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第二次北伐落幕,更精彩的棋局初开。
蒋介石以“剿共”为刃,意在削藩;
湘赣军阀各有算盘,虚与委蛇。
毛泽东一眼洞穿敌人的算盘,却算不到内部已经出现的裂痕。
有人在暗处布下棋子,有人成为别人手中的枪。
还有人,在冷眼旁观这一切后,信念彻底崩溃,
终于决定叛变投敌! (一)下大棋的蒋校长
民国十七年(1928年)七月初,北京,铁狮子胡同(今张自忠路)。
在夏日的热风中,悬挂了十七年的五色旗被降下,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冉冉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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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祺瑞执政府旧址
前段祺瑞执政府的会议室里,电风扇徒劳地转动着,搅不起多少凉意。长条桌上摊着刚送来的《大公报》,头版标题非常醒目:《北伐告成,全国统一》。蒋介石拿起报纸,面带得色地看完头版文章,目光落在报纸第二版不起眼的位置——一则来自江西的短讯:
“朱毛匪部据守井冈,湘赣两省正会商进剿”。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坐在下首的何应钦、刘峙、顾祝同等人。“北伐已进入收官阶段。”蒋介石放下报纸,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可统一,还早得很。”
“冯焕章(冯玉祥)的西北军,二十万人驻扎在河南、陕西。阎百川(阎锡山)的晋军,十五万人盘踞山西。李德邻(李宗仁)的桂系,从两广到两湖,触角伸了半个中国。”蒋介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些,才是心腹之患。”
何应钦会意,接话道:“校长说得是。当务之急,是整编军队,裁减冗兵,统一政令。各地方派系拥兵自重,绝非国家之福。”
“可裁军要有名目。”顾祝同沉吟道,“总不能刚打完北伐,就对自己人动手。”
蒋介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拿起那份《大公报》,翻到第二版,手指在那则短讯上点了点。
“剿共,就是最好的名目。”他说,“朱毛在井冈山闹得越凶,我们向各省派兵‘协剿’的理由就越充分。湘赣的朱培德、何键,剿共不力,中央就有理由派员督导,甚至……直接接管防务。”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给南昌行营和长沙行营发报,以军事委员会名义:湘赣两省剿共迟迟无功,致令朱毛坐大,实属玩忽。现北伐已毕,中央可抽调兵力协助进剿。着朱培德、何键限期一月,拟定联合进剿方案。若再迁延,军法从事。”
电报是当天夜里发出的。措辞之严厉,为近年来罕见。
(二)朱培德的小算盘
江西省政府主席朱培德,拿着中央政府发来的两封电报——一封明令,一封密电,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电风扇徒劳地转动着,搅不起多少凉意,反倒让他的心烦意乱无处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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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培德
明令是最后通牒:半个月内,必须与湖南何键联手剿共,否则军法从事。
密电是私下交易:打共产党是假,削桂系是真。你帮我削了何键,我不会亏待你。
两封电报,像两把钳子,一左一右夹住了朱培德。
参谋长黄实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主席,何键那边……”
“何键?”朱培德冷笑,“桂系把湖南当成自家后院,何键这个湖南省主席,不过是李宗仁的看门狗!”
这话说得重,但也是实情。自从唐生智垮台,桂系控制两湖,何键就倒向了李宗仁。在湖南,何键对桂系唯命是从,对蒋介石阳奉阴违,对他朱培德这个江西省政府主席,更是爱搭不理。
现在,蒋介石要他朱培德和何键“联手剿共”——联手?联个鬼的手!
“可蒋总司令的命令……”黄实欲言又止。
“命令当然要执行。”朱培德把电报拍在桌上,“但要怎么执行,得我说了算。”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南昌移到吉安,再移到永新、宁冈。
“杨如轩败了,杨池生也败了。朱毛现在士气正旺,根据地也巩固了。硬打,我们占不到便宜。”他顿了顿,“但蒋总司令的命令又不能不执行……这样,你给何键发报,就说我滇军三个师已集结吉安、永新一线,请他派两个师东进,夹击朱毛。具体的进军路线、时间,请他定。”
黄实愣了:“主席,这……这不是把主动权让给何键了吗?”
