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长兴：记者高呼 “抢救青年！”

烽烟满长兴，热血救青年

——1939年战地行纪

整理徐厚冰

1937年长兴沦陷后，苏浙皖边境沦为敌后前沿，日伪肆虐、汉奸作乱，基层局势动荡混乱。1939年，战地记者之凡深入浙江长兴县前线走访调研，以真实笔触记录战时民生、敌后斗争实况，写下了珍贵的战地纪实文稿，留存下鲜活的长兴抗战记忆。

【历史背景】

全面抗战爆发后，1937年11月长兴县城沦陷，日军烧杀劫掠，地方秩序崩塌。苏浙皖交界的长兴、广德、安吉一带成为敌我拉锯的核心区域，日伪频繁扫荡、扶植汉奸势力扰乱地方。彼时敌后抗日政工力量深入基层，秘密开展群众动员、青年争取工作，在艰苦环境中坚守敌后抗战阵地。

记者辗转梅溪、合溪、白阜埠、乌山塘、上莘桥等长兴战地，亲历前线战时风貌。沿途可见沦陷区百姓依旧勤耕劳作，不惧敌机侵扰，坚守生产生活。目睹长兴县政府设茧行稳民生、乡贤助力金融周转、基层政工队员潜入敌占区秘密开展抗日工作。同时揭露日伪组建反动社团、威逼利诱民众的阴谋，见证敌后复杂尖锐的政治斗争，深切呼吁抢救沦陷区青年、凝聚抗日力量。

【战地见闻详情】

1939年6月24日出版的期刊《天目》第27期 ，在第13-15页，刊登了战地记者之凡的文章：

长兴行

记者之凡

一、从梅溪到合溪

从孝丰的报福镇上长兴去有两条路可走：其一，通过孝丰县城往安吉县城直达泗安；其二，经安吉县城过梅溪小溪口林城桥，白阜埠直达合溪，前一条为内线，离防线稍远，亦较安全；后一条沿安吉，吴兴，长兴的边境，离防线较近，情势自然亦较紧张，记者在五个月前去长兴时，是过内线的，似乎觉得不够刺激，因此，这次再上长兴，决意走外线，而且在职务上梅溪是必须去的地点。换个新鲜环境，精神觉得另有一番安慰。

可笑得很，上次从泗安来台溪时，与一德先生同行，两人都换上便装，文质彬彬地，谁都看不出我们是“致治兵”。而且那时正值长兴城内敌人扫荡虹星桥之后，林城桥与白阜埠贴邻着那里，景象颇带些战时色彩，自己也觉得便装为得计，这次从梅溪来合溪，向导者抄小路行，不经林城桥，却经过离虹星桥二里外之小道，虹星桥为敌人不时出没之所，历历在望，无怪农村居民，对记者草绿色的制服，目光炯炯地表示特别的惊异，可是本人却很得意，因为所问胆量似乎大得多了。

汉奸孙棣三的老家在离虹星桥不到三里的小村庄上，屋宇宏敞，据说有一百多间，在记者经过那里的三天前，被敌人放火烧个精光。谁说敌人对汉奸的财产有保证呢，这是给出卖民族利益者一个最好的教训，因为天气闷热，口中苦燥，就停留在这小村庄上的一家小店里喝茶休息，店主是一中年妇人，询问之后，知道系孙氏同宗。记者好奇心，向她问长问短。只一问及孙棣三的底细，推说不明白，一半固然为孙逆不常家居，乡村妇女不会理会他的行踪，一半却不敢明言，讳莫如深的神情，时刻流露在她的眉宇间，汉奸是可耻的，仅仅同宗的关系，没有什么知识的妇女亦为他而羞答答地，事后想想，记者实在对这位妇人太苛刻了。

长兴的路似乎特别长，问问路人只“一九”了，走了好多路，再问，得到的回答，还有“七八里”，到白阜埠已傍晚，离目的地 —— 合溪还有十二里，同行的几位年轻同志也觉有些疲倦了，休息一下再说。在白阜埠，有一位初交的朋友，从前是大夏大学的学生，年轻，诚恳，富有研究心，既到这里，自当去访问一次。承蒙坚邀吃了晚饭再走。在前线，友谊似乎特别深切一些的。

