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同治年间,苏州府吴江县有一户姓沈的人家。
沈老爷做丝绸生意,家财万贯,是吴江县数得着的富户。
沈老爷有一个女儿,名叫沈玉娘,生得花容月貌,从小读书识字,性子温顺,是吴江县公认的第一美人。
沈老爷把她当眼珠子疼,要星星不敢给月亮。
可沈老爷疼女儿,却把她的终身大事当成了生意做。
那年春天,苏州府周知府的公子周世昌托人来提亲。
周世昌在苏州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去年把一个丫鬟打成了残废,赔了银子才了事。
可沈老爷看中的不是周世昌这个人,是他爹那顶官帽子。
玉娘听到这门亲事,哭了一整夜。
她心里有人。
那人叫柳文轩,住在城南穷巷子里,是个教书先生的儿子。
柳文轩二十三岁,考中了秀才,因家贫在城隍庙旁边租了间破屋,靠给人写信、写状子糊口。
他和玉娘的缘分,起于去年春天的一场庙会。
那天玉娘带着丫鬟去城隍庙上香,人多拥挤,被几个泼皮围住调戏。
柳文轩正好路过,捡起地上一块砖头冲上去,把几个泼皮赶跑了。
他额头被打破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
玉娘掏出自己的帕子给他包扎,两个人四目相对,一个红了脸,一个忘了疼。
从那以后,柳文轩偷偷给玉娘写过几封信,玉娘也偷偷回过几封。
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一个富商千金,一个穷巷秀才,门不当户不对,这事儿成不了。
玉娘原想着,这辈子做不了夫妻,做个知己也好。可她没想到,她爹会把她往火坑里推。
出嫁前三天,玉娘让丫鬟翠儿给柳文轩送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十个字:“三日后出嫁,君若有意,来。”
柳文轩收到信,手抖得握不住笔。
他懂玉娘的意思,她不是让他来抢亲,是让他来见她最后一面。
三日后的早晨,周家的花轿停在了沈府门口。
吹鼓手吹得震天响,鞭炮放了一地红纸。沈玉娘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被丫鬟翠儿搀着上了花轿。
花轿绕城一周,抬进了周府。
拜堂的时候,周世昌掀开盖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嘴黄牙。
玉娘低下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当天夜里,宾客散尽。周世昌喝得烂醉,被人搀进了洞房。
他一进门就往玉娘身上扑,玉娘拼命推开他。周世昌恼了,一巴掌扇在玉娘脸上,骂道:“装什么贞洁烈女?你爹拿你换了三千两银子,你就是老子买来的!”
玉娘捂着肿起来的脸,看着眼前这个满身酒气的男人,忽然她笑了一下,转身冲出洞房,跑进了后院,周世昌也不许下人跟去,直说:
“让她跑,我到要看看进了我周府的门,她还能跑哪里去”说罢竟自己去睡了。
却说玉娘伤心欲绝,跑进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柴房,只见房梁上挂着几根麻绳。
玉娘踩着凳子,把麻绳系上了房梁。
等第二天周府的下人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没了气息。
大红嫁衣还穿在身上,盖头掉在地上,被踩了一个灰脚印。
消息传到沈府,沈老爷当场吐了血,直挺挺倒了下去。
沈夫人哭得背过气去,被丫鬟掐着人中才救回来。
消息传到城南破屋,柳文轩正在写信。
翠儿哭着把事情告诉他,他手里那支笔掉在纸上,墨洇开了一大团。
柳文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翠儿哭了一阵走了,他一个人坐在破屋里,从天黑坐到天亮,从天亮又坐到天黑。
第二天夜里,他忽然站起来,换了一身黑衣裳,揣了一把剪刀,摸黑出了门。
他要去看她最后一眼。
沈玉娘的灵柩停在城外的水月庵里。
沈家还没选好墓地,棺材暂时寄放在庵堂后面的偏殿里。
水月庵只有一个老尼姑看门,天一黑就关了院门,一个人躲在屋里念经。
柳文轩翻墙进了水月庵,摸到偏殿门口。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偏殿中央那口黑漆棺材上。
棺材没有钉死,按规矩,人死后要停灵七日,七日之后才封棺下葬。今天才是第二天。
柳文轩跪在棺材前,磕了三个头。他哭着说:
“玉娘,我来晚了。那天我去庙会,不该去捡那块砖头,不该抬头看你。
你给了我那块帕子,我藏了两年,藏在枕头底下,每天夜里拿出来看一看。
你让我来,我来了,可我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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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哭了很久,哭得嗓子都哑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口棺材,眼睛里慢慢亮起了一种光。
他站起来,伸手掀开了棺材盖。
月光照进去,照在沈玉娘的脸上。她穿着那身大红嫁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面容安详,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睡着了。
她头上还戴着周家送来的凤冠,金灿灿的,在月光下发出幽幽的光。
柳文轩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冰凉。
