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张家栋
印度总理莫迪近日展开了一场“旋风式”欧洲之旅，先后访问荷兰、瑞典、挪威和意大利。这次访问距今年1月印度与欧盟正式签署自贸协定仅百余日。在奥斯陆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莫迪高调宣布印欧关系进入“全新黄金发展阶段”。与以往侧重分散风险不同，此次莫迪访欧更像是一场“战略再锚定”：在大国关系动态调整、全球供应链重构与AI技术范式剧变的三重压力下，印度正试图将欧洲打造为自己新的战略支点，以实现从“对冲外交”向“塑造型战略自主”转型，构建有利于印度的次级多极网络。
莫迪的战略调整，一方面是为了应对国内“双重挤压”下的战略紧迫感。当前，印度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无就业增长悖论，虽然其GDP增速预计仍维持在较高水平，但结构性矛盾日益突出。例如，AI技术的爆发式进步正在改变印度经济的比较优势。作为全球IT产业的外包中心，印度信息服务业曾贡献约8%的GDP并吸纳大量中产就业。然而其现在面临的不是以往的经济周期波动带来的暂时变化，而是AI驱动的“效率革命”，大量工作岗位可能永久性消失。这意味着，印度迫切需要新的技术发展和就业缓冲空间。
另一方面，则是地缘空间压缩催生建立“欧洲支点”的战略需求。在外交层面，印度传统的“多向结盟”空间正在显著收窄。在华盛顿的“美国优先”政策下，印美关系出现裂痕；中美关系的阶段性稳定，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印度作为美方“对冲筹码”的战略溢价；俄罗斯因乌克兰冲突陷入长期困境，其与印度的能源和防务合作面临西方二级制裁压力。这种地缘政治挤压效应迫使新德里寻找新的战略支点：北欧国家在海洋安全、多边治理等方面的影响力，以及意大利、法国在防务等领域的优势，为印度提供了差异化合作空间。
印度积极向欧洲靠拢，可被视为是在中美俄之外开辟“第四极”支点的尝试。印欧合作深化给印度带来显著的新机遇。从印欧自贸协定的签署到此次访问都表明，印欧合作正从传统贸易领域向“技术—供应链—绿色—地缘”四位一体的战略伙伴关系升级，具体可能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其一，贸易与市场多元化。自由贸易协定预计将推动双边贸易增长，欧盟对印度出口有望上升，这也可能为印度纺织、制药、化工等劳动密集型产业打开欧洲高端市场。其二，技术合作。欧洲在半导体、量子计算等领域拥有技术积累，印度则拥有庞大的人才池和海量应用场景。双方若能形成“欧洲技术+印度规模”的互补模式，其或成为印度应对AI冲击的最重要外部抓手。其三，防务合作。法国、意大利等国与印度的防务合作深化，有望加速“印度制造”在国防领域的落地。其四，绿色转型合作。北欧在清洁能源、碳中和技术和可持续发展金融方面的专长，与印度庞大的能源转型需求高度匹配。相关合作不仅可能帮助印度应对日益严峻的气候变化压力，还可能吸引来自欧洲的绿色资本，缓解基础设施建设和青年就业领域的压力。
但是，双方合作同样面临重重挑战。在新技术与产业链深度整合领域，印欧双方仍存在结构性障碍：欧盟严苛的标准对接、监管协调要求，以及印度国内的改革配套落地都需要时间；欧盟建立的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等非关税壁垒，可能对印度钢铁、化工等碳密集型出口形成实际制约，引发印欧之间在规则方面的冲突；在地缘政治层面，印度在俄乌问题上的平衡立场与欧盟对俄政策的节奏差异，也可能成为合作深化的“隐性天花板”。
莫迪的欧洲之行，是印度在当今国际局势复杂变化下的一次重要战略试水。对印度而言，这是一次“危中寻机”的主动作为，是其实现从“世界办公室”向“世界创新工场”的升级、在全球秩序变化中占据更有利位置的战略尝试。印度与欧洲存在一定的合作空间，但在多重因素影响下，这一尝试的前景仍充满巨大的不确定性。（作者是复旦大学南亚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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