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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满门抄斩的那夜,漫天风雪裹着血腥味,将侯府的朱门红墙染得一片凄冷。
我跪在裴行知面前,单薄的中衣被寒风浸透,冻得浑身发颤,却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摆,眼底只剩最后一丝求生的执念。
我所求的,不过是他手中那枚能救父兄逃出京城的通关文牒。
为了沈家仅剩的血脉,我放下所有傲骨,主动褪尽衣衫,用一身残躯,换那一线生机。
云雨散尽,满室狼藉。
裴行知慢条斯理地扯过锦帕,一下下擦拭着指尖,动作矜贵又疏离,仿佛刚才触碰的是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
他垂眸睨着我,薄唇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字字如冰锥,狠狠扎进我心底:“日后我娶妻,必娶名门清贵、端方自持的女子,断不会要你这般心机深沉、为了活命便主动爬床的贱婢。”
我蜷缩在冰冷的床榻角落,十指深深抠进掌心,忍得唇瓣泛白,滚烫的泪水还是不争气地砸在膝头,屈辱与绝望将我彻底吞没。
他却依旧不肯罢休,目光扫过我时,嫌恶之色毫不掩饰,声音冷得像淬了毒:“沈令仪,我嫌脏。”
那三个字,碾碎了我最后一点尊严,也斩断了我们之间所有的可能。
此后五年,我彻底销声匿迹,隐于市井尘埃,斩断了与过往、与裴行知的一切牵连,苟延残喘地活着。
再相逢时,物是人非。
他已是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锦衣玉袍,身姿挺拔,眉眼间尽是睥睨天下的凛冽与威严,站在云端,遥不可及。
而我,只是缩在京城街角的一个卑微卖菜女,粗布麻衣,荆钗布裙,指尖沾着泥土,满身烟火气,卑微如尘。
他的马车仪仗浩浩荡荡驶过街头,本该与我毫无交集,却在经过我面前时骤然停下。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力道极大的手猛地攥住我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将我拽上了奢华的马车。
车厢内熏香袅袅,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天寒地冻判若两界。
裴行知坐在对面,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眼底带着久别重逢的戏谑与势在必得,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压迫感:“五年了,沈令仪,再求我一次。”
我垂着眼,掩去眸中所有情绪,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恭敬:“不了王爷,民妇还要去私塾,接儿子散学。”
短短一句话,让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连落针都可闻。
裴行知脸上的戏谑与慵懒瞬间僵住,深邃的眸子里骤起惊涛骇浪,死死盯着我,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与不敢置信:“儿子?”
他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戾气:“沈令仪,你哪来的儿子?”
我用力抽回被他攥得通红、隐隐作痛的手腕,轻轻揉着泛青的腕骨,抬眸看他,眼神平静无波:“自然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难不成,还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裴行知猛地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与刻薄,目光将我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字字诛心:“当年那个为了活命,就能不择手段爬床的女人,如今倒是长本事了。”
“跟谁生的?是那个瘸腿落魄的教书匠,还是市井里杀猪宰羊的屠夫?”
他的话极尽羞辱,将我贬入尘埃,可我心里却没有半分波澜。
五年前,他说我脏,说我贱,比这更难听百倍的话,我都一字不落地听过,早已痛到麻木。
如今他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我是低入泥沼的民妇,云泥之别,他本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羞辱我的机会。
我静静回望着他,语气淡漠而坚定:“王爷,孩子的父亲是谁,与你无关。”
“若是王爷没有别的吩咐,民妇不便久留,还要赶着去接孩子。”
说完,我不再看他,抬手便要去掀车帘。
身后骤然传来一声暴喝,带着滔天怒火:“停车!”
马车猛地骤停,我猝不及防,身子往前一倾,险些栽倒。
下一秒,裴行知大步上前,一只手狠狠掐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强迫我仰起头,直视他那双翻涌着怒火与戾气的眼眸。
“沈令仪,你以为你逃得掉?”
“五年前,你利用我救了沈家之人,事后便悄无声息地消失,这笔账,我们还没算清楚!”
我被迫仰着头,脖颈酸涩,下巴剧痛,眼底却只剩一片死寂的悲凉,轻声反问:“那王爷想如何算?”
“是要取我的性命,还是觉得我如今过得还不够惨,想再狠狠踩我一脚?”
听到这话,裴行知掐着我下巴的手骤然一松,力道卸去,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化作一抹轻蔑:“你的命,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他抬手从怀中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黄金,随手扔在我的脚边,金子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今晚,独自来摄政王府。”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语气笃定又强势:“你知道我要什么。”
我垂眸看着脚边那锭金光闪闪的金子,只觉得无比刺眼。
想当年,沈家富可敌国,金银珠宝、奇珍异宝堆积如山,我身为沈家嫡女,从未将这些身外之物放在眼里。
可如今,这一锭金子,却是我起早贪黑、卖上十年青菜,也挣不来的活命钱。
但我没有弯腰去捡。
我抬眸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嘲讽的笑意,声音平静却有风骨:“王爷,民妇在街头卖的是青菜,不是自身。”
“这青菜叶子,好歹还能煮一碗热汤,暖身子;这金子太硬,捡了硌手,吃了硌牙,民妇消受不起。”
话音落,我不再有丝毫留恋,抬手掀开车帘,纵身跳下了马车。
冬日的寒风呼啸而过,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无比。
我裹紧身上那件单薄破旧、满是补丁的棉袄,将头埋进衣领里,头也不回地扎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步步走远。
身后,那辆奢华的马车依旧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知道,裴行知一定在车厢里,静静地看着我的背影。
我也知道,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我。
可我不能回头,也不能停留。
因为在那间小小的私塾里,还有我的儿子,正乖乖等着我回家。
那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软肋,也是我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光。
第二章
我匆匆赶到私塾门口时,暮色早已浸透天地,沉沉夜幕压落下来,冻得整条街巷萧瑟冷清。
放学的孩童早已散尽,街巷空空荡荡,唯有我的安安,孤零零蹲在私塾斑驳的木门边。
小小的一团身子蜷缩着,冻得瑟瑟发抖,手里捏着一根枯细的树枝,百无聊赖地在结冰的地面上一圈圈画着圆。
遥遥望见我的身影,安安漆黑的眼眸瞬间亮起细碎的光亮,立刻丢掉手里的树枝,迈着短短的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我奔来。
“娘亲!”
