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坐在我家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包破衣裳,鼻涕一把泪一把。
她边哭边骂,说大伯二叔不是东西,把她当皮球踢来踢去。
我妈低着头包饺子,手指都在抖,却不敢说一个字。
我爸站在门框边,嘴张了好几次,最后还是闭上。
我放下手里的手机,看着奶奶,声音很轻:“奶奶,您想搬来我家住,好。那我这就请律师,帮您把那2套拆迁房的租金要回来。”奶奶的哭声猛地顿住了,她抬起头,眼里的泪还挂在脸上,可那眼神,跟刀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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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礼拜六,我难得在家休息。
早上八点多,我正在厨房给我妈打下手,准备包韭菜鸡蛋馅的饺子。
我妈擀皮,我包,她问一句“你爸最近腰还疼不”,我说“贴了膏药好多了”,安安静静的,挺好的。
结果门就被砸响了。
不是敲,是砸。砰砰砰的,跟拆门似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我妈手里的擀面杖就掉地上了。她擦了擦手,小跑着去开门,那步子迈得小心翼翼,像是知道来的不是什么好事儿。
门一开,奶奶就冲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旧衣裳。
她一进门就扑通坐在地上,也不嫌地上凉,拍着大腿就开始嚎。
“三儿啊,你妈我活不下去了啊!”
我爸从卧室出来,看见这阵仗,脸都白了。他赶紧去扶奶奶:“妈,您起来,地上凉。”
奶奶甩开他的手,哭得更凶了。
“你两个哥哥不是东西!你大嫂骂我老不死,你二嫂连饭都不给我做!我在他们家住一天像在蹲监狱!三儿,你要是不管你妈,我就去死!”
我妈站在边上,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她转身回了厨房,继续包饺子,可那手抖得厉害,饺子皮都捏不紧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奶奶在地上哭。她哭得很卖力,声音尖尖的,穿透力特别强,楼下遛狗的大爷都探头往上看了好几眼。
我爸弯腰去拉她,嘴里一个劲儿地说“妈您别哭了”,奶奶就是不起来,非要我爸亲口答应让她住下来。
我看了一会儿,大概明白了。
大伯二叔那边她待不下去了,这才想起我爸。
我爸蹲在奶奶面前,脸憋得通红,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妈,您先起来,住这儿就住这儿……”
奶奶一听这话,哭声立马小了一半。她抬起头,擦了把鼻涕:“你说话算话?”
“算话。”
奶奶这才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拎着蛇皮袋就往客厅走。她打量了一圈我家,嘴里嘟囔着:“这房子还行,比我住的那俩屋宽敞。”
我妈低头包饺子,眼眶红了。
我走过去,拿起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然后抬起头,看着奶奶,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她听见。
“奶奶,您想住我家,好啊。那我先打个电话,帮您请个律师,把您那两套拆迁房的租金要回来。一个月少说五六千块,够您养老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奶奶刚要往沙发上坐,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僵在那儿,半弓着身子,不上不下的。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我。
“你个小妮子,说什么?”
我说:“我说,我去帮您要房租。”
奶奶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摔:“那是你大伯二叔的房子!你想要什么?你想拆散这个家?”
我没接话,低头拨了周文斌的号。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通了。
“文斌,你帮我弄一份律师函……”
奶奶瞪着我的眼睛,像刀子。
她的哭声彻底停了。
02
我爸叫郭建民,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哥哥。
在我们那个村里,家里有三个儿子的,老小一般最受宠。
但我爸不是。
奶奶生他的时候,难产,差点没挺过去。
奶奶后来总说,生我爸差点要了她的命,“这孩子生来就是个讨债鬼”。
这话她从我爸小时候说到现在。
我爸小时候穿的都是两个哥哥剩下的衣裳,破了补,补了破,到他身上基本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分好吃的,奶奶先紧着大伯二叔,剩多少就是多少,我爸从来不争。
有一回过年,大伯二叔每人分到两块糖,我爸没分到,他也不说,就在灶台边蹲着。
我妈后来嫁过来,听村里人说了这件事,哭了一晚上。
可惜我爸这个人,天生的软性子。
别人说他窝囊,他不生气;别人占他家便宜,他不吭声;奶奶对他再不好,他也只是低着头说一句“她是我妈”。
我妈嫁到郭家那年,奶奶嫌她娘家穷,连一床被子都没给准备。我妈带了两床自己缝的棉被过来,奶奶还不高兴,说“你妈家就这点陪嫁”。
我妈忍了。
后来生了我,是个闺女,奶奶更不高兴了。
她在我妈坐月子的第三天就跑到医院骂:“生个赔钱货,还好意思住院?赶紧给我回家,家里鸡都没人喂!”