长兴县政府为封锁鲜茧运销游击区以及调节社会经济起见，特在白阜埠设立一所茧行收买鲜茧。因为资本不充分的关系，只发六成现金，其余四成为票而，站在政府的立场来说，已是苦心孤诣的办法，可是因为战时农民经济状况的窘迫，虽然票面是短期的欠款，犹觉周转不灵。记者的那位朋友，原在那里开设一家杂货粮食铺子，见此情形，特许四成票而十足通用，不仅巩固了票面的信用，而且也解决了农民生活上的许多困难问题，记者除鼓励之余，深切体味到他是抗战工作的切实执行者。

二、乡村四月闲人少

“乡村四月闲人少，纔了蚕桑又插秧。”这两句写农村初夏景物的诗，颇有写实的风格，不过一般人以为这是承平之世农村初夏的写照，战时总该变样了。“行人弓箭各在腰”，才合得上战时的风味。如果作如是想，那就成为意像者了。记者此次机会碰得巧，得 ×× 团 × 营长官之许可，得上磨盘山一行。

“磨盘山”三字我们在报纸上已见惯了。在那里，大小战争，不知有过多少次，宅的地位，在合溪车渚里与长兴县城三角地段的中间，离长兴城约五华里，离合溪，车渚里各约十华里，面对五条山，便是敌人的防地，那里有哨岗，有炮位。两山头相差不过三华里，登巅可隐约看到敌哨兵的身影。磨盘山并不怎么高，简直是一小山头，如果曾经过于潜孝丰交界的羊角岭的人，一定不当它是一座山头，可是那里真的是前线了，山下有疏落的村庄，有纵横的田亩，村民，不管老少男女，依旧如平时的操作着，田间的秧，大都已插好了，从山巅望下去，嫩绿色的一片，映入眼帘怪醒目的。年青的农人们在夕阳残照里哼着野山歌，一唱一和，歌声缕彻整个田畴。从后方来的人到了这里，一定会有两种感觉 —— 第一是奇绝，第二是伟大，对抗战意志动摇的人们，最好请他们来看看这伟大的场面。

蚕是落市了，出门去，沿途可遇到挑着茧担上茧行去出售来回的人。梅溪有茧行，递铺也有茧行，两处的茧价是相同的，但因递铺是市秤，梅溪还用旧秤，梅溪附近的农民，情愿挑着重担，化费工夫，跑四十五里路上递铺去出售，那里管理民政的先生们，不知为什么把「民力」看得如此轻，抑是这个消息还没有入办公厅之门吧。

长兴境内有湘籍的居民，据说从前是曾国藩的部下，入浙平太平天国之乱而留下来的，他们有特殊的一种风气，就是在田间车水时，敲石锣鼓，发出相当合拍的节奏，一片旷阔的田野，只要这样的场面有两三处，便不觉得寂寞了，有时，敌机从天空中哄哄地飞过，他们是满不在乎的，依然寻他们的乐，锣鼓声不会被敌机声间断的。

“以战争养战争”，这是敌人的呓语。中国，我们伟大的祖国才真在战争中生长着！

三、合溪道上

郁达夫先生曾于战前发表过描画合溪景物的文字，可惜现在一时记不起内容，记者去年曾从合溪到煤山，不过那时是冬季，草木大都凋零，且又坐在摇车上，只觉摇车风味初尝的可爱，却不感到四周风物的优异。这次重到合溪，因某种关系，得居住在离合溪约十五华里的山中小村 —— 乌山塘，从合溪到乌山塘去的途径，是沿煤山铁路走去约九华里，经过一小站后，湾入一条普通人寻不出的两旁杂草丛生的山径，转九个湾，走入山中小石铺成的羊肠小道，经过几个疏落的隐蔽在树林中的小村，越过几处田野，穿几座梅园，就到了乌山塘。

路程虽有十五华里，几个人同行也好，一个人踽踽独行也好，都能使你不感疲乏之，且觉旅程太短，时当初夏，阳光在别处该显出她的威力，可是在这条路上，只要不是正午，简直不会侵蚀到你的身上来，且正因为初夏：绿荫密茂，越显得清凉有味。

一路上，夹在道旁的，并不是什么名花异草，却是参差不齐无条理的野草闲花，绵互不断地包围着一个个的梅园，一片片的草地，一处处的竹林，一座座的山村。近看如此，远望如此，前后左右也如此。山是平坦的，路也是平坦的，穿着绿色制服的我，步行在这伟大的自然美的环境中，除掉近在三四十里路以外的敌人曾踏过遗条路，因而怀着悲愤的情绪以外，别的似乎什么都记不起了，所谓「忘形」，大概就是如此。