软糯稚嫩的童声撞进耳里,瞬间熨平了我满心的寒凉与狼狈。我顾不上身上沾染的尘土寒气,快步上前,俯身将小小的人儿紧紧搂进怀里。
安安仰着冻得通红的小脸,鼻尖通红,乖乖蹭了蹭我的脸颊,温热的呼吸落在我脖颈处,软糯地发问:“娘亲,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呀?是不是街上的菜没有卖完?”
心口骤然酸涩发胀,一股温热的酸楚堵在喉头,我死死压住眼底翻涌的湿意,抬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
“不是的,”我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娘亲今日在路上,偶遇了一位故人。”
“故人?”
安安歪着小小的脑袋,一双眸子澄澈天真,不染半分世俗尘埃,懵懂追问:“是娘亲的老朋友吗?对你好不好呀?”
朋友。
我心头淡淡自嘲,眼底掠过一片寒凉。
我和裴行知,从来算不上朋友。
年少懵懂时不是,如今云泥殊途、爱恨纠缠,就更不可能是了。
我轻轻摇了摇头,握紧他温热的小手,轻声安抚:“不是,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罢了。安安乖,我们回家,娘亲给你煮暖暖的野菜汤喝。”
牵着孩子的手,踏过寒凉夜色,回到我如今栖身的容身之所——一间四处漏风的破旧茅屋。
屋内简陋破败,四面墙壁斑驳脱落,寒风顺着缝隙丝丝缕缕灌进来,冷得人四肢发僵。我燃起灶火,跳动的橘红火光稍稍驱散了满屋阴冷,一口粗陶锅里,清水煮着微薄的野菜,缓缓升腾起细碎的热气。
安安格外懂事,从不哭闹撒娇。他自己搬来矮矮的小木凳,乖乖坐在灶台旁,小小的手认真帮我添柴烧火。
跳跃的火光落在他稚嫩清秀的脸颊上,勾勒出柔和的眉眼轮廓。那眉骨、那眼型,无一不酷似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裴行知。
心口骤然一慌,一股难以言喻的惶恐与酸涩席卷全身,我下意识移开目光,不敢再细看。
我的安安,今年四岁。
五年前沈家倾覆、那夜荒唐屈辱的纠缠过后,我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起初我万般挣扎,本想打掉这个来路难堪的孩子,彻底斩断与裴行知的所有纠葛。可当我站在医馆门前,看着往来人影,终究是悔了。
彼时,沈家满门倾覆,父兄流放边疆,生死杳无音讯,偌大世间,我孤苦无依,再无半个亲人。
这腹中微弱的小生命,是我绝境之中,唯一的牵绊,唯一的念想,也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寄托。
我咬牙熬过最难熬的孕期,拼死生下了他,为他取名沈安。
不求富贵荣华,不求前程坦荡,只求我的安安,此生岁岁平安,岁岁安稳,远离朝堂纷争,远离所有苦楚与不堪。
夜色渐深,茅屋之内,唯有柴火噼啪的轻响。
就在这时,安安忽然停下添柴的小手,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小声道:“娘亲,外面有人敲门。”
我心头一紧,瞬间回神,紧绷的神经骤然拉起。
夜深天寒,市井贫民院落,从无人深夜造访。
谁会这个时辰来找我?
我立刻抬手示意安安噤声,指尖微微发颤,顺势抄起门后一根粗糙的烧火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挪到破旧的木门旁,低声试探:“谁?”
门外陷入短暂的沉寂,寒风呼啸而过,随后一道低沉冷冽、熟悉到让我浑身发冷的嗓音穿透夜色,缓缓落下:“是我。”
裴行知!
只两个字,便让我浑身血液近乎凝滞,握着烧火棍的指节骤然收紧,指尖泛白,连手臂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我强压下心慌,撑起一身冷硬的平静,隔着木门淡淡开口:“王爷深夜造访民妇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开门。”
他的语气强势霸道,带着身居高位多年的不容置喙,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稳住颤抖的声线,一字一句回绝:“夜深露重,孤儿寡母,不便见客。还请王爷,请回。”
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震天巨响!
厚重的力道狠狠撞在木门上,破旧的木门瞬间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深夜的霜气,伴随着一股逼人的威压,瞬间席卷整间狭小的茅屋。
裴行知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立在门口,周身寒气森森,眉眼覆着薄霜,戾气沉沉。他身后立着两名黑衣侍卫,手中高提灯笼,暖黄灯火骤然涌入昏暗小屋,将方寸之地照得一览无余,逼仄又狼狈。
他缓步踏入屋内,深邃的眼眸冷冷扫过破败简陋的茅屋,扫过斑驳的土墙、破旧的桌椅,最后目光骤然定格在灶台边一脸惶恐、瑟瑟缩起身子的安安身上。
心底的恐慌瞬间炸开,我猛地扔掉手中的烧火棍,不顾一切冲上前,张开双臂死死挡在安安身前,浑身紧绷,眼神满是戒备与慌乱:“裴行知!你想干什么!别碰我的儿子!”
裴行知缓缓收回落在安安身上的目光,垂眸看向浑身戒备、如临大敌的我,薄唇轻勾,勾起一抹极尽凉薄的嘲讽笑意,语气轻慢又刻薄:“这就是你宁愿屈身市井、日日卖菜,也要辛苦养大的儿子?”
