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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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冷战第三天,我被绑架了。
绑匪给他打电话要五百万。
他说:“让她吃点苦头,别伤了人就行。”
我被关了十天,手指被折断了两根。
第十一天,特种兵破门而入。
为首的男人对我说:“别怕,我是你未婚夫派来救你的。”
我笑了。
我根本没有未婚夫。
01
“你确定他这么说?”
电话那头绑匪头子的声音带着玩味:“原话是——‘让她吃点苦头,别伤了人就行。五百万太多了,先晾她三天看看。’”
我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双手被尼龙扎带勒得发紫。
嘴上封着胶带,想笑都笑不出来。
晾我三天?
行啊,顾深。
真有你的。
绑匪挂了电话,蹲下来捏住我的下巴:“顾太太,你老公好像不怎么在乎你啊。”
我不是顾太太。
我只是顾深的未婚妻,在一起三年,订婚一年。
三天前我们吵了一架,因为他手机里那个备注“小秋”的女人问他“哥哥什么时候来看我”。
我问他小秋是谁。
他说我无理取闹。
然后摔门走了。
冷战第三天,我在公司地下车库被四个男人塞进了一辆五菱宏光。
现在被关在不知道哪个旮旯的废弃厂房里。
鼻子在挣扎时撞破了,血糊了半张脸,干在皮肤上绷得难受。
左手小拇指以不正常的弧度歪着——刚才想跑,被一个穿豆豆鞋的男人踩了一脚。
顾深说“别伤了人就行”。
意思是,能伤。
02
头三天,没人给我送吃的。
只有一瓶矿泉水,我舍不得喝,一天抿一小口。
嘴唇干裂出血,舌尖舔上去全是铁锈味。
第四天晚上,绑匪头子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我妈。
她眼睛肿得像核桃,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深深,妈求你了,你就把钱给了吧,他们就只要五百万啊……”
顾深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冰冷得像刀子:“阿姨,不是钱的问题。她脾气太犟了,这次不让她长记性,以后还会出事。”
我妈哭得快断气了:“我闺女手都断了啊……”
画面断了。
绑匪头子收起手机,啧了一声:“这男人,真他妈狠。”
我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没忍住。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我妈。
她心脏不好,高血压,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快六十的人了,跪在顾深面前求他——就因为我跟了这么一个东西。
03
第五天,有个小年轻绑匪看不下去,偷偷塞给我半个馒头。
“姐,你男人真不打算救你啊?”
我嚼着干硬的馒头,没说话。
“我们也没想真怎么着你,就是缺钱。谁知道这钱这么难要。”他挠挠头,一脸为难,“要不你想想,还有谁能出这个钱?”
谁能出这个钱?
我爸在我十二岁那年走了,我妈退休金一个月三千。
朋友倒是有一堆,但谁会为了我掏五百万?
我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特别荒诞。
我今年二十六。
毕业四年,为了顾深的事业,辞了工作当他的“贤内助”。
他的公司越做越大,我的社交圈越来越小。
他的车越换越贵,我连自己的信用卡都停了——因为他嫌“女人管钱容易败家”。
我把自己活成了他的附属品。
现在他不要了,我就什么都不是。
04
第七天,绑匪又给顾深打了电话。
这次开了免提。
顾深的声音带着不耐烦:“我说了,再等等。她从小娇生惯养,这次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社会。”
绑匪头子:“顾总,你未婚妻手指断了,再拖下去可能要截肢。”
那边沉默了两秒。
“哪根手指?”
“左手小拇指。”
“那不影响。别弄残废就行,我还得结婚。”
电话挂了。
绑匪头子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冲他笑了笑。
嘴角的伤口裂开,血渗进嘴里。
苦的。
顾深,你真行。
我认识你六年,在一起三年,订婚一年。
你创业没钱,我掏空积蓄。
你公司周转不开,我找我妈借了养老钱。
你说“等公司上市就结婚”,我信了。
你说“小秋只是客户”,我也信了。
你说“别闹了行不行”,我就乖乖闭嘴。
我把所有的尊严都交给你了。
然后你连一根手指都不愿意保。
05
第十天。
我的左小拇指已经彻底没知觉了。
右手有根指头也开始肿,青紫发亮,像根烂茄子。
发烧,烧得迷迷糊糊,一会冷一会热。
绑匪们已经不怎么管我了,几个人蹲在旁边打牌,偶尔看我一眼,确认人还活着就行。
塞馒头给我的小年轻蹲过来,小声说:“姐,我们老大说了,明天要是还拿不到钱,就把你……”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我点点头。
“姐你不怕?”