我妈咬着牙,当天就办了出院手续。
可我爸呢?
他就站在走廊里,看着我妈抱着我走出来,一句话也没说。
我三岁那年,我妈发烧到39度5,我爸去跟奶奶借钱,说先带我妈去卫生所打个针。
奶奶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往地上一摔:“拿去吧,看你们能过成什么样。”
我爸捡起钱,一步一步走了回来。
这些事情我妈从来没跟我爸提过,是我大姨来我家串门的时候,喝多了酒说的。
大姨说:“你爸这辈子,就像被压了块石头,他自己不想搬,别人也帮不了他。”
我不太懂那些大道理。
我只知道,从小到大,每次回奶奶家,大伯二叔家的堂哥堂弟都有压岁钱,我没有。
吃饭的时候,大伯二叔家的孩子坐在炕上吃,我一个人在灶台边蹲着吃。
奶奶说:“她一个闺女,跟男娃抢什么。”
我妈说:“闺女咋了?”
奶奶说:“闺女是外人,将来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
那年我十岁,我记得我妈听了这句话,端着碗的手抖了抖,最后什么也没说。她把碗放下,拉着我走了。
走在村口的小路上,我妈突然蹲下来,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
我说:“妈,你别哭了。”
她说:“萱萱,你一定要争气,别像妈这样。”
2018年,拆迁款下来了。
奶奶那套老院子换了两套房子,按当时的价,至少值七八十万。村里人都说,这下三个儿子都有份了。
结果奶奶第二天就把房子过户了。
大伯一套,二叔一套,我爸什么都没有。
奶奶说:“闺女靠不住,女婿就更靠不住了。房子给儿子,天经地义。”
我爸那天站在奶奶家门口,一直没说话。
大伯二叔笑着接了钥匙,奶奶站在门口看着我爸,说:“三儿,不是妈偏心。你媳妇生了个闺女,将来没人给你养老,你拿着房子也没用。”
我爸转过身,拉着我,走了。
回家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到了家门口,他蹲在门外的台阶上,从兜里掏出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那天晚上,我妈做好了饭,叫我爸吃饭。
我爸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说:“我不饿。”
我从来没见我爸那样过。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上厕所,听见我爸妈在隔壁房间说话。
我妈说:“你妈这样对你,你也不吭一声?”
我爸沉默了很久,声音沙哑:“她是我妈。”
“你妈就没把你当儿子!”
我爸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我才听见他说:“我知道。”
那是我第一次从一个大人嘴里听到这两个字。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比什么都让人心酸的东西。
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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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打电话给周文斌是晚上九点多。
周文斌是我大学同学,学法律的,毕业后自己开了个小所,平时帮人打打官司、做做顾问。我跟他关系不错,隔三差五还约个饭。
电话响了半天才接,他那边像是刚忙完,声音有点哑。
“喂,梓萱,这么晚了啥事儿?”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周文斌听完,沉默了几秒,说:“你奶奶那两套房子,是赠予的吗?”
“应该是,手续早就办完了。”
“那悬了。”他叹了口气,“赠予的东西,法律上很难追回来。而且当时是奶奶自愿的,你大伯二叔也没有强迫她,打官司赢面不大。”
我心里一沉。
但周文斌又说:“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什么办法?”
“你大伯二叔不知道这个啊。”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他们就知道打官司丢人、费钱、耽误时间。你不用真的跟他们打,你就给他们一个假象,让他们以为你要打。他们怕了,自然就会坐下来谈。”
我想了想,说:“那发个律师函?”
