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解读|庄辛：大王，你也不想被绑着去见秦王吧！

这篇是《战国策》中楚策四的第四篇《庄辛谓楚襄王曰》，主要是讲老臣庄辛劝谏楚王不应宠幸佞臣、贪图享乐、不顾国事，楚王认为庄辛是危言耸听，然而庄辛离开后，楚国连连挫败，楚王感受到了亡国危机，又将庄辛请回，庄辛通过由小及大、由物及人的例子，成功劝说楚王。该篇策文内容较长，此为解读的下篇。

想要说服别人应该从什么角度开始，应该用什么样的道理来进行说服，都是一件对症下药的事情，因为要考虑被说服人的认知、心态、想法等等，需要综合考虑所处的环境与事件，再针对性地开口讲述。

我们常喜欢说“摆事实、讲道理”“就事论事”，但真实的情况是如果单纯在某件事情上讲所谓的事实与道理，到最后也只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完全达不到说服人的程度。

现代社会随着社会化分工越来越精细，每个人所做的事情也越来越固定，人本身变得更加“工具化”，存在想要说服别人的场景也就越来越少。

那么，对于精研如何说服别人的技能就会逐渐放弃，不再会有人考虑在这一方面进行拓展。

当然，会有人说各种辩论赛、观点争论的事情并不少见，甚至每天都会发生，又怎么会没有人在意这样的技能。

然而，如果对比以前的说服场景，就能够发现，现在并不是所谓的说服，而是让自己的话听上去有道理而已，有可能自身并不相信这样的道理，乃至所说的道理也并不是针对被说服者，而是观看这场辩论赛或观点争论的观众。

明白这种区别时，我们再返回去看庄辛用以说服楚襄王的内容与道理，就明白庄辛所采取的手段与技巧。

原文

王独不见夫蜻蛉乎？六足四翼，飞翔乎天地之间，俯啄蚊虻而食之，仰承甘露而饮之，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五尺童子，方将调饴胶丝，加己乎四仞之上，而下为蝼蚁食也。

蜻蛉其小者也，黄雀因是以。俯噣白粒，仰栖茂树，鼓翅奋翼，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公子王孙，左挟弹，右摄丸，将加己乎十仞之上，以其颈为招。昼游乎茂树，夕调乎酸咸，倏忽之间，坠于公子之手。

夫黄雀其小者也，黄鹄（hú）因是以。游于江海，淹乎大沼，俯噣（zhuó）鳝鲤，仰啮（niè）菱衡，奋其六翮而凌清风，飘摇乎高翔，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射者，方将修其碆（bō）卢，治其矰缴（zēng zhuó），将加己乎百仞之上。被礛磻（jiān bō），引微缴，折清风而抎（yǔn）矣。故昼游乎江河，夕调乎鼎鼐。

译文

大王难道没有见过蜻蜓吗？它有六足四翼，在天地之间飞翔，俯身捕食蚊虻，抬头吸吮甘露，自以为没有灾祸，和人也没有争端。它哪知五尺来高的小孩儿，正用糖浆涂着丝网，要把自己从两三丈高的地方粘下来，丢给蝼蛄和蚂蚁吃啊。

蜻蜓还算是小的，黄雀也是如此啊。它俯身啄食白米粒，仰头飞到茂密的树间栖息，张开翅膀，奋力飞翔，自以为没有灾祸，跟谁也没有争端。它哪知那些公子王孙左手持弹弓，右手握弹丸，准备从七八丈的高空把它弹下来，正拿它的颈脖做箭靶子。它白天还在茂密的树间嬉游，晚上已被调上作料，做成菜肴，真是一转眼工夫，就掉在公子王孙的手里了。

黄雀还算是小的，天鹅也是如此啊。它在江海间遨游，在湖沼里栖息，低头捕食鱼类，仰头嚼着菱角和荇菜，奋翅振翼，乘着清风在高空中翱翔，自以为不会有灾祸，和谁也没有争端。哪知那猎人正在修治弓箭，系好拴箭的丝绳，要从七八十丈的高空捕捉自己。它中了箭，拖着细细的丝绳，逆着清风栽落下来。它白天还在江河中嬉游，晚上已被煮在鼎里。

解析

这一段是承接上一段的内容，庄辛在安慰完楚襄王，告诉对方楚国依然还有机会，他此时醒悟并不算晚，但安慰完后并没有告诉楚襄王应该怎么做，反而开始讲述“完全不相关”的事情。

这一段的内容很长，讲述的内容也很多，但核心逻辑都是一样，想要以现实中存在的事情，提取其中所蕴含的逻辑作为说服人的依据。

庄辛在这一段中举了三个动物蜻蜓、黄雀、天鹅，从体型上看三者是一个比一个大，而从它们日常生活的空间来看，也是一个比一个高，以此蕴含的道理是：看上去是处在一个越来越显得十分安全的空间。

而且，在讲述过程中为了强调它们生活的安全性，详细地描述了它们日常的生活方式与生活环境，进而营造出一种它们生活在十分安全的环境里的状态。

只是这种营造与它们最后的结局形成强烈对比，蜻蜓会被儿童用丝网捕捉，黄雀会被公子王孙用弹弓打下来，天鹅会被猎人用弓箭射下来，这种前后的强烈对比，会让人意识到前面所描述的安全环境，其实并不怎么安全，而是时刻威胁着它们的性命。