“沈令仪,你的眼光,当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我心头茫然,一时不懂他话中深意。
直到我看见他的视线,越过我的肩头,落在了土墙挂钩悬挂的一件陈旧男式长衫上。
那是我前些日子特意在旧衣铺淘来的破旧衣衫。我孤身带着幼子,独居市井,难免惹人非议、遭人欺凌。便日日将这件长衫挂在显眼之处,佯装家中有男主人,只求母子二人能安稳度日,少些是非侵扰。
裴行知抬步上前,修长的指尖轻轻一挑,便将那件洗得发白、满是褶皱的旧长衫从挂钩上扯落。
他捏着衣角,眸光冰冷,笑意嘲讽:“这就是你对外宣称的,那个早逝的死鬼丈夫留下的遗物?”
我心口一硬,梗着脖颈,硬声应道:“是。”
“人呢?”他步步紧逼,语气带着审视的压迫。
“死了。”
“怎么死的?”
我眼底掠过一丝慌乱,随口胡诌,只盼着这个煞神能速速离去,不要惊扰我的安安:“嗜赌成性,欠债累累,被市井赌徒活活打死的。”
我刻意将自己塑造成嫁给赌鬼、丈夫早逝的苦命妇人,只求彻底断了他的探究,远离我的生活。
可话音落下,裴行知却忽然低低笑出了声,笑声沉沉,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愠怒,听得人头皮发麻。
“赌鬼?”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眸底的戾气层层翻涌,死死盯着我,字字咬牙:“沈令仪,为了躲开我,为了彻底摆脱我,你竟然宁愿自贬身价,嫁给一个市井无赖的赌鬼?”
话音未落,他手臂猛地一扬,直接将那件破旧长衫狠狠甩进熊熊燃烧的火塘之中!
明火瞬间窜起半尺高,舔舐着布料,青烟袅袅升起,转瞬便将那件衣衫吞噬大半。
火苗映亮他阴沉可怖的眉眼,他语气冷得像冰,字字带刺:“既然早已是死人的东西,便烧得干净彻底些。”
“留在世上碍眼,也碍我的眼。”
看着那团跳动的火光,看着唯一帮我遮人耳目的衣衫化为灰烬,我胸腔怒火翻涌,委屈、愤怒、屈辱交织在一起,气得浑身剧烈发抖,指尖冰凉,却偏偏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第三章 像极了他
火塘里的衣衫烧得噼啪作响,细小的火星四下乱窜,一股子糊臭味瞬间填满了整间小茅屋。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又气又急,胸口堵得发闷,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是我唯一能护住安安、护住这个小家的法子,就这么被他轻飘飘一把火烧了。往后旁人再看我孤身带娃,少不了闲言碎语、上门欺凌。
裴行知凭什么?
凭他高高在上,就可以随意毁掉我拼尽全力守住的安稳日子?
我抬眼瞪着他,声音又轻又抖,却带着骨子里的倔强:“王爷未免太霸道了。民妇家里的东西,烧与不烧,轮不到王爷做主。”
他垂眸看着我,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嘴角的嘲讽意味更浓了:“怎么?心疼了?心疼你那个赌鬼丈夫的遗物?”
我懒得跟他争辩,多说一句都是自取其辱。
我只死死护着身后的安安,把小小的孩子往我怀里紧了紧。
安安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般阵仗。陌生的高大男人,冰冷的气场,还有骤然被踹开的房门、跳动的火光,吓得他小脸惨白,一双小手紧紧揪着我的衣角,怯生生地把脑袋埋在我后背,一动都不敢动。
孩子细微的颤抖,我感受得清清楚楚。
我心头一软,又酸又疼,所有的委屈和愤怒瞬间翻涌上来。我可以受辱、可以被磋磨,但谁也不能吓我的孩子。
“裴行知,”我抬眼,直视着他,语气冷了下来,“这里是民妇的家。王爷若是无事,还请速速离开,别吓到我的孩子。”
他压根没把我的话放在眼里,视线径直越过我,牢牢锁在安安脸上。
灯笼的暖光落在孩子稚嫩的眉眼上,清清楚楚映出那张小巧的脸庞。
圆圆的眼型,挺直的鼻梁,连蹙眉时微微抿唇的模样,都和眼前的男人如出一辙,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方才慌乱之下,他只匆匆扫了一眼,此刻静下心细细打量,那藏不住的相似,刺眼得无处可藏。
裴行知脸上的嘲弄一点点褪去,眼底的轻佻尽数散去,只剩下沉沉的、令人心惊的深邃。
他往前迈了一步。
极强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把安安护得更严实了。
“抬起头。”
他对着安安开口,声音冷得吓人,没有一丝温度。
安安吓得浑身一僵,脑袋埋得更深,小手死死攥着我的衣服,小声怯怯地喊:“娘亲……”
“别怕,娘亲在。”我低头轻声安抚他,抬眼硬刚裴行知,“王爷!孩子胆小,经不起吓唬!”
裴行知根本不理会我的阻拦,目光死死黏在安安身上,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破绽,一寸寸细细描摹着孩子的眉眼。
良久,他低低开了口,语气古怪又沉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紧绷:“这孩子……几岁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我强装镇定,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所有的慌乱,随口答道:“四岁。”
“四岁……”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极慢,像是在心里默默推算着什么。
下一瞬,他猛地抬眼,漆黑的眸子死死盯住我,里面翻涌着惊怒、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气场凌厉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令仪。”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风雨欲来的压迫感,“五年前那一夜之后,你是不是立刻就走了?”
我的指尖瞬间冰凉,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硬着头皮装傻:“陈年旧事,民妇早已记不清了。王爷何必揪着过往不放。”
“记不清?”