“行,我给你弄。不过我先跟你说明白,这玩意儿没有法律效力,就是个吓唬人的纸。你大伯二叔要是不吃这套,我也没办法。”
“足够了。”
周文斌问我要了奶奶和大伯二叔的信息,说三天内把函寄出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我不怕打官司。
我怕的是我爸妈像以前一样,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奶奶已经起来了。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电视,看见我下来,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我妈在厨房里做早饭,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
我爸坐在餐桌边,低着头看手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坐下,夹了个包子,咬了一口。
奶奶突然说:“老三,我要买个新手机,你给点钱。”
我爸一愣:“妈,您不是有手机吗?”
“烂了,换个新的。你两个哥哥都不管我,你总不能也不管吧?”
我爸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说:“那我下午带您去买。”
“给我钱就行,我自己去。”
我爸掏出手机,转了五百块钱给她。奶奶看着微信里的钱,嘴巴动了动,像是嫌少,但没说什么。
我放下包子,擦了擦嘴。
“奶奶,您想买什么就买。反正过几天您就有钱了。”
奶奶抬起头,瞪着我:“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端起碗喝了口豆浆,“律师函马上就寄出去了,大伯二叔那边的租金,我一分不少地帮您要回来。”
奶奶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奶奶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个小妮子,你是不是想把郭家拆了才甘心?”
我看着她:“奶奶,我没想拆郭家。我只是想帮您要赡养费。大伯二叔住了您的房子,拿了几年的租金,您不能白让他们占便宜。”
奶奶气得浑身发抖,她转头看着我爸:“三儿!你看看你生的好闺女!她就这么跟我说话!”
我爸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妈,梓萱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奶奶呆住了。
她那表情,像是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她三儿子嘴里说出来的。
三分钟后,奶奶摔门进了客房。
我妈愣愣地看着我爸,我爸避开了她的目光,端起碗喝粥。
那碗粥已经凉了。
下午三点,周文斌发微信给我:函已经寄出去了,明天到。
我把截图保存了。
我等着大伯,或者二叔,来找我。
他们迟早会来的。
04
比我想象的还快。
函寄出去第二天中午,大伯的电话就来了。
我当时在公司上班,刚吃完饭准备午休,手机就震了。号码是大伯的,我接起来,还没说话,那头就劈头盖脸一顿骂。
“郭梓萱!你个小妮子翅膀硬了是吧?还敢给你大伯寄律师函?你啥意思?你要告我?”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等他骂完才说:“大伯,我没告您。我只是帮奶奶要赡养费。”
“赡养费?你奶奶活得好好的,要什么赡养费?”
“大伯,奶奶那两套房子给您和二叔分了,您们住了六年,一毛钱租金没给过奶奶。现在奶奶要住我家,那我总得把她该得的钱要回来吧?”
大伯在那边气得呼哧呼哧的:“那是你奶奶自愿给我们的!那房子是我们的!”
“房子是奶奶的,您们只拿住了使用权,不是所有权。”这句话是周文斌教我的,我背了好几遍,“如果您觉得没问题,那咱们可以找个法官评评理。”
“你敢!”
“我敢。”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六秒。大伯的声音突然变了,从愤怒变成了一种压着火的威胁。
“郭梓萱,我在村里开了十几年饭店,什么人没见过?你别以为发了张破纸就能吓住我。你大伯不吃这套。”
“大伯,我没想吓您。您只要愿意谈,什么都好说。”
“谈?你想怎么谈?”
“每月给奶奶八百块赡养费,之前欠的六年,分期补上。谈好了,函的事就翻篇儿了。”
大伯冷笑一声:“八百?你做梦!那两套房子的租金你自己算算能剩几个钱?我跟你二叔一人一两千,还要交税、修房子、应付村委检查,我哪里来的八百给你奶奶?”
“那是您的事。”
“你等着的!”
大伯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说不怕那是假的。
但我知道我不能怂。我这边一软,我爸妈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傍晚我回到家,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进门,她哼了一声,把脸转过去。
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很大,我走过去帮她。
我妈低声问我:“你大伯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他说啥了?”