另外一个值得注意的是，蜻蜓、黄雀、天鹅三种动物的生活方式以及结局，也是属于楚襄王在日常生活中能够接触到的，说不定他从小也是粘蜻蜓、打黄雀、射天鹅，所以会在庄辛讲出相应的道理时，会更加认同庄辛所讲述的道理。

当然，如果将这一段中对蜻蜓、黄雀、天鹅三种动物的生活描述提取出来，也会是一篇极好文章，不管是从排比的方式上讲，还是从文字的使用上讲，甚至语言语音的巧妙构思等等，都足以证明此段是人苦心孤诣的设计书写出来的。

不过，对于庄辛而言，这些文字、语言、手法的外在形式，其实都是为了道理更顺畅地讲述，为了让听的人能够更加容易接受自己所讲述的道理，其余的内容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进行服务。

但是，文学本身的发展，让人们反而更加注重文字、语言、手法所表现出的美感，不太在意其中的道理，或者说没有那么在意其中的道理（读者不是需要说服的对象）。

这算是时代发展所带来的变化与改变，恐怕也是庄辛未曾料想到的。

原文

夫黄鹄其小者也，蔡圣侯之事因是以。南游乎高陂，北陵乎巫山，饮茹溪之流，食湘波之鱼，左抱幼妾，右拥嬖女，与之驰骋乎高蔡之中，而不以国家为事。不知夫子发方受命乎宣王，系己以朱丝而见之也。

蔡圣侯之事其小者也，君王之事因是以。左州侯，右夏侯，辇从鄢陵君与寿陵君，饭封禄之粟，而载方府之金，与之驰骋乎云梦之中，而不以天下国家为事。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填黾塞之内，而投己乎黾塞之外。

译文

天鹅还算是小的，蔡圣侯的事也是如此啊。他南游高陂，北登巫山，饮马茹溪，食鱼湘江，左手抱着年轻的妃子，右手搂着心爱的美人，和她们一同驱车在高蔡一带游乐，不把国事放在心上。他哪知楚将子发正接受楚宣王的命令，要用红绳子绑他去见楚宣王了。

蔡圣侯的事还算是小的，大王的事也是如此啊。大王左边是州侯，右边是夏侯，车后跟着鄢陵君和寿陵君，吃着封地的粮食，车上载着国库里的钱财，和他们在云梦泽中纵马驱车，游猎玩乐，不把国事放在心上。大王哪里知道穰侯正接受秦王的命令，准备攻进楚国黾塞以南，而把大王赶到黾塞以北去啊。

解析

讲述动物只是庄辛的铺垫，最终的目标还是要反馈到人身上。这一段的内容便是将道理扩散到人身上，以相似的道理铺垫楚襄王此时所处的环境。

庄辛并没有讲完动物之后，立刻引申到楚襄王身上，反而是先用蔡圣侯的故事进行铺垫，指出蔡圣侯当年就是只顾游乐，不顾国事，所以最后才被楚国将军俘虏，以被俘的方式见到了楚宣王。

蔡圣侯的故事恐怕也是经常在楚国国内提及，毕竟也算是楚国作为胜利者的荣耀时刻，所以将胜败的角色转换，当初楚国面对蔡国是胜利者，如今楚国面对秦国则成了失败者。

所谓的楚王宠信四位佞臣，也就和蔡圣侯当初宠信妃子没有什么区别。那么，楚国可以站在胜利者的角度嘲笑蔡国，秦国以后也可以站在胜利者的角度嘲笑楚国。

可以说，此时的庄辛才解释了为什么在一开始的时候说楚国面临亡国的危机，因为他把他所看到的楚国现状与当时的蔡国现状联系在了一起，以蔡国的灭亡教训，联想到了楚国即将面临的灭国命运。

看到庄辛的解释，会让人立即想到的便是如果当初一开始庄辛就进行解释清楚，那么，楚襄王会不会听从庄辛的建议，改变如今楚国面临的困境呢？

有可能，但概率很小。

一是人的本性如此，如果不是事情真实地发生在眼前，都不会把事情往坏处想，反而是会往对自己有好处的方向去想；二是如果当时的楚襄王还是属于能够接受建议的程度，那么，庄辛当然愿意开口解释，之所以不解释，也可能是庄辛判断楚襄王听不进去解释。

也只有在现实受到教训之后，一个人才能够牢牢记住教训，恐怕庄辛的出发点也是为了让楚襄王牢牢记住教训。

原文

襄王闻之，颜色变作，身体战栗。于是乃以执圭而授之，封之为阳陵君，与淮北之地也。

译文

楚襄王听了这番话，脸色大变，身子发抖。于是把执圭的爵位授给庄辛，并封他为阳陵君，随着攻占了淮河以北的土地。

解析

最后一段话是交代后续发生的事情，楚襄王表现的似乎是被庄辛所说的话吓到了，或许是代入失败者的场景，考虑到自身秦将俘虏的后果。

应该说楚襄王也是对此事有所心理阴影，毕竟当初是他在秦国杀了人家的大夫，然后逃到楚国，进而引起一系列的秦楚矛盾，甚至间接导致他的父亲客死楚国。

楚襄王授予庄辛爵位，最后庄辛指挥楚军夺回了一些土地，也就是这篇策文的结尾了。

但是，如果记得开始所说的内容，那么就需要多考虑一下，任命庄辛夺回了一些土地，那么，楚王是否驱走了那四位佞臣，是否改变了自己的行事作风，还是在解决了当前的问题后，楚襄王依旧是恢复成原本的姿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