裴行知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满是刺骨的寒意。
他再次上前,步步紧逼,我步步后退,后背很快抵住了冰冷斑驳的土墙,退无可退。
狭小的茅屋里寂静无声,只剩柴火偶尔噼啪一响。
他微微俯身,高大的身影彻底笼罩住我,温热的呼吸落在我的耳畔,语气带着笃定的压迫:“记不清没关系,我帮你记。”
“五年前,你拿一夜温存,换了你父兄的生路。次日清晨,人间蒸发,杳无音讯。”
“算算时日,正好四年。”
他的目光骤然落回我怀里的安安身上,沉沉的眸子像是要把孩子看穿,声音陡然绷紧:“沈令仪,这孩子,根本不是什么赌鬼的种。”
“他是我的,对不对?”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狠狠砸在我心上。
我浑身一震,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我藏了四年,瞒了四年,小心翼翼躲了四年的秘密,就这么被他轻易戳破。
怀里的安安似是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怯生生地抬起小脸,睁着一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懵懂地看向裴行知。
小家伙不懂大人的暗流涌动,只是小声问我:“娘亲,这位叔叔是谁呀?”
裴行知看着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看着那双清澈干净、毫无杂质的眼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温柔纯粹,是他身居高位、杀伐多年从未见过的干净模样。
他看着孩子懵懂怯弱的样子,再看向眼前狼狈单薄、隐忍倔强的我,眼底的戾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错愕,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我死死攥着安安,稳住发抖的声线,硬撑着狡辩:“王爷说笑了,天下眉眼相似的孩童千千万,不过是巧合罢了。安安就是民妇和亡夫的孩子,与王爷没有半点关系。”
“巧合?”
裴行知挑眉,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怒火,语气带着极致的嘲讽与愠怒:
“四年的时间,刚好对上。眉眼容貌,七分像我。沈令仪,你当我是傻子?”
第四章 你瞒了我四年
我心口慌得厉害,可面上依旧硬撑着镇定,死死把安安护在怀里,不肯松口。
“世上长得像的人本就多,王爷位高权重,何必跟一个四岁孩童较真?纯属无端揣测。”
裴行知盯着我,眼神沉得吓人,一点笑意都没了。
他一步步逼近,压迫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土墙,根本无处可退。
“无端揣测?”
他低低嗤了一声,声音冷得发沉。
“沈令仪,你连夜消失,一走就是五年。刚好隔了四年生下孩子,眉眼、神态、连抿嘴的小动作都跟我一模一样。你跟我说,是巧合?”
我嘴唇发紧,说不出一句话。
所有的借口、所有的谎话,在铁一样的事实面前,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安安听不懂我们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只感觉到气氛很吓人。他小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小脸贴在我的颈窝,小声带着哭腔:“娘亲,我怕……我们让叔叔走好不好?”
孩子软糯的哭声,像根细针,狠狠扎在我心上。
我心疼得不行,低头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放得极柔:“安安不怕,娘亲在,没人能欺负你。”
可这话,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眼前的男人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想要什么,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我一个普通民妇,根本拦不住他。
裴行知的目光落在安安委屈泛红的眼尾,那点和他如出一辙的倔强模样,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僵在原地,周身的寒气骤然收敛,可那份压抑的暴怒,却更让人害怕。
他盯着孩子稚嫩的小脸,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四年。
这个孩子,整整存在了四年。
而他,一无所知。
他被我蒙在鼓里整整四年。
这四年里,我一个人隐姓埋名,在市井卖菜受苦,带着孩子住这种漏风破屋,日日清贫度日。
而他高居庙堂,锦衣玉食,甚至还一次次折辱我、嘲讽我,以为我早就随便嫁了市井俗人,安稳度日。
一想到这些,裴行知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戾气和悔恨。
他忽然抬眼看向我,声音沙哑得厉害,字字都带着压抑的怒火:“沈令仪,你胆子真大。”
“你敢瞒着我,独自生下我的孩子,瞒了整整四年。”
我抬眼看向他,眼底终于泛起湿意,积攒多年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
“瞒着你?我为何不能瞒着你?”
我声音轻轻的,却字字倔强:
“当年沈家出事,是你亲口说我脏,是你嫌我卑贱,是你字字句句将我踩进泥里。裴行知,你告诉我,我凭什么告诉你?”
“我若是当年留下半句消息,你会护我和孩子吗?你只会觉得我拿着孩子攀附你,只会更看不起我!”
五年前那夜之后,我在他眼里,就是不择手段爬床的卑贱女人。
我若是带着身孕留在他面前,只会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连孩子生下来,都要被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
我宁愿自己苦一辈子,也绝不让我的安安,受半分冷眼屈辱。
裴行知被我问得一噎,脸色瞬间青白交加。
过往那些刻薄冰冷的话,那些伤人至极的嘲讽,此刻全都狠狠反噬回了他自己身上。
他抿紧薄唇,指尖微微发颤,眼神复杂得吓人,有愤怒,有懊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安安似是看懂我们在吵架,伸出小手,轻轻擦了擦我眼角的泪,奶声奶气地哄我:“娘亲不哭,安安以后乖乖听话,好好干活,赚钱养娘亲。”
孩子的懂事,让我鼻尖更酸。
裴行知看着这一幕,心口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狠狠扎着,又酸又胀,疼得发闷。
他活了二十多年,身居高位,杀伐果断,从无软肋,从未有过这般酸涩无措的感觉。
这是他的儿子。
是他和沈令仪的孩子。
是他错失了整整四年的岁岁年年。
他看着孩子怯生生依赖我的模样,看着我满身清贫、单薄狼狈的样子,心底的怒火渐渐变了味道。
怒意还在,可更多的,是极致的后悔。
他沉了声线,语气不再是刚才的刻薄嘲讽,多了几分不容抗拒的强硬:“孩子是我裴行知的骨肉,不能留在这种地方受苦。”
我瞬间警惕,死死抱紧安安:“你想干什么?”
