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走后的第三年,一个瘦瘦高高,手里还提着一个蛇皮袋子的男人,出现了我家门口。
那年我十三岁,我弟十岁,小妹刚上小学一年级。
我妈把他领进屋,推了推我说:“这是老张,快叫张叔。”
我噘着嘴瞥了一眼那个男人,用力的“哼”了一声,便转身进屋了。
我弟也没吭声,屁颠屁颠的跟着我后面,小声说道:“姐,他以后就是咱们的后爸了吗?看起来有点老啊。”
那个时候我根本不在乎他样貌如何,老还是不老,我只知道家里来了个我不喜欢的陌生男人。
老张搬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那三间砖瓦房还是我爸在的时候盖的,
他就这样住进了我爸屋子,睡在我爸睡过的床上。
当时小小的我很不理解,一个男人,一把年纪了入赘到一个陌生的家庭,还要替别人养三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老张是个老实人,每天天不亮他就去地里干活,晚上回来的时候,脚上腿上全是泥巴。
虽然他确实为这个家在默默的付出,但我还是跟他亲近不起来。
直到那年夏天,我才彻底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家里三个孩子都要上学,我妈为了学费的事急的直哭,老张坐在院子里也愁容满面。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了门,晚上回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零钱,五块的,十块的,还有五毛的。
他把钱递到我妈手里:“明天先把学费交了,剩下的给孩子们买点吃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钱是他去隔壁村砖厂,搬来一天的砖挣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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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看到他坐在院子里揉肩膀,我看到他手上布满了裂痕。
那一刻我好像在他身上看到了爸爸的样子。
高三那会住校,我一个月才回来一次。但是每次回来,饭桌上总有我爱吃的炸鱼块还有土豆炖鸡,
我妈说是老张一大早就去镇上买的,“你叔说马上高考了,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我们帮不上你什么忙,但是营养得保证跟上。”
听到这话,我的眼睛有些湿润,我知道他是真心对我们几个好,但我还是改不了口。
每次临走前他都送我到大门口,还往我手里塞钱:“想吃啥就买,别不舍得花钱。”
考上大学那年,老张高兴的喝了半斤白酒,脸涨的通红,拉着我弟的手说:“你姐是咱们家最有出息的,我心里高兴。”
那晚他喝多了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睡着了,我拿了个毯子给他盖上,他迷迷糊糊的看了我一眼,又闭眼睡了过去。
去年冬天,我妈生病了,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也是从那天起,老张脸上再也没了笑容。
我妈住院那段时间,他每天骑车往返家里和医院,四十分钟的路程,一天跑两趟。
我们心疼他这样跑太累了,可他总说:“家里做的饭香,你妈能多吃点,我不累的,只要你妈能好起来。”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哭了很久。
我去扶他起来的时候,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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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完丧的那天,他把我们三个叫到一起。他坐在我妈生前常坐的躺椅上,低着头局促的搓手,
许久才说:“你妈走了,我打算回老家去了,那边还有个破房子,收拾收拾还能住,你们三个以后相互帮衬,别让你妈担心。”
弟弟着急的说道:“叔,你不能走,这儿就是你的家。”
老张摆摆手说:“我本来也不是你们的亲爸,现在你妈也走了,我也老了,不想拖累你们。”
我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满是疲惫。想起以前他为这个家劳累的样子,
想起他每次送我塞钱的样子,想起我妈生病时他整夜不合眼伺候的样子。我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的疼。
我深吸了一口气,喊出了那个堵在喉咙里二十年的字“爸!”
他愣住了,嘴唇有些颤抖,眼睛瞬间红了起来。
弟弟和小妹在旁边哭出了声。
“爸,您别走,我妈虽然走了,以后我们三个给您养老,三家轮流住,这么多年我们早已经把你当成亲人了,您不能走!”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嘴唇颤抖着说道:“好...好...”
有些东西不是血脉才能连接的,二十多年的日子,这个跟我们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男人,把一辈子最好的时光都给了我们。他从来没跟我们要过一句感谢,也没指望过什么回报,就连走的时候也不打算带走什么。他早已经不是这个家的外人,而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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