“让给他?”朱培德笑了,笑容里满是算计,“何键要是有胆子单独进剿朱毛,早就进了,还会等到今天?我这是将他的军——他不是整天说剿共要‘湘赣一体’吗?我赣军已经折了两个师,湘军到现在,毫发无伤,谁真剿共,谁在磨洋工,一目了然。这次何键不上也得上。他要是来,打头阵的是他;他要是不来,违抗军令的就是他。”
“高!”黄实竖起大拇指,“那咱们的部队……”
“摆出架势就行了。”朱培德摆摆手,“杨如轩的二十七师、杨池生的第九师,新败之余,需要休整。让他们在永新外围做做样子。王均第三军、金汉鼎第九师、胡文斗第六军共11个团布局在吉安-永新一线,把架势摆足,气氛拉满。”
他坐下来,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蒋总司令要我们剿共,我们剿。但要怎么剿、剿多少,得看实际情况。总不能为了剿几个赤匪,把我滇军的老本都赔进去吧?”
黄实会意,转身去发电报。
朱培德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幅孙中山像,久久不语。
北伐结束了,蒋介石要削藩。桂系、晋系、西北军,一个个都是庞然大物。他朱培德手里的滇军,在江西经营多年,也算一方势力。蒋介石现在用得着他,所以好言好语。等用不着了……
他不敢往下想。
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保存实力,静观其变。共产党要剿,但不能真剿;蒋介石的命令要听,但不能全听。在这夹缝中,走一步看三步,才能活下去。
窗外传来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朱培德忽然想起朱德,当年在云南讲武堂跟他并称为“模范双朱”,现在正在井冈山上,带着一群泥腿子,跟国民政府作对。
“玉阶啊玉阶,”他低声自语,“你说我这步棋,走得是对,还是错?”
没有人回答。只有蝉鸣,一声高过一声,仿佛在预告着一个更加酷热的夏天。
(三)你有你的张良计
江西宁冈,红四军军委扩大会议。
作战科长把敌人的兵力部署图挂在墙上,用红蓝铅笔标出了两条进攻箭头——湘军吴尚第八军两个师从茶陵东进,直指宁冈;赣军王均、金汉鼎第三军五个团、胡文斗第六军六个团,共十一个团集结于永新。两条蓝线如两把铁钳,从西面和北面同时向井冈山根据地合拢。此外,遂川方向还有赣军独立第七师一部逼近,师长刘士毅。再加上朱培德在吉安摆出的攻势姿态,总计二十个团的兵力,数倍于红四军。
“敌人来势不小。”毛泽东坐在条凳上,手里夹着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地图,“但热闹归热闹,各人的算盘打得不一样。”
“先看赣军。”毛泽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弹了弹永新方向,“杨如轩、杨池生上个月在龙源口刚吃了败仗,残部元气大伤。朱培德能打的牌,其实就是王均和金汉鼎带的滇军。这两支是滇军中的王牌,实力不是杨如轩之流可比。但此次会剿嘛——”
“他们演戏成分居多。”
众人露出惊异的神色。坐在他旁边的朱德,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微微点头,示意毛泽东继续说下去。
毛泽东转过身,面向大家,把烟头在泥地上按灭,突然话锋一转:
“北伐一结束,蒋介石马上就要削藩。桂系、冯玉祥、阎锡山,哪个不是庞然大物?人人心里都有个小算盘,都知道蒋介石要削藩,但是谁先谁后?那可得好好掂量掂量。”
“朱培德至少现在不用担心。他是云南人,带的滇军在江西,根基本来就不稳,不会对南京造成威胁。因此,他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陈毅听到这话,忍不住插了一句:“所以朱培德打的算盘是——剿共必须要剿,但不能真剿;保存实力,谁赢他帮谁。”
“正是。”毛泽东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削藩这把刀暂时砍不到他身上。前期剿共他损兵折将,证明他已经出工出力,接下来保存实力才是第一要务。否则,蒋介石用他这把刀来砍我们,刀砍卷了,蒋介石正好换把新的。所以,朱培德的刀砍不砍我们?要砍,但只能砍个意思意思。”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会意的笑声。
“那湘敌呢?”二十八团一营长林彪问。他虽然年纪轻,但打仗以稳准狠著称,平时沉默寡言,此刻眉头却拧成一个结,“之前他们一直在看戏,这次要动真格了?”