“骂了我一顿。”
我妈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动锅里的菜。
我以为我妈会劝我放手,但她没有。
她说:“萱萱,妈支持你。”
我转过头看她,她低着头,眼睛盯着锅里的菜,额头上全是汗。
“妈这辈子,被人欺负惯了。你奶奶、你大伯母、你二嫂,谁都可以踩我一脚。你爸又窝囊,我忍了三十年。”
她说:“但你不能跟我一样。”
“你不一样。”
我妈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晚吃饭的时候,奶奶抱怨菜咸了、油腻了、不合她胃口。我妈一声没吭。
我爸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了句:“不咸。”
奶奶瞪了他一眼:“你是她男人,当然替她说话。”
我爸没回嘴,但也没顺着她。
他只是继续吃饭,一口一口,慢慢地嚼。
我看着我爸。
我突然觉得,他好像也开始变了。
虽然只是一点点。
但足够了。
晚上八点多,二叔的电话终于来了。
二叔跟大伯不一样。
大伯凶,二叔滑。
他一开口就笑呵呵的,语气很软:“梓萱啊,你二叔我没那么多钱啊。你奶奶来你家住着不是挺好嘛,干嘛非要闹成这样?”
我说:“二叔,不是我想闹。是奶奶要住我家,她的赡养费你们出,这不过分吧?”
二叔嘿嘿笑了两声:“分红?啥分红?那两套房子我跟你大伯一人一套,我都装好了,租出去一个月也就两千多点,你奶奶的开销根本用不着那么多钱。”
“那您每月出八百,够了吧?”
“啧,你这孩子,怎么说不通呢?”
“二叔,不是我说不通。您要是不出,那我只能走法律程序。”
二叔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声音突然变了:“梓萱,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个堂妹?你堂妹马上要考大学了,我要是不攒点钱,她怎么上学?”
“二叔,堂妹上学的事以后再说。您现在先解决奶奶的赡养费。”
“我是真没钱。”
“那您跟法官说去。”
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就挂了。
我看着手机黑掉的屏幕,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们不是没钱。
他们是不想给。
他们觉得奶奶是自己的亲妈,随便糊弄两下就行了。
可他们忘了,奶奶也是我爸的妈妈。
她再不好,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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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函寄出去第五天,大伯终于撑不住了。
他打电话来,声音明显软了:“梓萱,明天下午你和律师都来老屋一趟,咱当面说。”
我说:“行。”
周文斌知道后,在微信上跟我说:“去就去,但你记住,我的目的不是说服他们,是让他们知道你认真了。只要他们相信你豁得出去,他们就怂了。”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回了村。
周文斌也到了,他穿了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的。
老屋还是那间老屋。
堂屋的正中间摆着一张四方桌,上面落了一层灰。
大伯先到了,坐在桌子一边,脸拉得老长。
他旁边坐着堂婶蔡玉琴,她穿着红棉袄,双手抱在胸前,一脸不好惹的表情。
二叔来得晚一点,一个人来的。他进门的时候笑嘻嘻的,看见周文斌后,笑容僵了僵。
奶奶最后来。她被我妈扶着,坐到桌子主位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有些紧张。
人都到齐了。
大伯先开口,语气很冲:“梓萱,这是什么阵仗?”
我没接话。
周文斌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您母亲名下两套房产的出租情况统计表。这是过去六年的租金流水。这是物业费、水电费明细。”
大伯的脸色变了。
二叔的笑容也僵了。
周文斌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两位先生,根据我们的计算,过去六年两套房子的租金总额是43万6千元左右。按照法律规定,赠予的房屋所产生的收益,受益人应当对赠予人履行赡养义务……”
“你少跟我扯法律!”大伯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告诉你,这房子是我妈自愿给我的!你们拿那张破纸吓谁呢?”
周文斌没生气,只是笑了笑:“郭先生,我不是吓唬您。我只是告诉您,如果这件事走上法庭,您们二位可能会面临三个月的审判周期,期间您们的生产经营活动都会受到影响。您在镇上开饭店,名声对您的生意有多重要,您比我清楚。”
大伯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蔡玉琴突然开口了,声音又尖又利:“你个死律师,吓唬谁呢?我们郭家的事轮得到你这个外人说话?”
