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中国历史,权臣架空皇帝、最终逼其退位的例子一点也不新鲜。
但唯有曹髦的下场,格外惨烈:他是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被自己国家的臣子一戟刺穿胸膛,惨死在车辇旁边。
放眼两千年的皇帝史,这是独一份的结局。
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动手的那个人——成济,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太子舍人”。这官往大了说,就是个刚刚一只脚踏入仕途的低级侍卫,拿一份死工资,连给司马昭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替主子干掉了心腹大患,是要升官发财的。没想到,仅仅二十天后,他就成了主子案板上的一块肉,不仅自己脑袋搬家,全家老小也因为他当初捅出去的那一戟,被连根拔起、诛灭三族。
这不是虚构的故事,而是公元260年,真实发生在曹魏都城洛阳南阙的血淋淋一幕。
说起来,曹髦能当上皇帝,本身就是一个意外。
公元254年,权臣司马师把皇帝曹芳给废了,想挑一个自己拿捏得住的傀儡。他看上的是彭城王曹据,但郭太后死活不同意——曹据辈分太高,会让她从“太后”变成“嫂子”。于是,13岁的曹髦被稀里糊涂地送上了龙椅。
司马师私下问心腹钟会:“这个新天子怎么样?”钟会回了八个字:“文同陈思,武类太祖。”——才华比得上曹植,胆识像曹操。司马师嘴上说“国家之幸”,心里恐怕已经在发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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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个年轻的皇帝,刚进洛阳就让人刮目相看。他不肯住正殿、不肯坐御辇,一路低调到让人以为他懂事识趣。可聪明人已经嗅到了危险: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能把分寸拿捏得这么准,这绝不是省油的灯。
果然,曹髦一坐稳就改年号“正元”——正本清源、重振皇威。裁撤奢靡、减免赋税、开仓赈灾,一套贤君组合拳打下来,姿态比谁都主动。他还特别喜欢跑太学,跟那些老博士们当面辩论,经常把全场辩得哑口无言。
有一次,他当众点评历史人物,愣是说夏朝的中兴之主少康比汉高祖刘邦更厉害。少康是什么人?从落魄流亡到复国成功的典范。曹髦这哪是聊历史,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他要当少康,不要当汉献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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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55年,机会第一次出现。镇东将军毌丘俭、扬州刺史文钦起兵讨伐司马师,淮南震动。曹髦心里燃起希望,可惜司马师亲征平叛,毌丘俭兵败身亡。但司马师在回军途中眼疾发作,据说眼球都掉了出来,硬撑到许昌就死了。
消息传来,曹髦急令司马昭留守许昌,命大军回洛阳——他想趁机夺回兵权。可司马昭压根不奉诏,直接率军回了京师。曹髦只能捏着鼻子,给司马昭加官进爵。皇权的最后一口气,又被掐断了一截。
此后几年,司马昭步步紧逼:上朝不跪、剑履上殿,最后要封晋公、加九锡。熟悉历史的人都知道,“九锡”就是篡位的倒计时。曹髦每次在诏书上写下这三个字,都感觉自己离死更近了一步。
公元259年正月,诡异的事发生了。各地上报说井里出现了黄龙,满朝文武跑来道贺。曹髦却冷着脸说:“龙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困在井里,算什么祥瑞?”当晚,他写了一首《潜龙诗》,大意是神龙被困井底,泥鳅在它面前跳舞。
诗里那个泥鳅指的是谁,全洛阳都心知肚明。司马昭读到后当场炸了,佩剑闯宫质问:“你说的泥鳅,就是我吧?”曹髦铁青着脸一言不发。两人从此彻底撕破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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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60年五月初六深夜,曹髦秘密分发铠甲兵器。第二天,他召来三个大臣,从怀里掏出黄绢诏书,说出了那句千古名言:“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吾不能坐受废辱,今日当自出讨之。”有人苦劝,有人当场跑出宫去司马昭那里告密。王经留了下来——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计划已经泄露,但曹髦不在乎了。他拔出佩剑,登上御辇,带着三百多个宿卫兵士、杂役宦官,呼喊着冲出了宫门。
刚冲到东止车门,就撞上了司马昭的弟弟司马伷率领的军队。曹髦站在车上怒声呵斥,诡异的一幕出现了——那些士兵看着头戴天子冠服的皇帝,竟然全部退缩、转身就跑。司马伷的兵就这么散了。
这个小细节暴露了一个大真相:即便司马家把持朝堂这么多年,“皇帝”两个字在普通士兵心里依然有分量。可惜,贾充不是普通士兵。
中护军贾充带着精锐禁军,在南阙堵住了去路。曹髦亲自挥剑上前,贾充的兵再次退缩——没人敢对皇帝的剑出手。贾充急了,扯着嗓子喊:“司马公养着你们干什么?就为了今天!”
身后,太子舍人成济冲上来问:“要死的,还是活的?”贾充只回了一个字:“杀!”
成济抽出长戟,奋力刺出——锋刃从曹髦前胸贯穿,后背透出。一个二十岁的皇帝,就这么死在了自家的御辇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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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闹大了。司马昭赶到现场,当场嚎啕大哭——是真是假不好说,但他的慌乱是真的。他问老臣陈泰:“天下人会怎么看我?”陈泰答:“只有腰斩贾充,才能给天下一个交代。”司马昭问能不能轻一点,陈泰说没有。两人不欢而散,陈泰不久后吐血而亡——也有人猜,他根本就不是病死的。
司马昭最后的处理方案很“巧妙”:让郭太后下旨说曹髦自己作死,贬为庶人;把王经抓去处死;最关键的是——把成济兄弟扔出来当替罪羊,诛灭三族。
贾充呢?安然无恙,继续高官厚禄。
成济直到死前才彻底明白自己成了什么。据说他拒不认罪,脱掉衣服光着膀子爬上屋顶,扯着嗓子大声咒骂司马昭,声音大到满城都能听见。骂的什么,史书上只留下“丑言悖慢”四个字,但能让司马昭立刻下令放箭射杀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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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济死后,三族尽诛。
后人评点这件事时说得透彻:司马昭不敢杀皇帝,就让贾充杀;贾充不敢杀皇帝,就让成济杀。一层套一层,一层撇一层。但史笔如铁,赵盾没有亲手弑君,照样被钉在耻辱柱上。司马昭一生都懂这个道理,所以他这辈子都没能称帝。
公元265年,司马昭病逝。他的儿子司马炎当年就逼曹奂禅位,建立了西晋。可弑君的副作用远未结束——整个西晋一朝,从上到下不敢大谈“忠君”,只能以“孝”治天下。因为谁都知道,司马家的天下是靠杀皇帝抢来的,要是天天讲忠,第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就是自己。
后来,晋明帝司马绍问宰相王导,晋朝江山到底是怎么打下来的。王导把司马懿父子的事从头讲了一遍。当说到曹髦在南阙那摊血的时候,司马绍用被子蒙住脸,当场哭了出来:“若如公言,晋祚安得长远?”
他是在哭——也是在害怕。这个被自己家老爷子亲手毁掉的孩子,他死后说的话,比活着的任何时候都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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