家乡湖南怀化市溆浦县把种地喊作“种阳春”。我是种过阳春的，也曾鞭牛耕地，也曾挥镰割稻，但我去乡之日太久，整整45年了，要写好现在的乡村和乡村人，已没有十足把握。于是，从去年开始，我在溆浦老家漫水村住了下来。
为了下笔有底气，我走访了很多种阳春的里手。我的三表哥今年73岁，他种的冬瓜通常有五六十斤，最大的重达百斤。每年6月到10月，三表哥两口子每日进城卖冬瓜。10月，冬瓜刚卖完，再卖自家种的甘蔗。溆浦卖甘蔗论根不论斤，三表哥家的甘蔗粗壮清甜，卖得比别人家好。三表嫂刨甘蔗，双腿左弓右箭，刀子上下长拉，好比手挥五弦，样子极是好看。两口子扎扎实实种阳春，家里红红火火。他们这代人勤俭、善良、坚忍，是传统农业的守望者，对故乡和土地怀有深情。我想用自己的笔致敬这一代农民。
平平是种大棚蔬菜的里手，有着17亩大棚菜园。他今年43岁。每年腊月间，他大棚菜园的茄子、辣椒、黄瓜、瓠瓜、丝瓜就早早上市了，卖得很好。村上几个年轻人拜他为师，菜也种得很好。我问他怕不怕徒弟抢生意？平平讲，年轻人只要肯做，大家一起做不是很好吗？平平这代种阳春的人开始向现代农业领域深耕，他们身上的拼搏创新意识和开放胸怀昭示着新农村的希望。我正以平平为原型创作，塑造新时代农民的新形象。
小张今年36岁。他所在的村子有宽阔平坦的山间盆地，有如镜的河流。小河名字很美——诗溪江。小张是学农的90后大学生，曾在上海开公司卖过几年木桶饭。8年前，小张回到村里种阳春，牵头办起了农业农机专业合作社。他说自己虽然自小长在农村，大学读的是农学专业，可刚回村种阳春时，连“月口”是啥都不知道。溆浦农民把田间排水灌水的田埂豁口喊作“月口”，开“月口”、塞“月口”是日常的水稻田间管理。8年过去，合作社已种植700多亩良田。合作社为村民提供病虫害防治信息，也为村民免费提供飞防作业。
2020年早稻收割季连日阴雨，稻谷快在稻株上发芽，村民们急得脑壳冒烟。小张在村民微信群里紧急建议：合作社帮助免费抢收!不分人家，马上抢收，统一烘干，产量汇总，按亩均摊。经过这场抗灾抢收，这个年轻的大学生让村民们服气了。小张说，种了8年阳春，土地磨炼了自己，他变得更加踏实从容。小张这代受过高等教育的农民在经营模式、生产方式和农业科技等方面全方位开拓，正在打开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广阔未来。
现在，在老家漫水村，我每天都在描写脚下的土地，满脑子装着乡村大地上种阳春的人，日月之下奔波劳作的人，乡村因他们的创造而越来越美丽。面对元气淋漓的生活，我深感，要创作出无愧于时代的好作品，必须贴近坚实大地去捕捉、记录和萃取乡村之美。文艺赋美乡村，必定是文艺家们依据真实生活创作出优秀作品，为历史留下当今乡村的美丽图景，留下当今乡村的美好人物。人民群众评价文艺作品的朴素标准是真不真、像不像、美不美，只有过了人民群众关的作品，才能真正称得上赋美乡村的好作品。
(作者为湖南省作协名誉主席，本报记者杨迅采访整理)
《 人民日报 》( 2026年05月26日 13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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