他弯下腰,把玉娘从棺材里抱了出来。她的身体已经有些僵硬了,可他抱得很稳,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他把玉娘轻轻放在旁边的蒲团上,从怀里掏出那把剪刀,替她剪掉了头上那顶凤冠,又脱下了那件大红嫁衣。
“这不是你的。”他说,“你不该穿这个。”
然后他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帕子,洗得发白了,边角都磨毛了。
那是玉娘当年给他包扎伤口的那块帕子,他洗叠好藏了两年。
他把帕子打开,盖在了玉娘的脸上。
帕子一角绣着一朵兰花,月光照在上面,兰花像是在月光里开了。
柳文轩又从包袱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件素白的衣裙,是他用自己的积蓄买的,不是什么好布料,可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他笨手笨脚地替玉娘换上,又用木梳替她重新把头发梳好,用一根素银簪子簪住。
“你不喜欢那些金银首饰,我记着呢。”
他轻声说。
一切收拾妥当,柳文轩在玉娘面前跪下来。
“玉娘,你活着的时候,我没本事娶你。你死了,我要娶你。你生前嫁给了那个畜生,拜的是他的堂。今天我跟你拜堂,拜的是天地,拜的是咱俩。”
他对着玉娘拜了三拜,又转身对着窗外的月亮拜了三拜。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偏殿里回荡。
月亮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一个穿着黑衣裳的穷书生,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女尸,并肩跪在蒲团上,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拜完堂,柳文轩把玉娘重新抱回了棺材里,替她理好衣裳,合上了棺材盖。
他没有急着走,而是坐在棺材旁边,靠着棺材板,就像靠着一个人。
他就那么坐着,说了一夜的话。
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读书的事,说他每天从沈府后墙绕路走就为了看一眼她的窗户,说他收到她信的那天高兴得一夜没睡。
说着说着,天就亮了。
柳文轩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口棺材。他弯下腰,在棺材板上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城南的破屋,而是直接去了码头,搭了一条去京城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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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去考功名。
玉娘活着的时候,他配不上她。她死了,他要用一辈子来陪。不是为了做官发财,是为了有一天站到她的坟前,能堂堂正正说一句:你的眼光没有错。
三年后,柳文轩中了进士,殿试二甲第一名。
消息传到吴江县,沈老爷正在病中,听了这个消息,把脸转向墙壁,一句话也没说。
柳文轩没有留在京城做官,他求了一个苏州府的官职,离吴江县只有几十里地。
上任第一天,他没有去府衙,先去了玉娘的坟。
玉娘被重新安葬在了沈家的祖坟旁边,是沈老爷后来安排的。
沈老爷病重的时候,让人把玉娘的棺材从周家要了回来,重新下葬。
有人说沈老爷是后悔了,有人说他是怕玉娘的鬼魂来找他。
不管怎样,玉娘终于不用躺在周家的坟地里了。
柳文轩站在玉娘的坟前,穿着崭新的官袍,手里捧着一壶酒、一枝桃花。他在坟前摆了酒,插了桃花,跪下磕了三个头。
“玉娘,我来晚了。这回不走了。”
他在玉娘的坟旁买了一小块地,盖了一间小小的草庐,又在坟前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四个字:“爱妻玉娘。”
柳文轩在苏州府做了三年官,清正廉明,百姓叫他“柳青天”。
三年任满,他本可以升迁,可他辞了官,回到了吴江县,就住在玉娘坟旁的那间草庐里。
他没有娶亲,没有纳妾,一个人过了一辈子。
每年清明,他都要在玉娘的坟前摆上酒菜,烧一沓纸钱,然后坐在坟边,跟玉娘说一说话。
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今年收成好不好,哪家的鸡跑到衙门里来了,隔壁的大黄狗又生了一窝小狗。
说着说着,他就笑了。
笑着笑着,他就哭了。
后来柳文轩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可他每年清明还是要去坟前坐坐,雷打不动。
有一年清明,他照例去了坟前。
他摆好酒菜,烧了纸钱,靠着墓碑坐下,像往常一样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后来不说了,他闭上了眼睛
守坟的老汉第二天来看见,柳文轩靠着玉娘的墓碑,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像是睡着了。
他手里还攥着一块旧帕子,帕子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可隐约还能看见一角绣着一朵兰花。
老汉把他葬在了玉娘的旁边。
两座坟,一座朝南,一座朝北,挨在一起,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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