毛泽东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回到地图前:“你说得对,湘敌这次表现会与之前大不相同。”
他用手指在茶陵、酃县一线划了一道:“何键虽是湘军将领,但一向效命桂系,一直想借助桂系势力夺得湖南的统治权。北伐结束了,蒋介石要削藩,谁首当其冲?桂系!李宗仁、白崇禧从两广打到了两湖,又参与二次北伐,半个中国都是他们说了算,老蒋能忍?”
他顿了顿,声音放慢了一些,“所以无论如何,何键这次必须积极表现,表明他们是拥护中央,绝对不是拥兵自重的军阀。”
“所以这一次,形势和之前大不相同。”朱德终于开口。他用匕首削着一根竹签,头也没抬,声音不紧不慢,“我们要给湘敌狠狠来一下,但又不能真正打痛他们。要让他们既可以明面上对老蒋有交代,但实际上依然可以保存实力。”
毛泽东点头:“玉阶兄说得对。湘军第一次会剿就如此积极,并非出于真心,而是来自中央的压力。至少不能让蒋介石抓住借口,把削藩的刀先砍在他们头上。另一方面,何键想借这次会剿立功,把湖南军政大权抓在自己手里,再靠着桂系和蒋介石讨价还价。所以——”
他重新站到地图前,两手撑在桌上,目光扫过所有人,停了半响。
陈毅说:“所以什么?老毛你就别卖关子了,快把你的锦囊妙计拿出来吧!”
“所以我们要分兵,让湘赣不能合围。”毛泽东一字一顿,“对湘军,明着是真打,实际是假打,只要让其拿到继续保存实力的借口;对赣敌,明着是牵制,暗地里也要真打,不能让他认为真的有机可乘。”
陈毅一拍大腿:“真有意思!老蒋心里的弯弯绕,也就老毛能看得清清楚楚。蒋介石现在逼湘赣两省‘协助进剿’,实质上是借机往两省派兵督导,为将来直接接管防务铺路。”
“也就是说,”朱德放下搪瓷缸,总结道,“蒋介石这把刀——既砍我们,也砍军阀。就看我们能不能把这两把刀搅在一块儿,让他们互相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语气沉了下来:“但光分析还不行,打仗讲究实打实。我们目前只有四个团,要对付二十个团的敌人,还要分兵,实在是兵行险着。一旦失误,反倒会被敌人各个击破。”
会议陷入短暂的沉默。
陈毅站起身来:“玉阶兄说得是。分兵后兵力更散,机动余地也小了,一旦一路被敌人困住,另一路很难回援。但这个方案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把湘赣两军拆开,让他们各自为战。具体怎么分,大家都想想。”
三十一团新任团长朱云卿(接替因伤长期卧床的张子清)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永新方向说:“按我们掌握的情报,赣军十一个团全摆在永新,摆明是想等湘军过了宁冈之后再合围。如果我们分兵,三十一团去永新牵制赣敌,把他们拖住;红二十八、二十九两个团趁湘军占领宁冈、永新之后后方空虚,直插茶陵、酃县逼敌人回救。这条路走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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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云卿
二十八团一营长林彪却紧锁眉头,没有跟着点头。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军长说的话我听懂了。但如果湘军发现我们‘假打’,会不会反而更坚决地配合桂系完成合围?到时候我们假打变成真追,反而不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毛泽东看了林彪一眼,嘴角微微一扬:“问得好。正是要让他们有苦说不出——打得太狠,湘敌可能疯狂报复;打得太轻,他们又不好跟中央交差。分寸在何键自己手里,我们只管把水搅浑。”
林彪没有立刻松眉,又追问:“那二十九团呢?分兵南下长途奔袭,部队疲劳,万一……思乡情绪冒出来,怎么办?”