“跟我回王府。”
裴行知看着我,语气笃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你们母子,跟我回去。”
我想都没想,直接拒绝:“我不回。安安也不回。”
“王爷高高在上,王府荣华富贵,我们母子高攀不起。我们在市井活得清贫,可我们安稳自在,不受羞辱,不看人脸色。”
“这就够了。”
裴行知闻言,眼底瞬间又沉了下去。
他上前一步,目光牢牢锁住我,语气带着强势的偏执:“沈令仪,你以为你还能躲得掉?”
“以前你孤身一人,想走就走。现在有孩子在,你躲不掉,也逃不了。”
他抬手,直接示意身后的侍卫:“备车。”
我心头一慌,急忙后退:“裴行知!你不能强人所难!”
可他根本不听我的阻拦,径直朝我怀里的小家伙伸出手。
安安吓得立刻埋进我怀里,死死抱住我的脖子,大声喊道:“我不要跟叔叔走!我只要娘亲!我只跟娘亲!”
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哭得撕心裂肺。
裴行知的手僵在半空。
看着孩子满眼的恐惧和抗拒,他眼底的强硬骤然松动,心头泛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涩意。
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朝堂之上,万人俯首,从没有人敢忤逆他半分。
可此刻,面对自己四岁、怕他怕得厉害的亲生儿子,他竟半点办法都没有。
我红着眼瞪他,声音带着隐忍的颤抖:“你看清楚,孩子怕你!他不认你!”
“你凭什么强行带他走?凭你当年羞辱我的那些话?还是凭你这五年,对我们母子不管不顾?”
屋内瞬间死寂。
火塘的火光微微跳动,映着他紧绷僵硬的侧脸,也映着我满眼的倔强和委屈。
良久,裴行知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
他看着哭得发抖的孩子,又看向满身防备、满眼疏离的我,沉声道:
“我不逼孩子。”
“但沈令仪,我说过,这笔账,我没跟你算完。”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你们母子,在这种破地方受苦。”
“你不愿意跟我回王府可以。”
他顿了顿,语气强势得不容反驳:
“那我就日日来。”
“直到你愿意带着安安,跟我走为止。”
第五章 日日登门,从不间断
我以为裴行知只是一时气话。
堂堂摄政王,日理万机,怎么可能真的耗在我这破旧茅屋身上。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大早,我刚挑着菜担准备出门摆摊,门口就停了那辆熟悉的黑色马车。
寒风里,裴行知立在车旁,一身常服,褪去了昨夜逼人的戾气,只是眉眼依旧冷淡。
我脚步一顿,心底瞬间升起一股无力感。
他是真的赖上我们了。
安安还在屋里睡懒觉,我怕吵到孩子,只能压着脾气走上前。
“王爷昨日话说得明白,何必再来?”
裴行知垂眸看着我冻得发红的手背,看着我肩头磨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眸色微沉。
“送你去摆摊。”
我当即拒绝:“不用,民妇习惯自己走路。”
话音刚落,他直接伸手,不由分说接过了我沉甸甸的菜担子。
那是我挑了多年的重担,压得我肩膀日日发酸,可落在他手里,轻轻松松,仿佛毫无分量。
他从头到尾没再跟我争辩,提着菜担就往前走。
我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追。
堂堂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提着一担子青菜,走在市井的泥土小路上。
路过的街坊邻居全都看呆了,一个个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我脸上发烫,只能赶紧快步跟上,又急又气:“王爷!您放下来!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裴行知脚步没停,淡淡回我:“本王不偷不抢,帮自家……熟人挑菜,有何不妥?”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尾音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执拗。
熟人。
我心里冷笑一声,不想接话。
到了常摆的菜摊位置,他直接把菜担放下,甚至还伸手帮我把凌乱的菜一棵棵摆整齐。
动作生疏,却难得耐心。
我站在一旁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这人就是这样。
伤人的时候字字诛心,狠得不留余地;如今想弥补,又做得这般理所当然。
一整天,他没走。
就静静立在菜摊旁,一身贵气出众,与乱糟糟的市井菜场格格不入。
有人过来买菜,他不说话,只默默看着;有人偷偷打量我,他眼神一扫,周遭闲杂窥探的目光瞬间尽数褪去。
没人敢再来我摊前嚼舌根,也没人敢趁机压我的菜价。
这一日,我的菜卖得比往常快太多。
傍晚收摊,他又自然而然地替我挑上空担子,跟在我身后往茅屋走。
一连数日,日日如此。
他从不强行提回王府的事,也不再翻旧账羞辱我,更不逼迫安安认他。
只是日日来,日日守着。
刚开始,安安很怕他。
只要裴行知一进门,小家伙就立刻躲在我身后,小脑袋不敢露出来,眼神怯怯的。
裴行知看着孩子的防备,从不勉强靠近。
他会让侍卫送来炭火、棉衣、米面粮油,都是我们最缺的东西。
茅屋漏风,他当天就派人来修缮,把破洞的墙壁补得严严实实,连漏雨的屋顶都重新铺了茅草。
我不肯收他的东西,让人原样送回去。
第二天,东西依旧会安安稳稳摆在门口。
他不跟我吵,也不逼我收下,只用行动一点点填满我们贫瘠的生活。
他会早早来,默默帮我劈柴、挑水,手脚利落。
曾经十指不沾阳春雪的世家王爷,如今蹲在我家小院劈柴,手上沾了灰,也毫不在意。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恨吗?