周文斌回头看着她,笑得更稳了:“这位女士,您怎么称呼?”
“我是她大伯母!”
“哦,大伯母。”周文斌点点头,“那大伯母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打官司,法官可能会传唤您作证。到时候当着法官的面,您也要喊我‘死律师’吗?”
蔡玉琴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没敢再骂。
整个堂屋安静了。
大伯低着头,像是在算账。二叔靠在椅背上,眼神飘忽不定。
我转头看了一眼奶奶。她坐在那儿,脸色发白,手指一直在搓衣角。她大概没想到我真的会带律师来,也没想到我敢跟两个叔叔硬碰硬。
就在这时候,我拿出手机,按了一下播放键。
奶奶当年说“房子给儿子,闺女靠不住”的录音放了出来。紧接着是蔡玉琴在村口骂奶奶“老不死”的录音。
大伯的脸从红变白,跟刷了白漆一样。
二叔的脚在地上来回蹭。
蔡玉琴站起来,指着我骂:“郭梓萱!你个小妮子你偷录我?你个……”
“大伯母,您坐。”我说,声音平和,“录您的话不犯法。但要打官司,这条录音正好证明您确实长期辱骂我奶奶。您觉得法官会偏向谁?”
蔡玉琴咬着嘴唇,坐了下去。
大伯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愤怒,是意外。
就像他第一次意识到,面前这个侄女,跟他认识的那个郭梓萱不是同一个人。
“你到底想怎么样?”大伯的声音沙哑。
“我不是来要房子。”我说,“我就是来帮奶奶要点她该得的钱。每个月800,加上过去六年拖欠的费用,分期补上。您和叔叔商量商量,能接受的话,咱们签个协议。”
大伯没说话。
二叔也没说话。
只有蔡玉琴小声嘀咕了一句:“800?你们家怎么不去抢?”
我没理她。
我站起身,把周文斌面前那几张纸往前推了推。
“大伯,二叔,你们慢慢想。”
然后我转过身,走出老屋。
外面的风很凉。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周文斌跟出来,站在我身边。
“你刚才不怕吗?”他问。
“怕有什么用?”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行,算你有点本事。”
我等了一个小时,大伯才从老屋里出来。
他走到我面前,脸色很难看,说:“800就800。但是以前欠的不补,以后按月给。”
我看着他的眼睛:“大伯,以前欠的补一半,不然没得谈。”
大伯咬了咬牙,往地上啐了一口:“你跟你爸一样,就是个倔种。”
他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他转身走了。
但我知道,我赢了。
06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定了。
但我失算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砸门声吵醒。
开门一看,我愣住了。
院子里站了五个人。二叔、二婶、还有一个我见过但不熟悉的女人。
二婶红着眼睛,脸上挂着泪,一看见我就扑过来:“郭梓萱!你还我男人!”
我往后退了一步:“二婶,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二婶指着我的鼻子,“你二叔昨天回去,他丈母娘逼着他跟你断绝关系!说你祸害郭家!我公公婆婆骂他没用!他……他昨晚差点上吊!”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我知道不能在她们面前露出任何软弱。
“二婶,你说话讲证据。我二叔自己贪了奶奶的房子六年,现在奶奶要赡养费,他不给,这是他自己的问题。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二婶气得直跺脚,“要不是你请那个什么律师,我们家能闹成这样?”
旁边那个女人,看着像是二婶的娘家人,也跟着帮腔:“小姑娘,你一个姑娘家家的,非要把家里闹成这样,你图什么?”
我看着她们,平静地说:“我图奶奶能安享晚年。”
“安享晚年?”二婶冷笑一声,“你奶奶住你家,你养她不就行了吗?非要跟我们闹?”
“我养奶奶没问题。”我说,“但你们也不能一个子儿不出,把责任全甩给我爸吧?”