怕。
但我更怕的是,我死了,我妈怎么办。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
想我妈包的韭菜饺子。
想我爸走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闺女,爸对不住你。”
想大学刚毕业那年,我一个人去大理,在洱海边骑车,风把头发吹成疯子,笑得像个傻逼。
那时候的我多好啊。
没遇到顾深之前,我也是个骄傲的人。
怎么就把自己活成了这样?
06
第十一天。
凌晨三点。
我被一阵巨大的声响震醒。
不是爆炸,是门被整个踹飞的声音。
绿光一闪一闪,刺得我睁不开眼。
有人在喊德语。
不对,是英语。
不对,都他妈有。
“Clear!”
“Room secure!”
“Medic! We need a medic!”
我被人用战术背心护在怀里,那个人的心跳隔着防弹插板都能感觉到,又快又稳。
“中国人?”他低头看我,声音很沉。
我点头。
他用中文说:“别怕,我是你未婚夫派来救你的。”
未婚夫?
我愣住了。
我没有未婚夫。
顾深已经不是我未婚夫了。
07
那个人戴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瞳孔颜色很深,像是墨色的。
他快速检查了我的伤,摸到我左手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几根?”
“两根。”我的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没说话,扯开急救包给我做固定。
动作干净利落,但我在发抖。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肾上腺素退了之后,后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十一天。
我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你未婚夫叫什么?”他忽然问。
我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正盯着我,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没有未婚夫。”
他手下动作停了。
“那顾深是谁?”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知道顾深?
他知道顾深,但他不是我未婚夫派来的?
08
后来我才知道整件事的原委。
这个人叫沈渡。
中国籍,德国KSK特种部队的,少校军衔。
他跟我素不相识。
救我的原因很简单——他们这周的任务本是在东南亚解救人质,情报出了偏差扑了个空。返程途中截获了一段通讯信号,内容是绑匪跟一个中国男人的通话录音。
录音里,那个男人说“让她吃点苦头”。
沈渡听完录音,调了卫星图,锁定了废弃厂房的位置。
然后跟上级申请了十二小时。
“这不是我们的任务。”他说。
“我知道。”
“这个人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我知道。”
“那我为什么去?”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手里的任务报告。
报告上有我的一张照片。
绑匪发给顾深的那张——我满脸是血,歪在角落里,眼睛半睁着,像只被人丢弃的猫。
“因为我看不了这个。”
这是他后来告诉我的。
09
被救出来之后,我被送到德国的医院。
两根手指做了手术,接上了钢钉。
左小拇指着不了力,以后可能都弯不了。
沈渡在医院陪了我三天。
不是那种贴身照顾,就是每天来坐一会儿,带点吃的,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话不多,但每次来都会带一杯豆浆。
医院餐厅没有豆浆,他开车去城里的亚洲超市买的。
第三天,他坐在病床边削苹果。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说是我未婚夫派你来的,为什么?”
他削苹果的手没停。
“因为那时候你不认识我,说别人你会害怕。”
苹果皮连成长长一条,垂在半空中。
“我说未婚夫,你会觉得有人在等你,有人在担心你,你就还有活下去的念头。”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
“在那时候,你需要这个。”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很甜。
我在甜味里,忽然就哭了。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劫后余生。
是因为在我以为自己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有个陌生人告诉我——你需要一个理由活着,那我来给你这个理由。
10
顾深是在我失踪第十二天才报警的。
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
是因为绑匪不再联系他了,他觉得事情不对劲,怕担责任。
警察找到我的时候,我人已经在德国了。
我妈接到电话,连夜从老家赶到上海。
在派出所对着顾深的脸扇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迟到了三年。
后来我妈给我打电话,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都在抖:“闺女,妈对不起你,妈当初就不该同意你跟他。”
我说:“妈,不怪你。是我自己瞎。”
真的不怪任何人。
怪我。
怪我以为忍耐是爱。
怪我以为退让是懂事。
怪我把自己放得太低,低到别人踩我一脚都觉得理所当然。
11
我在德国待了两个月。
做康复训练,两根手指慢慢能动了,虽然还是弯不了。
沈渡每周来两次。
带我去医院复查,陪我做康复,偶尔开车带我去城里逛逛。
他带我去吃中餐馆,老板娘是个天津人,说话跟讲相声似的。
“哎呦,这姑娘长得真俊,你女朋友啊?”
沈渡说:“不是。”
老板娘看看他,又看看我,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我们从来没聊过那天的事。
也没聊过为什么要来陪我。
直到有一天,他带我去柏林看了一场电影。
德国电影院,没有字幕,我听不太懂,全程靠猜。
出来的时候他问我:“看懂了?”
