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志文,出生在山东聊城地区一个贫穷的村庄。那时在农村,能够参军、招工或推荐成为大学生,才有机会成为吃商品粮的市民,那是一场绝地反击。但这样的机会在农村很少,即使有,也不是普通村民能够得到的。
后来恢复高考,不管是城里人还是农村人,面对相同的试卷,只要成绩考上大中专,就能改变命运。对于农村来说,一边是贫瘠的土地和寒酸的生活,另一边是改变命运的渴望和“不服输”的倔强。家里的老一辈不识字,但他们对高考坚信不疑,认定只有读书才能翻身。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乎能改变一个家庭的命运。
正是在父母的坚持下,我1980年初中毕业后没有辍学去村办的砖瓦场打工,而是考入了离村子二十余里的一所乡镇普通高中。那个年代,像我这样来自贫困农村的学生,读的又是最差的乡村中学,能有多苦、多难,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真正体会。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平房宿舍,睡觉的地方是用木板搭架的大通铺,十三个男生挤在一起,铺盖卷挨得紧紧的。
早晨六点半起床跑操和早自习,每天白天都排着满满的课,晚上还有晚自习。晚自习时,教室里总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油味。那时候电力紧张,停电是家常便饭。一旦灯灭了,大家就会默契地掏出墨水瓶做的煤油灯,几十盏豆大的火苗在课桌上跳动,映照着每个人专注而疲惫的脸庞。
日子就在紧张的学习中度过。转眼到了高二,学校突然传出我们这届学生要先进行预考,只有预考上线才有高考的机会。我的心仿佛坠入了黑暗的深渊,没有一点光明。一天,我学习得有些烦躁,和邻座的同学玩了起来,没想到被班主任抓了个正着。班主任看着我俩说:“马上就要预考,有三分之二的同学可能就要落选回家,有你俩玩的时候。”听了老师的话,我俩赶忙学习起来。
预考是在五月份进行的。那次预选的作文是材料作文,结果我在材料分析中出了问题,作文有点偏题。后来的考试由于紧张和发挥失常,最拿分的化学也没考好。全校4个毕业班,约220人,最后通过预考获得高考资格的只有60人。很不幸,我没有通过。
我灰溜溜地从学校回到村里。那时村民们都知道我没获得考试资格,风言风语时不时传进家里:“念了两年书,连高考资格都没有,还上什么学。”“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得美。”而父母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能读就读,砸锅卖铁也得供。”在这句话的鼓励下,我选择回到母校复读。生活简单得只剩下“吃”和“学”,每天教室、宿舍、食堂三点一线,周而复始。有时我会自己问自己:我到底行不行?
1983年的预考终于在我内心的不安中结束了,我又开始了漫长的等待。那段时间,心里充满了不安与期待。好在最终,这一次我终于顺利通过了预考,为即将到来的高考增添了一些信心。
经过一个多月的紧张复习,在考试前夕,学校把我们安排在离考场不远的旅馆里。1983年7月15日如约而至。考场安排颇为有趣:我们学校的学生与一中、五中的学生相互交叉,我同村的赵姓同学竟然和我分在了同一个考场,还是前后桌。认考场时我们意外相遇,这无疑增加了我们的紧张与期待。
高考第一天上午考语文,记得作文是一幅漫画,好像是挖井,根据漫画内容(写作说明:本题共45分,包括两部分,说明文字15分,议论文30分)写一篇说明文和议论文。我的议论文题目是《持之以恒》,一气呵成。后面的考试也很顺利。
高考成绩张榜公布。记得那日我骑车去学校查看榜单,路上偶遇一位落榜同学,他垂头丧气地向我道贺,说我考了全校理科第一。
我居然超过第一批录取线20分,后来被山东工业大学(原山东工学院)录取。拿到入学通知书后,需要去粮所兑换粮票,以备学校报到之需。男生每人可获35斤粮票补助,女生32斤。那年我们村子有两人考上大学,我去了山东工大,赵姓同学被华东政法学院录取,我俩同年考入第一批次大学的事被传为佳话。全村欢庆,请来电影为大家助兴。
我的高考经历有点像“苦尽甘来”。其实苦没有那么快尽,甘也未必人人有份。农村孩子的高考不是一条直道,是一段坑洼不断的泥路,又苦又累,还得能拼到底才算赢。那些夸励志的话,听着热血,实际上少了点真实味道。
从农村一个偏僻的小村走出来,真的不容易。我庆幸自己走了出来,虽然自己达到的终点也许不如别人的起点,但那是我在父母的托举下迈出的第一步。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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