当然恨。
恨他当年的绝情,恨他字字如刀的羞辱,恨他让我五年孤苦、受尽磋磨。
可看着他日复一日笨拙的弥补,我心里那层坚硬的冰,好像真的在一点点松动。
安安对他的恐惧,也慢慢淡了。
那日午后阳光很好,安安坐在门口玩石子,裴行知远远站着,不敢靠近,只静静看着。
小家伙偷偷抬眼看他,看了好几次。
最后,他鼓起小小的胆子,捏着一颗圆润的小石头,小跑着递到裴行知面前。
软糯的声音轻轻响起:“叔叔,给你。”
裴行知整个人瞬间僵住。
那双常年覆着寒霜、波澜不惊的眸子,第一次有了明显的震动。
他垂眸看着孩子掌心干净的小石头,又抬头看着安安清澈的眼睛,喉结狠狠滚了滚。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生怕吓到孩子,轻轻接过那颗不值一文的石子。
指尖碰到小家伙软软的指尖时,动作轻得近乎虔诚。
“谢谢安安。”
他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安安见他温和,不再害怕,小脸上露出一点浅浅的笑,乖乖点头:“不用谢。”
站在一旁的我,心口骤然一酸。
四年了。
这是安安第一次,主动亲近除我之外的旁人。
裴行知捏着那颗小小的石子,攥得很紧,眼底是藏不住的酸涩与珍惜。
他错过了孩子的第一次啼哭、第一次翻身、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开口说话。
如今这一颗随便捡来的石头,却是他儿子,送他的第一份礼物。
安安玩开了,渐渐不再躲他。
会主动跟他说话,会告诉他今天私塾学了什么字,会拉着他的衣角,让他看自己画的画。
裴行知所有的温柔和耐心,全都给了安安。
只是依旧不敢轻易碰我,也从不逼我做任何决定。
夜里,我哄安安睡着,走出房门。
月色很淡,裴行知就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捏着那颗小石头,静静立在晚风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轻声开口:
“王爷何必如此。”
“你我早就两清了。”
他闻声回头,月色落在他眉眼间,褪去了所有戾气,只剩一片沉静。
“两清?”
他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认真又执拗。
“沈令仪,五年前是我负你。”
“这辈子,清不了了。”
第六章 这辈子,清不了了
夜风轻轻扫过院子,吹得墙角的干草沙沙作响。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月色里身形挺拔的男人,心里乱得一塌糊涂。
五年前我恨他入骨,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他有半分牵扯。可看着他这几日笨拙又固执的弥补,看着他对着安安小心翼翼、满眼珍视的样子,我攒了五年的怨气,好像慢慢就软了、散了。
裴行知缓步朝我走近,步子放得很轻,带着难得的小心翼翼,再也没有了当初强势霸道的压迫感。
月色浅浅,落在他眼底,褪去了朝堂的冷厉,只剩一片沉沉的认真。
“我知道,以前是我混蛋。”
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是从来不会对外人展露的示弱。
“当年沈家出事,我身在局中,身不由己,满心都是朝堂算计,心性偏执又刻薄。那日过后,我明知你是被逼无奈,却拉不下半分情面,嘴毒心狠,句句羞辱你。”
“我自以为看透了你所有的算计,却从来没看懂过你的委屈。”
我垂着眼,指尖微微发紧,鼻尖泛起酸涩。
这些话,迟了整整五年。
五年里,我挨过冷眼,受过欺凌,熬过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独自熬过孕期的苦楚、生产的鬼门关,一个人把安安拉扯长大。
最难熬的那些日夜,他高高在上,风光无限,还以为我是趋炎附势、不择手段的女人。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我声音轻轻的,带着淡淡的疲惫,“苦难都受完了,委屈也熬过去了。王爷的歉意,太晚了。”
裴行知停在我面前,目光沉沉锁住我的眉眼。
“是晚了。”他坦然承认,眼底满是懊悔,“所以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谅我。”
“我只是想补上这五年的亏欠,想好好护着你,护着安安。”
我抬眼看他,忍不住反问:“护我们?怎么护?继续把我们禁锢在你身边,让我们看你的脸色吗?”
“五年前你嫌我脏,嫌我心机深。如今知道安安是你的孩子,所以不嫌弃了?裴行知,你到底是愧疚,还是只是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子嗣?”
这句话我憋了很久,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我怕他所有的温柔和弥补,都只是冲着安安。
若是没有这个孩子,他这辈子,都不会多看落魄的我一眼。
裴行知闻言,心口骤然一紧,眼神瞬间凝重。
他上前一步,距离拉近,气息温柔又郑重。
“我护你们,从来不是因为孩子。”
“当年是我识人不清,错怪了你,伤透了你。这五年,我午夜梦回,无数次想起那夜对你说的狠话,早就悔得肝肠寸断。”
“安安是我的骨肉,是我的牵挂。可你,沈令仪,从来都不一样。”
我心头一颤,下意识别开眼,不敢再看他真挚的眼神。
我怕自己沦陷,怕再次重蹈覆辙。
帝王将相最是薄情,他如今的温柔是真,日后的凉薄也未必是假。
“王爷不必多说。”我别过脸,语气依旧带着疏离,“安稳日子我和安安过惯了,不想再掺和你的世界。朝堂险恶,人心难测,我们母子配不上。”
裴行知没有逼我,也没有恼我的推辞。
他只是静静看着我,月色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语气温柔又执拗:“我不逼你回去,也不逼你原谅。”
“我只是守着你们。你不愿走,我就一直来。”
沉默在院子里蔓延开来,温柔又拉扯。
良久,我轻声道:“天色晚了,王爷请回吧。明日还要早朝,不必日日耗在我这里。”
他没动,目光望向屋内熟睡的安安,眼底满是柔软。
“我不累。”
这些年身居高位,日日操劳朝政,熬夜通宵是常事。可唯独守着你们母子,我一点都不觉得累。
他顿了顿,轻声补充:“我只是怕,一不看着,你又带着安安悄无声息的走了。”
这句话,藏着他最深的不安。
五年前那场不告而别,成了他心里跨不过的阴影。
我心头微涩,低声道:“我不会走。安安在私塾读书,这里是我们唯一的家。”
有我这句话,裴行知紧绷的肩线,骤然松弛了几分。
“好。”他轻轻应声,“我信你。”
晚风温柔,月色静谧。
僵持了五年的隔阂,在这一刻,悄悄裂开了一道温柔的缝隙。
他没有再逼我,也没有再多说情话,只是默默站在院子里,陪我吹了许久的晚风。
直到夜深露重,他怕我着凉,才轻声开口:“进屋吧,夜深了,别冻着自己。”
我点头,转身要进门。
身后忽然传来他轻轻的声音,温柔又郑重,落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沈令仪,给我一次机会。”
“余生漫漫,我想好好弥补你。”
我脚步一顿,指尖微颤,却终究没有回头,轻轻掀开帘子走进屋内。
门关上的瞬间,我心底冰封五年的湖水,彻底起了波澜。
我不确定未来如何,不确定他的真心能维持多久。
可我不得不承认,我动摇了。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我推开房门,依旧看见熟悉的身影立在院中。
他早早过来,手里提着温热的早点,是安安爱吃的软糯糕点,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甜粥。
见我出来,他抬眸看来,眼底带着浅浅的暖意,没有强势,没有逼迫,只剩温柔。
“醒了?先吃点东西。”
屋内的安安也被动静吵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哒哒哒跑出来。
看见裴行知,小家伙不再躲闪,反而甜甜地喊了一声:“裴叔叔早!”
