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奇帆：以“千锤万凿”之志奔赴创新时代之约

黄奇帆 中国国家创新与发展战略研究会学术委员会常务副主席、重庆市原市长

本文转载自5月20日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微信公众号。

本文字数：297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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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各位老师、各位家长，亲爱的同学们：

大家上午好！

今天，站在这所享有盛誉的大学讲台上，看着你们青春洋溢的面庞，我既感到欣慰，也感到庄严。欣慰的是，又一代青年完成了大学阶段的淬炼，即将奔赴社会；庄严的是，你们走出校门的这个时代，既是一个伟大的时代，又是一个充满挑战与机遇的时代，更是一个最需要有志青年挺身而出的时代。

此时此刻，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正加速演进，创新已经成为时代的主题。我要告诉大家，创新从来不是轻盈的风花雪月，而是沉重的千锤万凿；不是一朝一夕的灵光乍现，而是十年、二十年甚至几代人的接力跋涉。

中国古人于谦写了一首《石灰吟》：“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这首诗本是以石灰自喻，写人格，写气节，写忠诚，写清白。可是今天，当我们站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融合发展的时代关口，再读这首诗，竟会发现它也是创新历程最形象、最深刻的隐喻。

一个伟大的科技成果，要从实验室走向生产线，从论文走向产品，从样机走向市场，从企业走向产业链，从产业链走向产业链集群，它同样要经历“千锤万凿”，同样要承受“烈火焚烧”，同样要在一次次失败、怀疑、否定、重来中，最终把价值留在人间，把福祉带给人类。

同学们，我是一名经济学研究者。但我越研究，越深切地感到：现代经济的增长在于新知识、新技术、新组织方式不断转化为新的生产力。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的融合发展，才是一个国家走向强盛、一个民族赢得未来的根本引擎。

然而，这条路极其艰难。创新不是从“1”到“2”的线性加法，而是从“0”到“1”的孤独突破；不是从实验室到市场的自然流动，而是要跨越被称为“死亡之谷”的深壑；不是有了技术就一定有企业、有了企业就一定有产业、有了产业就一定有世界级集群。它是一场层层筛选、步步惊心、九死一生的远征。

第一重锤炼，是从“0到1”的原始创新。基础研究、科学发现，常常没有即时回报，甚至一开始连应用场景都说不清楚。可是，没有这一步，就没有源头活水；没有科学家坐得住冷板凳，就没有颠覆性技术的种子；没有一代人敢于走进无人区，一个国家就只能永远跟在别人后面答题，而不能站到世界前沿出题。

第二重锤炼，是从“1到100”的成果转化。很多成果在论文里精彩，在实验室里可行，却在工程化面前停下脚步；很多技术不是输给了理论，而是败给了材料、设备、工艺、良率和成本。所谓“死亡之谷”，并不是一个文学比喻，而是无数创新成果沉睡档案柜、倒在中试线前的真实写照。

第三重锤炼，是从“100到100万”的独角兽企业成长。技术初步成熟之后，创新者面临的问题变了：市场是否接受？用户是否买单？资本是否信任？此时，真正有远见的资本，必须敢于投早、投小、投长、投硬科技；真正有担当的制度，必须为冒险者提供耐心，为失败者保留尊严，为长期主义者点亮灯火。

第四重锤炼，是从“100万到100亿”的产业跃升。今天的竞争，是研究设计、品牌营销、供应链管理、金融服务、检测认证、售后运维等全链条能力的竞争。要从“卖产品”走向“卖能力、卖方案、卖服务”，要向高附加值攀升。否则，即使产量巨大，也可能利润微薄；即使规模领先，也可能受制于人。

第五重锤炼，是从“100亿到10000亿”的产业集群。一个国家真正的竞争力，是拥有自主可控、全球竞争力强的产业生态系统。世界级产业集群是研发、制造、服务、资本、人才、数据、标准、市场在特定空间中的化学反应。它要求区域协同，要求链主引领，要求中小企业专精特新，要求大学、科研院所、金融机构、政府部门和用户共同构成“政产学研金服用”的创新共同体。

同学们，这就是创新的真实图景。它不像宣传海报那样光鲜，也不像童话故事那样美好。假如有100个原始发明，能够成功走到技术转化阶段的，可能只剩三分之一；再走到独角兽企业阶段，也许只剩十来个；能够成长为产业链核心的，不过只有三四个；最终在社会上、在一个国家能够形成一万亿级产业集群、深刻改变社会生产生活方式的，往往只剩一个。创新不是百发百中，而是大浪淘沙；创新不是一路凯歌，而是层层收敛。

同学们，请你们千万不要因此悲观。恰恰相反，正因为创新如此艰难，它才如此伟大；正因为成功如此稀缺，它才如此值得一生追求。今天，你们即将离开大学，有人会继续深造，进入科学的深山；有人会走进企业，跨越转化的峡谷；有人会投身创业，面对市场的风浪；有人会进入金融、法律、咨询、公共管理、国际组织，成为创新生态中的连接者、服务者、组织者和守护者。

请不要轻看任何一个角色。伟大的创新从来不是孤胆英雄的独奏，而是无数人共同完成的交响。科学家需要企业家，企业家需要工程师，工程师需要金融家，金融家需要制度建设者，制度建设者需要懂技术、懂产业、懂市场、懂人心的人。你们在大学里学到的不只是一门专业，更应该是一种能力：在复杂世界中发现问题、定义问题、解决问题，并与他人共同创造价值的能力。

我想特别告诉大家：不要迷信复制的成功。真正有价值的事情，往往不会立刻给你掌声。基础研究可能多年无人喝彩，硬科技创业可能长期没有利润，产业转型可能要经历阵痛，制度创新可能受误解。可是，一个人、一个团队、一个国家，真正的高度，恰恰取决于是否愿意做那些正确但困难、长期但必要、寂寞但光荣的事情。

如果你投身科研，请记住：“千锤万凿出深山。”不要害怕冷门，不要畏惧孤独。世界真正的突破，常常来自少数人长期坚持的方向。如果你投身产业，请记住：“烈火焚烧若等闲。”不要以为技术成熟就万事大吉，市场、工程、成本、组织、供应链，都是火焰。经不起火焰的创新，只能停留在纸面；经得起火焰的创新，才能进入人间。如果你投身创业，请记住：“粉骨碎身浑不怕。”这不是鼓励盲目冒险，而是提醒你们，创业不是流量游戏，不是估值幻觉，而是把技术、资本、人才、市场重新组织起来的艰苦创造。如果你投身公共服务、金融服务、专业服务，请记住：“要留清白在人间。”创新不仅需要效率，也需要规则；不仅需要资本，也需要良知；不仅需要速度，也需要公平。一个健康的创新体系，必须让奋斗者有回报，让失败者有再来的机会，让投机者受到约束，让真正创造价值的人受到尊重。

最后，让我们再次诵读那首穿越历史、照亮今日的诗：“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愿你们的人生，经得起锤炼，担得起使命，留得下价值。愿你们从今天出发，奔赴山海，创造未来！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