朱德接过话,语气郑重:“你说的事我早就放在心上了。分兵后,二十八团的干部要在这边盯住二十九团,各营互相照应,绝不允许出乱子。”
林彪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表情并未完全舒展。
红四军参谋长王尔琢开口发言:“湘军主力在前线,后方空虚。我们只要瞅准机会,砸了他的老巢,他必然后撤,然后我们再挥师北上,与三十一团合兵一处,瞅准赣敌薄弱处狠狠来一下。赣敌之围自解。”
二十八团党代表何长工总结:“这仗打法,看似跟龙源口一战差不多。但此战湘赣都是演戏成分居多,看似敌军人数更多,但真打起来可能反而更轻松。”
朱德见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了,以军长的名义,最后作出安排:
“按照刚才大家商量的,毛委员带三十一团留在永新,用骚扰战把赣军拖住,绝不能让赣敌渡过禾水跟湘敌会合。你们对付的是十一个团,要灵活,不要硬拼。我和陈毅带红二十八、红二十九两个团从宁冈出发,越过大陇过黄洋界,直取酃县和茶陵,砸了湘军的老巢,逼他往回撤。然后我们会师一处,共克赣敌!”
毛泽东补充道:“这些日子以来,永新的群众基础已经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我已经让永新县委布置妥当坚壁清野和暗哨。要让敌人看到的是一座空城,没吃没喝,天黑不见人影,白天到处红旗飘飘,让敌人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同时要派侦察队渗入茶陵、永新一带,密切监视湘赣两军往来,掐断他们的通讯联络,确保两路分兵一南一北协同无隙。”
众人纷纷点头。毛泽东问:“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有人摇头,有人搓手,有人低声交谈。
二十八团二营营长袁崇全靠在门口的木柱上,从会议开始就没怎么说过话。此刻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十一个团的敌人,靠一个团能拖住?”
那语气不像是提问,更像是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怀疑。
林彪回过头,看了袁崇全一眼,眉头皱得更深。他起身走过去,压低声音说:“崇全,这个时候就别说风凉话了。”
袁崇全耸耸肩,把目光移开,没有顶嘴,但嘴角那丝不以为然的笑意,像一根刺,扎进了在场好几个人的眼里。
朱德没有注意这边的小动作,继续布置任务:“毛委员带三十一团明早出发。我和陈毅带二十八、二十九团后天凌晨行动。各部队今晚准备,明天白天休整,夜里集合出发!”
(四)我有我的过墙梯
当天夜里,龚楚没有直接回二十九团驻地。他绕过祠堂正门,从菜园子摸进东厢那间堆柴火的偏屋。
他不知道,身后二十步外,有一个人正蹲在猪圈墙根的阴影里,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二十八团二营长袁崇全今晚值夜,从二十八团驻地出来巡查岗哨,路过这片菜地时内急,刚蹲下,就看见一个人影贴着墙根闪进了偏屋。那个人影他太熟悉了——二十九团党代表,龚楚。
深更半夜,从菜园子摸进偏屋,还不走正门?袁崇全的眉头拧起来。他没有声张,屏住呼吸,借着半人高的蒿草掩护,悄悄挪到了偏屋后墙的气窗下。
断断续续的人声从里面飘出来。
“……湘南地下党同志画的路线图……六天路,我俚三天就能到。”
“不是我要带你们转屋。是你俚自己想转屋。”
“我只有一票……但你俚有士兵委员会,有民主权利。”
“从现在起,你俚不要再找我。也不要跟任何人提我的名字。咯件事,从开始到结束,都跟我无干。”
袁崇全的后背贴着土墙,一动不动。七月的夜风从稻田里吹来,他却觉得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他没有听全,但足够弄明白了。
龚楚在教唆二十九团的士兵私自回湘南——用“民主权利”的名义,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主意是他出的,向导是他找的,路线图是他画的,但最后追查起来,他只是一票,只是“服从士兵委员会决议”的党代表。
