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五年的夏天,热得邪乎。那年我十九岁,刚从镇上的高中辍学回村。
家里穷,父亲年初摔断了腿,弟弟还在念初中,母亲一个人扛不动那五亩地。我念书也不算顶尖,复读一年也未必能考上。我自己掂量了几个晚上,趁母亲去地里的时候,把书本摞在床头,第二天就跟着村里人去镇上揽活。
那年的麦子黄得早,刚进六月,村东头的麦浪就翻成了金色。家里五亩地,父亲下不了床,母亲一个人割了三天,腰都直不起来。我从镇上回来那天,看见母亲蹲在地头喝凉水,汗把后背的褂子浸得透湿,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揣着两个馒头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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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是那天我碰上的。
她叫秀兰,村里人都喊她兰子。说她是村花不为过,皮肤白,眼睛亮,笑起来左边脸上有个酒窝。我们小时候在一个院子里玩过家家,她总爱把野花别在头发上,让我喊她"新娘子"。后来我去镇上念书,她念到初中就不念了,在家帮她娘做针线,偶尔去镇上的服装厂打零工。
她家也是五亩地,她爹前些年伤了肺,常年咳嗽,干不了重活。她哥在县城跑运输,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
那天我在地头割麦,听见隔壁地里有人哼歌,抬头一看是兰子。她戴着草帽,蓝布衫的袖子卷到胳膊肘,弯着腰一把一把割得飞快。她娘在另一头捆麦个子,捆一会儿就直起腰捶捶后背。
我们隔着一道田埂打了招呼。
"建军,你怎么回来了?"她把草帽往后推了推,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
"家里忙,回来搭把手。"
"念得好好的,可惜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又弯下腰去割麦。
我没吭声。可惜不可惜,自己心里清楚,说出来也没意思。
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母亲让我回去歇会儿,给父亲煎药。我推着架子车从地里往回走,路过兰子家那块地,看见她娘蹲在地头吐,吐得脸都白了。兰子在旁边手忙脚乱,一会儿给她娘扇风,一会儿倒水。
我把架子车撂下,跑过去问怎么回事。
"中暑了。"兰子声音都在抖,"我娘从早上就没歇过。"
我二话没说,把她娘扶上我的架子车,让兰子坐上去扶着。一路上兰子一直在喊娘,眼圈红红的。我送到她家门口,她爹拄着拐杖出来,咳得直不起腰。我又跑去叫了村里的赤脚医生过来。
折腾完已经过了晌午。
我正要走,兰子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煮鸡蛋。
"建军,你拿着。"
"不用。"
"拿着吧。"她把鸡蛋塞进我手里,眼睛亮亮的,"谢谢你。"
我攥着那个温热的鸡蛋走在回家的路上,手心都出汗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帮自家收麦,一边偶尔过去帮兰子家搭把手。她娘病倒了,她爹下不了地,地里就剩兰子一个人。我看不下去,每天傍晚把自家的活干完,就过去帮她割一阵子。
兰子起初不让,说怕耽误我。我说没事,反正也是闲着。她就不再推辞了,只是每天临走的时候,往我兜里塞个鸡蛋,或者一把炒黄豆。
那几天我们没说过什么话,多半是闷头干活。偶尔抬头,她正巧也抬头,眼神撞上了,她就低下头笑一下,脸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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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也乱。
说没动过心思是假的。从小我就觉得兰子好看,后来去镇上念书,看过那么多女同学,没一个比兰子更让我心里踏实。可我家什么样我清楚,父亲瘫在床上,弟弟还要念书,我自己刚刚下学,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兰子那样的姑娘,村里多少人惦记着。前年还有镇上开商店的来提过亲,听说兰子没点头。
我连想都不敢往那儿想。
收麦收到第七天,下午天忽然就阴了。
那天我和兰子在她家最东边的那块地上,麦子都割完了,正往家里运。她家的架子车小,一趟拉不了多少,我用我家的车,一趟能多装一半。她坐在车后头扶着麦个子,我在前头拉。
天色变得快,本来还是大太阳,没多久云就压下来了,风一阵一阵地刮,麦秸被吹得到处飞。
"要下雨了。"兰子抬头看天。
我加快脚步,可还没到村口,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
"前面有个棚子!"我喊了一声,拉着车就跑。
那是村里看瓜人搭的窝棚,离地头不远,用几根木头撑着,上面盖着塑料布和茅草。瓜还没下来,棚子是空的。我把架子车拉到棚子边上,扯了块塑料布盖住麦个子,拉着兰子就钻了进去。
刚进去,雨就下大了。
棚子小,统共也就十来个平方,我们俩挤在里头,肩膀挨着肩膀。雨点子砸在塑料布上噼里啪啦响,棚子四面漏风,雨丝斜着飘进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兰子的衣服湿了一片,蓝布衫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她伸手抹了把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赶紧把胳膊抱在胸前。
我把脸扭到一边去,假装看雨。
棚子里只有雨声。
我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的,比雨点还响。兰子身上有股淡淡的味道,是麦子的清香混着汗味,还有一点皂角的香气。我们靠得太近,她每呼吸一下,我都能感觉到。
"建军。"她忽然叫我。
"嗯。"
"你以后……还回镇上去吗?"
我愣了一下:"不去了。家里这样,我得在家里待着。"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雨下得没完没了,棚子顶上开始漏水,一滴一滴砸在我们中间。兰子往我这边挪了挪,又赶紧停住。
我说:"你再过来点,那儿漏雨。"
她犹豫了一下,往我这边靠了靠。她的肩膀抵着我的胳膊,隔着两层湿衣服,我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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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心都是汗。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我们俩就那么挨着站着,听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小了一点,但还没停。
兰子忽然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建军,我跟你说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