二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我妈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平时总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但今天不一样。
她走到二婶面前,声音不大,却很稳:“你们走吧。萱萱不欠你们的。”
二婶愣住了:“你……”
“你们郭家欠我们家的,够多了。”我妈说完这句话,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转身回了屋。
二婶几个人站在院子里,互相看了看,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咚咚响。
我妈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了抱她。
“妈,你刚才的样子,真帅。”
我妈没说话,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傍晚的时候,大伯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很奇怪,像是被逼到墙角的人最后的挣扎:“梓萱,你大姑要来了。”
我一愣:“大姑?她不是住在省城吗?”
“她知道你闹的事了,说要回来说说你。”
大姑叫郭秀英,是奶奶唯一的女儿,嫁到了省城,平时不怎么回来。
她在郭家一直是个和事佬的角色,谁都不敢惹,因为她是奶奶最喜欢的孩子,而且她在省城混得不错,大伯二叔都怕她三分。
我心里有点虚。
但周文斌早就跟我说过:别怕,她是外人。
大姑到的那天下午,奶奶提前一个多小时就开始张罗,又是擦桌子又是扫地,还把冰箱里舍不得吃的水果拿出来摆上。
下午三点,大姑到了。
她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穿着深色风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她下了车,扫了一眼我家,然后朝屋里走去。
奶奶看见大姑,眼泪立马就下来了:“秀英啊,你妈快被人欺负死了!”
大姑扶着奶奶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妈,您别急,我来处理。”
然后她转向我,语气不冷不热:“梓萱,你就是这么对待你奶奶的?”
我看着她,笑了笑:“大姑,我怎么了?”
“你请律师,发函,威胁你大伯二叔,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大姑坐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梓萱,你一个姑娘家,还没嫁人呢,别把自己弄得一身腥。”
我跟周文斌说过这件事。
周文斌说:“你就问她一句:大姑,您一个月给我奶奶多少赡养费?”
我看着大姑的眼睛,声音很轻:“大姑,您一个月给我奶奶多少赡养费?”
大姑愣了一下,脸一下子变了。
她嫁到省城以后,除了过年回来给个红包,平时几乎不联系奶奶。
奶奶现在穿的棉袄,还是三年前我妈给她买的。
大姑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奶奶在旁边嘀咕了一句:“秀英也不容易……”
我说:“奶奶,大姑不容易,我爸就容易吗?”
大姑的脸涨得通红,她站起来,拿起包,说了一句“梓萱,你好自为之”,然后就转身走了。
奶奶追到门口喊:“秀英!秀英你别走!”
大姑头也不回地钻进车里,发动车,走了。
奶奶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越开越远。
她的背影,突然显得那么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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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姑走了之后,事情反而简单了。
大伯二叔发现,他们最后的靠山也靠不住了。
当天晚上,大伯一个人来了我家。
他没换拖鞋,直接走进客厅,在我爸对面坐下。
我爸正在看电视,看见大伯进来,有点紧张,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哥,你咋来了?”
大伯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我:“梓萱,你之前说的那个协议,我签。”
我愣了一下。
他来之前我想过很多可能,但没想到他这么痛快。
“大伯,您想通了?”
大伯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儿苦:“我想不通。但我闺女打电话给我了,她说她怕她爸打官司丢了工作。”
我这才知道,周文斌之前给我的那份律师函,大伯的女儿也知道了。她在镇上的中学当老师,最怕父亲惹上官司影响她的职称评定。
大伯叹了一口:“签字就签字。但有一点,一个月800,之前欠的不补。”
“补一半。”
“四成。”
“一半。”
大伯咬了咬牙:“行。”
二叔那边,也松口了。
他打电话给我,语气比之前软了不知道多少:“梓萱啊,你二叔实在没钱,你堂妹要补课,一个月花不少。你看,要不每个月600?”
“二叔,800是底线。”
“700行不行?”