“大概百分之三十。”
他笑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不是那种社交性质的礼貌微笑,是真的觉得好笑才笑。
“我请你吃饭吧。”我说,“谢谢你这两个月的照顾。”
他看着我,目光很安静。
“不用谢。”
“为什么?”
“因为你请我吃饭,我就要还你一顿,你又要请我,没完没了。”
“那就没完没了呗。”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好。”
就一个字。
但我听到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12
顾深后来找过我。
打了一百多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他给我妈打电话,我妈直接拉黑了。
他发短信,我看了第一句就删了——“楚楚,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钟。
“我错了”这三个字,我以前听过无数遍。
吵架之后他说我错了,冷战之后他说我错了,我发现他跟别的女人暧昧他说我错了。
每一次都说我错了,每一次都没改。
这一次,他说的还是“我错了”。
但我知道,他只是在说——你不该这么难搞,你不该让我这么难堪,你不该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丢脸。
他从来没有真的觉得自己错过。
在他的世界观里,女人就是应该听话的,就是应该忍耐的,就是应该在男人回头的时候张开双臂说“没关系”的。
但我不是了。
我已经不是那个被他打碎了骨头还要笑着说“没关系”的宋楚了。
13
半年后,我做了个决定。
留在德国。
不是因为沈渡。
是因为我自己。
我报名了一个职业培训课程,学的是医疗器械维修。
这是我大学专业相关的东西,我已经扔了四年了。
重新捡起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的手虽然在抖,但脑子还记得。
那些电路图、机械原理、材料学公式,全都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记忆里,等着我回来。
上课第一天,老师让我们自我介绍。
我说:“我叫宋楚,来自中国。我以前做过几年跟专业无关的工作,现在想重新开始。”
老师说:“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
这四个字,让我鼻子酸了很久。
原来我还可以回来。
原来我还没有被彻底摧毁。
14
沈渡知道我上课的事,什么都没说。
过了三天,他搬了一摞书到我家门口。
全是德语版的医疗器械相关教材。
附了张纸条:“需要翻译随时找我。”
我把那张纸条折了四折,塞进钱包里。
后来钱包丢了,我心疼的不是钱,是那张纸条。
再后来,我们的关系很微妙。
不是男女朋友,但比朋友多一点。
他会偶尔来我家吃饭,我做饭,他洗碗。
他会在我考试前帮我突击德语,我念得磕磕巴巴,他从来不笑我。
有天下雨,他开车送我回家,到楼下的时候雨太大,他说等小点再走吧。
我们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
什么都没干,就聊天。
聊他为什么当兵,聊我为什么学医疗器械。
聊到顾深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我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已经不疼了。
不是释怀,是不在乎了。
一个不在乎的人,伤不到你了。
15
一年后。
顾深来德国了。
他通过一个共同朋友打听到我的地址,直接飞了过来。
那天我正在阳台上浇花,门铃响了。
开门看到他的那一刻,我第一反应不是恨,不是愤怒,是陌生。
这个人跟我记忆里的顾深不太一样。
他瘦了很多,眼眶发青,头发也少了。
穿着一件我以前给他买的卫衣,皱皱巴巴的。
“楚楚……”他声音沙哑,眼眶红了,“我找了你一年。”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他进门。
“有事?”
“我来带你回家。”
我笑了。
不是那种苦涩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顾深,我家在德国。”
他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楚楚,我真的错了。这一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公司我也不要了,那些女人我全都断了,我就想……”
“顾深。”
我打断他。
“你断了那些女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愣住了。
“你做了那么多恶心事,你以为只要你改了,我就必须原谅你?你以为你飞过来找我,我就应该感动?你以为你的‘我错了’三个字,能抵消那十一天?”
我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或难过。
是因为愤怒。
压了一年多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告诉你,顾深。那十一天,我断了两根手指,发烧烧到四十度,差点死在一个破厂房里。你在干什么?你在等我‘长记性’。”
“你觉得我该长什么记性?长‘不能惹你生气’的记性?长‘女人就该听话’的记性?”
“我告诉你,我长的记性是——这辈子,谁都不能再这样对我。”
我说完,当着他的面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敲门声,一声接一声。
我靠着门,看着阳台上那盆刚浇完水的绿萝。
手在抖,但心里很平静。
顾深,你来找我,不是为了我。
你是为了你自己。
你不甘心,你不习惯,你不能接受有一个女人不要你了。
但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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