高啊!真是好手段。
袁崇全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夜色吞没了他所有的表情,只露出紧绷的肩胛骨。
他想起白天会议上自己那句“十一个团的敌人,靠一个团能拖住”,想起林彪回头瞪他的那一眼,想起朱德和毛泽东扫过他背影的目光。他原本只是怀疑、只是动摇、只是觉得这仗打起来风险太大。但现在,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一个“安全”的、不用背责任的选择。
龚楚能做到,他袁崇全为什么不能?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从心底钻出来,冰凉地缠住了他。他想甩开,但那蛇缠得更紧。他没有进去告发,也没有当场制止。他只是慢慢站起来,沿着墙根,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退走了。
偏屋内,龚楚并不知道窗外的这场无声交锋。他送走五个人,把油灯重新蒙上,拉开木门,夜风灌进来,带着稻田里青涩的禾香。
他没有回驻地,而是拐了个弯,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村东头那间单独的小屋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年轻人的侧影,正在伏案写字。
杜修经,今年才二十一岁。小小年纪身居省委特派员的高位,权力的错觉让他对上级指示有着近乎盲目的忠诚。湖南省委指示信还在他口袋里——“边界红四军应毫不犹豫地向湘南发展”。前委书记毛泽东不同意,他就天天找毛泽东争论,争论不过就写信,信发不出去就干着急。
龚楚站在窗外的阴影里,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轮廓,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龚楚已经悄悄研究过杜修经的底细。湖南慈利县人,一九〇七年生,长沙兑泽中学毕业,参加学生运动出身,一九二五年冬入党。在地方上辗转历练——铜官地委、华容县委、醴陵县委、南华安特委,每一任都是县委书记或特委书记,搞农运、做群众工作是一把好手。但此人与军事素无瓜葛,从未带过兵、打过仗。他对毛泽东创建革命根据地的经验和意义认识并不足,汇报工作时只侧重谈军事,对根据地建设的整体性缺乏理解。
对业务一窍不通,对上级指示却有宗教般的热情——这种人就是最好用的枪。
龚楚从事革命事业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在学校里学了一堆理论,对实际工作一窍不通,偏偏又急于证明自己,于是把上级指示奉若神明,以为只要执行了就是忠诚。这种人,你说什么他不会全听,但你要让他“自己想通”,他比谁都积极。
唯一的不确定因素是:杜修经够不够聪明,能不能看出自己在被人当枪使?
看得出也无所谓。一个急于证明自己的人,不会拒绝任何能让他发挥作用的机会。他只需要把该说的话“不经意”地说出来,把该做的事“恰巧”地摆在面前,剩下的,杜修经自己会去完成。
前委的决策,是不是违背了省委指示?
毛泽东的“据险而守”,是不是右倾保守?
红军主力留在井冈山而不向湘南发展,是不是错失了良机?
这些话,龚楚身份不方便说。
他是二十九团党代表,红四军前委常务委员,在公开场合必须维护前委的权威。但只要杜修经在干部会上把这些话“理直气壮”地说出来,自然会有人跟着动摇。到那时候,他龚楚只需要轻轻推一把——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夜色。
天亮时,朱德接到报告:二十九团士兵委员会连夜秘密找好了向导,备足了干粮,有人甚至私自离队朝湘南方向探了路。
朱德震怒,下令严查是谁在背后串联。
查了一圈,谁都说“是我俚自己想的,冇人指使”。
陈毅在干部会上罕见地发了火:“永新联席会议的讨论,谁擅自泄露给士兵的?组织纪律视为儿戏!”
龚楚的态度很诚恳。他站起身,面带愧疚:“陈主任,我虽然不知道是谁泄露的,但我的团出了这样的事,我是党代表,有责任。但士兵们思乡心切,拦是拦不住的。省委指示就在那里,前委又有前委的决议……我建议,是不是可以开会再议一议?”