“800。”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二叔说:“行吧,800就800。但之前欠的那些,我不补了,实在拿不出来。”
我想了想,说:“那您写个欠条,三年内分期补。”
二叔在那头骂了一句脏话,但最后还是答应了。
签字那天下着小雨。
大伯和二叔坐在老屋的桌边,周文斌把协议一份一份放在他们面前。
大伯拿着笔,看了好几遍,才在上面签了字。
二叔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签完后把笔往桌上一摔。
协议写得清清楚楚:两人每月各出八百块赡养费,直接打到奶奶银行卡上,之前拖欠的六年费用,分期补上一半。
奶奶坐在主位上,一个字都不说。
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欣慰,又像是难过。
大伯签完字,站起身,看着奶奶,开口说:“妈,以后我会按时打钱。但您要是再去找梓萱闹,我就不管了。”
二叔也站起来:“我也一样。”
奶奶低着头,没说话。
大伯二叔一前一后走出老屋。雨还在下,他们撑开伞,消失在巷子口。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奶奶。
奶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梓萱……”
“奶奶,您说。”
“你……你是不是恨奶奶?”
“奶奶,我不恨您。”我说,“但您知不知道,我爸这辈子,在您面前从没挺直过腰杆?”
奶奶的手颤了颤。
“他小时候您不疼他,长大了您分房子没有他,他半句话没说过。您现在要住我家,他二话不说就要接您过来。”
“可您想过没有,您住进来了,我妈怎么办?她受您的气受了三十年,您想让她继续忍?”
奶奶把头低下去,肩膀抖了起来。
她哭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奶奶在我面前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屋檐上,滴滴答答的。
“奶奶,钱我会帮您要着。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奶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以后,别再跟我妈说难听话了。”
奶奶没有回答我。
她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我给你爸打个电话。”
我不知道她打给谁说了什么。
但那以后,奶奶真的没再跟我妈说过一句难听话。
08
协议签好之后,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每个月初,大伯和二叔的赡养费准时到账,一分不差,也不多。奶奶拿着银行卡去镇上取钱,然后到菜市场买点菜、买点水果,日子过得还行。
大伯和二叔见了我就绕道走,连正眼都不敢跟我对一下。
有一次我在村口小卖部门口碰见大伯,他正蹲在门边嗑瓜子。
看见我走过来,他愣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转身走了。
被自己的亲侄女逼得绕道走,他心里大概还堵着气。
不过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我爸妈的状态。
我妈明显比以前松弛了。以前她做饭的时候老是皱着眉头,像是心里压着块石头。现在她会在厨房里哼歌了,有时候还问我想吃什么,她学着做。
我爸也变了点。
以前他跟奶奶打电话,语气总是小心翼翼的,像在讨好。
现在他打电话的声音硬气了不少,偶尔奶奶说他两句,他也能回一句“我知道了”,然后该干嘛干嘛。
有一次吃完饭,我爸突然说:“梓萱,爸想跟你喝一杯。”
我愣了一下:“爸,您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
“以前不喝,现在想尝尝。”
他拿出一瓶二锅头,倒了两小杯,自己先喝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他端着杯子,看着里面黄澄澄的酒,突然说了一句:“梓萱,爸这辈子,最亏欠的是你妈。”
我妈正在厨房洗碗,听到这话,手里的碗顿了顿,没回头。
我爸继续说:“你奶奶对你妈什么样,我心里清楚。我就是……不敢说。”
“爸,您现在说了。”
“嗯。”他点了点头,“晚了三十年。”
那晚我爸喝了不少,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妈出来看见他的样子,叹了口气,拿了一条毛毯披在他身上。
“你爸今天咋了?”
“没什么,就是想开了。”
我妈蹲下来,看着我爸睡着的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这半辈子,总算让你爸硬气了一回。”
我知道她说的是我。
我不是什么女英雄。
我只是一个不想让我妈继续受委屈的闺女。
一个不想让我爸一辈子活在亲妈阴影里的女儿。
也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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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十一月中旬,我接到奶奶的电话。
“梓萱,你有空吗?陪奶奶去看个房子。”
“看房子?”
“我打算在村里租个房子住,你大伯那边我不想去,你二叔那边也不想去。”
我愣住了:“奶奶,您在我家不是住得好好的吗?”