裴行知眼底瞬间盛满温柔,弯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动作轻柔至极。
我站在原地,看着一大一小温柔相处的模样,心里那块坚硬的冰,彻底化了大半。
或许,试着放下过往,也未必不可。
第七章 谁敢辱她分毫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了大半个月。
裴行知依旧日日都来。
不逼我、不逼安安,只是安安静静陪着我们母子过日子。
清晨送早点,白天帮我看摊,傍晚陪安安玩耍、教他写字。
街坊邻里一开始只是好奇,后来看他待我们温和耐心,也就渐渐见怪不怪了。
只是人多嘴杂,市井里最不缺的就是闲言碎语。
我孤身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如今日日有个气度不凡的男人登门,难免惹人揣测。
平日里大家当面客气,背地里闲话从来没断过。
我听得不少,只是早已习惯,从不放在心上。我苦我穷,我带着孩子过日子,没偷没抢,没必要活在别人嘴里。
可我能忍,不代表所有人都能忍。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我在菜摊整理青菜。
隔壁卖豆腐的两个妇人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闲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看没看见?沈氏那外男,天天来,看着身份不低啊。”
“可不是嘛,之前还说她男人是赌鬼死了,我看根本就是骗人的!指不定是早年在外头攀附了贵人,未婚先孕,被人赶回来躲生娃的。”
“难怪无依无靠、孤身带个孩子,原来是不清不白的野种。”
“啧啧,看着老老实实、安安分分的,背地里可真够有心机的。当年指不定是用什么手段勾搭上的贵人,现在人家有空就来看看她呗。”
“可怜那孩子,小小年纪,来路不正,长大了也要被人戳脊梁骨。”
一句一句,刻薄难听,像碎刀子一样扎人。
我手里择菜的动作一顿,指尖微微泛白。
这些话,我早听惯了。
五年前我刚搬来这里,就被人指指点点未婚生子,只是从前没人敢说得这么直白难听。如今见裴行知日日来,反倒越发肆无忌惮。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涩意,假装没听见,继续收拾手里的菜。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口舌之争,争赢了也没意思。
可下一秒,一道冷得彻骨的男声骤然响起。
“再说一遍。”
裴行知不知何时站在了摊后。
他方才去私塾接安安,刚回来,就正好听见了这几句污言秽语。
此刻他周身温度骤降,眉眼的温柔尽数褪去,眼底覆满寒霜,整个人凌厉得吓人。
两个嚼舌根的妇人瞬间僵住,脸上的笑意瞬间惨白,吓得浑身一哆嗦。
她们平日里就是欺负我无依无靠、没人撑腰,才敢肆意编排我。可此刻对上裴行知一身慑人的威压,瞬间怂了。
其中一个妇人强装镇定,硬着头皮狡辩:“我们……我们随便闲聊几句,关你什么事?”
“闲聊?”
裴行知步步上前,气场压得整条街都安静下来。
“张口闭口野种、来路不正,编排良家妇人,辱人清白,这也叫闲聊?”
他身居高位,久掌生杀大权,动怒时的气场根本不是普通市井百姓能承受的。
两个妇人腿都软了,连连后退,脸色惨白。
“我们不知道是您的人……我们随口说说的,下次不敢了!”
“下次?”
裴行知冷笑一声,眼神冷得吓人。
“我的女人,我的孩子,轮得到你们置喙?”
这话一出,我整个人猛地一怔。
我的女人。
他当着整条街街坊的面,直白坦荡,没有半分遮掩。
从前他嫌我脏、嫌我心机深,把我踩入泥里。
如今却甘愿放下所有身段,当众承认我是他的人,护我清白,护我孩子。
裴行知目光扫过吓得瑟瑟发抖的两人,声音冷硬决绝:
“沈氏守身度日,孤身育儿,勤恳本分,从未害过任何人。你们无端造谣、辱人名节、诋毁幼童。”
“本王今日就让你们记住,嘴碎无德,该付代价。”
他懒得跟她们废话,直接侧首吩咐身后侍卫:“掌嘴。
“一人二十,让整条街的人都看看,乱人清白、辱人母子的下场。”
侍卫应声上前,干脆利落。
啪啪的巴掌声清脆响起,响彻整条市井街巷。
两个妇人疼得眼泪直流,再也不敢多说一句求饶的话,只剩下痛哭忏悔。
周围所有看热闹的街坊,全都噤若寒蝉,没人敢再多看一眼。
谁也没想到,这个日日温柔陪在沈令仪身边的男人,护短护得如此极致。
打完二十掌,裴行知眸光未松,冷声警告:
“往后这条街上,谁再敢多说沈令仪一句不是,谁再敢妄议安安半句。”
“下场,比她们更惨。”
无人敢应声,全场死寂。
处理完一切,他周身戾气瞬间收敛,转头看向我时,眼底的寒霜尽数融化,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走到我身边,看着我微微发白的脸色,轻声问:“吓到了?”