乌山塘是一神秘之村，住户不过五十多家，溪水环绕在它的东南两面，溪的两岸，满布着梅园，一望无际，北依山麓，村南又有一岭，草木极茂，因此，从村外的道路上望去，谁都不信山边有此风景幽雅的山村，即到村口相近不及百步，如无人声，鸡犬声传来，犹茫然以为在丛林中，长兴城沦陷后，敌人的铁蹄也曾践踏过村外半里的小道，是村却没有被发现，因而幸运地免受了烧杀的惨剧。

四、短兵相接的政治斗争

鸿桥，上莘桥一带，自长兴城陷落以来，因毗邻的关系，为恶势力 —— 汉奸活动力的区域，× 政工队同志数人在毫无掩护的情势下，冲进这个区域内秘密活动已有六个月的历史。敌人的扫荡在他们的目光中真是最平凡的事情，以上莘桥来说吧，敌伪因为没有方法恢复长兴城内的市面，有时竟致小菜也成问题，到上莘桥来抢刼一下，差不多是他们日常的功课。在那里，我们的军事配备是没有的，在过去，政令是无法到达的。政工同志能打开这条死寂的路，去争取已死去的人心，由降敌而诱劝其动摇，由动摇而积极克服他转变为抗敌，已部分地成功了。在后方安然生活着的先生们，你们不必惊讶，他们反以此为满足，且正在求更大的满足，在战斗中，生活才有意义啊！

记者为要想澈底了解敌后方的社会状况，觉得百闻不如一见，于是与在那里工作的几位同志约定，决意前去 行。换上便衣，酷如一位打卦先生，到上莘桥已傍晚，这里离城仅五里，市面都异常热闹；杂货铺，布庄，茶馆，酒肆，远非后方乡镇如报福镇，麻埠等所能及，晚宿离镇一里外之乡村，民众们经政工同志几月之训练，能自动放哨戒备一口不间断，这才合乎我们自卫的要求。但非环境所迫切需要的话，无论政工同志如何说服，是不中用的，工作跟环境的关系是工作同志该切实注意的。

事先早就有了秘密的决定、集合七区一部分青年在 ××× 地方谈话，时间就在第二天上午十时，在七区，听说有“防共青年团”及“日华亲善团”的分子，如果要拿事实来证明，记者曾看到一方“长兴日华亲善团”的证章，号码为“三一七”。当初深觉惊异：“团员难道有这么多！”询问那里的青年：“号码从几号起？”都说不明白，我想：这里一定有个闷葫芦，敌伪又在那里搅什么鬼勾当。

因此，集合青年谈话，在这里，是有着严重的意义的。记者对症下药计，把整个抗战局面作了一个轮廓的解释，归根到「抗战必胜」的决定性并说明政府对于汉奸的处理办法。观察每个人面部的表情，浮现着乐观的，坚定的神色。他们也尽量发表他们的苦闷：敌伪要威胁他们，后方情形的隔膜，政府对他们的怀疑…… 这一切，确实是严重的问题，目前虽逐渐明朗起来，但还须我们继续不断地努力与解决。

“抢救青年！”我高呼着这个口号。

同时，我深切地感觉到：在这样的环境里，政治斗争已进入“短兵相接”的阶段了。

【编后语】

这篇八十余年前的战地纪实，真实定格了长兴沦陷时期的敌后抗战图景。在日伪横行、局势动荡的艰难岁月里，前线军民坚守故土、自力更生，基层政工人员不畏艰险潜入敌区，唤醒青年、凝聚民心，在无形战场开展激烈的政治斗争。平凡百姓耕守乡土、挺身抗争，用坚韧撑起敌后抗战底气。

这份珍贵的文字史料，镌刻着长兴儿女不屈的抗战风骨，见证了苏浙皖边区军民同心御敌的峥嵘岁月，也让后人得以回望烽火往事，铭记初心、砥砺前行！

指 导 黄 朋，中国抗战史研究学者，宣城市文史研究会理事。 盛良君，中国古文化研究学者，传拓非遗传承人。 主 编 徐厚冰，安徽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宣城市文史研究会会员 声 明 文中信息及图片版权均归原作者所有，若有侵权，请私信联系，我们将及时处理，感谢您的理解与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