“我知道。”奶奶在电话那边说,声音有点别扭,“但住你们家,你妈别扭。我也别扭。”
“我妈没说什么。”
“妈不说,奶奶心里清楚。你妈那个人,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奶奶……奶奶以前对不起她。”
我握紧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奶奶租的是村口王婶家的一间偏房。一个月三百块,带个小院子,种着一棵枣树。王婶平时不在那边住,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便宜租给奶奶了。
奶奶搬过去那天,我帮她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个热水壶,一床被子。
我帮她铺好床,把热水壶灌满,放在床头。
奶奶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新家,突然说:“梓萱,奶奶这辈子,做错了不少事。”
我蹲下来,看着她:“奶奶,您想说什么?”
“奶奶知道自己偏心了。你大伯二叔会说话,会哄奶奶开心。你爸老实,不会说好听话,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奶奶就……就老是忘了还有他。”
“奶奶……”
“你小时候,奶奶也没给过好脸。奶奶觉得你是闺女,不值钱。后来又觉得你都这么大了,还能咋样?”
奶奶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奶奶老了,没几年好活了。奶奶就想跟你说一声,你……你别记恨奶奶。”
她握着我的手,手指粗糙,骨头硬硬的。
我反握住她的手:“奶奶,我不记恨您。我只是不想让我妈再难受。”
奶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我开车回家的路上,夕阳挂在路尽头,红彤彤的。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奶奶搬出来住了。以后你们不用住一起了。”
我妈沉默了几秒,问:“她一个人住,能行吗?”
“能行。王婶在旁边,有什么事会照应。”
“那就行。”
挂了电话,我开了一段路,又接到了我爸的电话。
“梓萱,你奶奶搬出来了?”
“嗯。”
“她现在住哪儿?”
“村口王婶家。”
“哦……她住得好不?”
“还行,有院子,有枣树。”
我爸沉默了几秒,说:“那就好。”
我挂了电话,看着前方的路。
我知道,奶奶不会开口说对不起。
我也知道,我妈不会开口说原谅。
有些伤口,能结痂,但总会留疤。
我不奢望一家人和好如初。
我只希望,从今以后,我爸妈往后的日子,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10
腊月二十,村里杀年猪。
我妈和我爸回村帮忙。奶奶住在王婶家,也过来凑热闹。
奶奶穿了一件新棉袄,是我妈上个月给买的。奶奶接过棉袄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我妈一眼。
吃杀猪饭的时候,奶奶坐在角落里,她端着碗,吃得很慢。
村里有人开玩笑:“郑奶奶,现在享福了吧?两个儿子每月给钱,闺女孝顺,你孙女还能帮你出头。”
奶奶没接话,只是低着头吃菜。
我妈给我盛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喝点热的。”
我接过碗,汤很烫,我端着,看着碗里的热气往上升。
我爸破天荒地端着酒杯,跟村里的老伙计们碰了一杯。他喝得脸红红的,说话也比平时大声了一点。
“老郭,你闺女可以啊,把你两个哥哥都镇住了!”
我爸憨憨地笑:“我闺女……厉害。”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底气。
过年那天,我回村给奶奶送年货。
奶奶住的小院子里,枣树光秃秃的,几根枝条伸向天空。
我敲了敲门,奶奶在屋里应了一声:“谁啊?”
“奶奶,是我。”
门开了,奶奶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我进去。
我把年货放在她桌上:“奶奶,这是我妈包的饺子,放冰箱里,想吃的时候热一热。”
奶奶看了一眼桌上的饺子袋,说:“跟你妈说,费心了。”
“嗯,我会说的。”
“梓萱。”奶奶叫住我,我回头看她。
她站在门框边,穿着那件新棉袄,脸上有一道浅淡的光。
“明年……你爸妈还回村过年不?”
“回,应该回。”
奶奶点了点头:“那奶奶也给他们包点饺子。”
我没有哭。
我只是站在门口的枣树下面,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冬天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是热的。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奶奶说,过年给你们包饺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我妈的声音有一点点哽咽,但她忍住了。
“好,妈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拢了拢衣服,往村口走去。
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响,噼里啪啦的,炸碎了冬天的寂静。
我没回头。
我知道,有些裂痕永远都在。
但没关系。
能往前走,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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