他说完垂下眼帘,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轻轻画了一条极短的横线。那条线很短,像一把没有拔出来的刀,刀刃藏在鞘里,只有刀柄露在外面。
(五)信念崩塌的二营长
坐在角落里的袁崇全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揭发龚楚,也没有附和任何人。他只是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个贴着墙根的背影,想起了气窗里飘出来的那些话,想起了龚楚那条“跟我无干”的底线。
然后,他想起了更多的东西。
他想起了湘南。一九二八年年初,湘南起义何等轰轰烈烈——宜章、郴州、耒阳、永兴、资兴,一片红色,万杆红旗。多少农民跟着共产党分田地、打土豪,那时的袁崇全意气风发,以为革命成功的曙光就在前方,湘南从此就是工农的天下了。
然后呢?三月底,湘桂军阀联手反扑,敌人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不到一个月,大好形势灰飞烟灭。他亲眼看见,昨天还信誓旦旦的农会干部,第二天就跑到挨户团那里告密;昨天还举着红旗游行的队伍,一夜之间散得无影无踪。
不是敌人太强,是自己这边——内部出了大问题。
他本以为到了井冈山,会不一样。
这里有毛委员的“十六字诀”,有朱军长带出来的南昌起义精锐,有永新、宁冈、莲花几县连成一片的红色政权。条件虽然苦,但至少上下一心,至少这帮人是在真干革命。
可现在他看见了什么?
外部二十个团的敌人,铁壁合围。上头省委一纸蛮不讲理的指令,非要把部队拖回湘南。内里还有一个龚楚,人前拥护前委,人后教唆士兵,把“民主权利”当幌子,把二十九团当筹码,一步步给自己铺退路。
到处都在裂。到处都在塌。
袁崇全出身地主家庭,从小就见惯了父辈们在牌桌和酒席上的勾心斗角——表面称兄道弟,背地里捅刀子;嘴上说“为乡梓谋福祉”,心里算的是哪块地更肥、哪条水渠该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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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清楚了,人这种动物,到了紧要关头,第一个想的是自己。
他参加革命,是因为他在学校里学到的关于正义,关于公平的价值观,让他恨自己的家庭,恨这个社会——他看得见这个世道烂到了根上,看得见穷人活得像牛马,看得见只有共产党能扳过来。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干净的路,以为革命队伍里的人跟外面不一样。为了这个理想,他追随南昌起义队伍,三河坝血战,置生死于度外,他没有退缩。
可现在他知道了。
一样。都一样。
湘南特委给自己画线——“比左还左”,龚楚在给自己画线——“跟我无干”。朱培德在给自己画线——“保存实力”。何键在给自己画线——“应付中央”。蒋介石在画线,冯玉祥在画线,阎锡山在画线,桂系在画线。每个人都在画,画一条把自己裹进去、把别人推出去的线。
那他袁崇全呢?他凭什么不能画?
袁崇全突然觉得,以往的革命豪情,慷慨牺牲,都荒谬得可笑。
在这样一个污浊的世界,毛泽东,朱德、王尔琢这样的人太天真,他们以为能与天斗,与地斗,但他们身边的所谓“同志”,就在暗地里向他们捅刀。
革命理想?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我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吃糠咽菜?
为什么不用自己的能力,给自己谋一个荣华富贵,出人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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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这个念头从心底生出来之后,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它比毒蛇更可怕,更像一棵长在裂缝里的毒草,你踩不扁它,烧不死它,越是想拔掉,它的根扎得越深。
走廊上传来换岗的脚步声。袁崇全抬起头,目光落在龚楚刚刚坐过的位置上。那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条板凳,凳面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
他忽然觉得,龚楚至少做对了一件事——在这条破船到处都在漏水的时候,首先找到自己的那条舢板。
我是不是也该有所行动了?
《血色征途——通向遵义之路》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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