我摇摇头,喉咙微微发涩:“不必为了我这般动怒。”
都是邻里街坊,日后还要相处,没必要闹得这么绝。
可裴行知却轻轻握住我的手腕,指尖温热,语气认真又坚定:
“该。”
“以前我没能护你,让你独自受了五年的委屈、五年的非议,任人指指点点、随意拿捏。”
“从今往后,有我在。”
“谁都不能再辱你半分,谁都不能再伤安安分毫。”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郑重无比:
“令仪,你受的所有委屈,我都要一一替你讨回来。”
不远处,安安小小的身影跑过来,伸手抱住裴行知的腿,奶声奶气地喊:“裴叔叔,不要生气啦。”
裴行知瞬间卸下所有冷厉,弯腰单手将安安抱进怀里,另一只手依旧轻轻牵着我。
阳光落在我们一家三口身上,温暖又安稳。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再也没有轻视、没有鄙夷,只剩下敬畏与羡慕。
五年隐忍,五年孤苦。
我终于,有人撑腰了。
第八章 回王府,我护你们周全
经了市井里那一场事,整条街的闲言碎语彻底消停了。
没人再敢背地里嚼我们母子的舌根,平日里遇见,反倒客客气气,远远就退让开来。
我心里清楚,这都是因为裴行知。
他护得这样明显,护得这样不顾一切,谁还敢轻易招惹。
只是日子越是安稳,我心里那点摇摆不定,就越发清晰。
夜里收拾妥当,安安已经睡熟。
裴行知照旧站在院子里,晚风把他的衣摆吹得轻轻晃动。
这些天他很少再说逼我回王府的话,只是默默陪着,用行动一点点磨平我心里的刺。
我走到他身侧,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
“裴行知。”
他立刻转头看我,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怕我说出什么决绝的话。
“我想好了。”我深吸一口气,指尖攥了攥衣角,“我可以跟你回王府。”
他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都僵住了,一时间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月光落在他脸上,能清晰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狂喜,还有压不住的动容。
“但我有条件。”我抬眼看他,语气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第一,安安必须名正言顺,不能是见不得光的孩子。第二,不许再随意羞辱我,过去的事,我们可以慢慢翻篇,但绝不能再重蹈覆辙。第三,沈家的事,你得帮我查清楚,我父兄流放在外,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是死是活。”
这是我藏了五年的心事。
沈家蒙冤,父兄生死不明,我苟活至今,除了安安,唯一的执念就是他们。
裴行知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有力,没有一丝犹豫。
“我答应你。”
字字笃定,掷地有声。
“安安是我裴行知的长子,回府之后,我立刻昭告朝野,上玉牒,入宗室,堂堂正正的小世子,谁也不敢轻贱他半分。”
“往后,我宠你护你都来不及,绝不再说一句伤你的话。”
“沈家旧案我早已暗中在查,当年朝堂党争,沈家是被构陷,证据我已攥在手里,等我们回府,我便替沈家翻案,接你父兄回来。”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格外郑重。
我愣了愣,没想到他早就为我做了这么多。
原来这阵子他不是只陪着我们过日子,朝堂上的事,他一刻都没停。
积压多年的委屈、心酸、惶恐,在这一刻忽然找到了出口。
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五年前的那场绝境,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父兄回不来,我只能带着孩子在市井里卑微求生。
如今,好像所有黑暗,都在慢慢散开。
裴行知见我红了眼,连忙抬手,指腹轻轻擦过我的眼角,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不哭,令仪。”
“以后有我,什么都不用怕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
裴行知派人来接我们。
我简单收拾了几件安安的衣裳,还有我为数不多的几件旧物。
这间四面漏风的破茅屋,我住了整整五年。
熬过寒冬,熬过苦日子,这里藏着我和安安最艰难的时光。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心里没有不舍,只有解脱。
安安牵着我的手,另一只手被裴行知牵着,蹦蹦跳跳的,脸上满是欢喜。
马车一路驶离市井,穿过繁华长街,最后停在气派巍峨的摄政王府门前。
朱红大门,高阔院墙,府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处处彰显着权贵的威严。
安安下意识抓紧了我的手,有点怯生生的。
裴行知察觉到了,弯腰把他抱起来,轻声安抚:“别怕,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进了王府,府里下人早早就守在两侧,齐齐行礼,大气不敢出。
所有人都偷偷打量着我,眼里带着好奇。
他们大概都猜到了,我就是摄政王藏了多年的心上人,也是小世子的生母。
裴行知全程牵着我的手,没有半分避讳,一路把我带进主院。
他早早就让人收拾出最宽敞暖和的院落,摆件、被褥全都是新的,处处贴心。
安顿好之后,他立刻着手处理正事。
不过几日,朝堂之上便传出消息——摄政王寻回失散多年的骨肉,立为世子。
同时,沈家旧案重查,当年构陷沈家的官员接连落马,罪证确凿。
消息传到王府的时候,我正陪着安安在院子里练字。
下人来报,说流放边疆的父兄,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我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墨汁晕开一片。
五年了。
我终于等到了。
眼眶瞬间湿热,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裴行知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从身后轻轻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
“都结束了。”
“以后,再没有人能欺负你,你的家人也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安安放下毛笔,扑进我们怀里,小小的身子挤在中间。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意融融。
我靠在裴行知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看着怀里乖巧的孩子,终于露出了五年来,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
原来所有的苦,都是为了此刻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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