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美联储前高级经济学家胡捷：沃什今晚宣誓，美联储独立性和降息前景如何？

当地时间22日上午11点（北京时间22日23点），凯文·沃什将宣誓就任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一职。

此前据新华社援引外媒报道，一名白宫官员表示，美国总统特朗普届时将在白宫为沃什举行就职仪式。

美联储主席上一次在白宫举行就职典礼是在1987年，距今已有约40年，时任美国总统里根任命格林斯潘为美联储主席。一位白宫官员表示，此次在白宫举行的就职典礼与近期在美联储总部举行的、总统不出席的惯例截然不同。这清楚地表明，在围绕央行独立性的长期争论中，特朗普对美联储领导层的重视程度。

沃什所执掌的美联储，在多大程度上能够独立于白宫的意志？

美联储前高级经济学家、上海交通大学上海高级金融学院教授胡捷在接受第一财经记者专访时表示，沃什不会比历史上其他美联储主席更容易受到行政干预的困扰，“对于美联储的独立性，大家不必过分担心。”

他还表示，当前一些负面信号预示着，如果地缘政治和供应链压力持续下去，通胀面临严重的二次反弹风险，若反弹趋势确立，美联储今年不仅无法降息，市场恐怕接下来需要认真讨论是否需要加息，不过当前仍以观望为主。

美联储能否保住独立性

今年1月30日，特朗普政府宣布，提名沃什为新一任美联储主席。白宫3月初向参议院提交关于沃什担任美联储理事和美联储下一任主席的提名。

5月13日，美国国会参议院以54票赞成、45票反对的投票结果正式确认，沃什将接替鲍威尔出任美联储下一任主席，任期4年。

当前，各方对就职典礼地点的选择表示担忧。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PIIE）高级研究员、彭博经济研究美国经济研究主管威尔科克斯（David Wilcox）表示，鉴于美联储正处于非常敏感的时期，这一决定“不太体面”。

他表示：“人们普遍担心华盛顿可能与白宫保持了足够的距离，在美联储总部举行就职典礼或许能带来一丝虽小但意义重大的缓解。”他还补充道：“一位对象征意义非常敏感的人没有作出这样的选择，这多少令人不安。”

可以看到，在就职听证会上，沃什的发言一定程度上同特朗普政府划清了界限，不过外界仍担忧其上任后，考虑到其同特朗普家族的紧密关系，美联储同白宫之间的关系将出现新变动。

胡捷对此认为，美联储主席的独立性一直是媒体和业界高度关注的话题，自1951年美联储与财政部达成“历史性协议”以来，美联储运作的独立性已经成为基本共识，并以国家法律和相关规定的形式固化了下来。

“自那之后，无论是美联储主席本人的角色，还是整个机构的独立行为，基本上都得到了制度性保障。在这样一个大框架下，无论由谁出任美联储主席，其独立性有超过95%的概率不会面临太大问题。”他解释道。

胡捷还表示，沃什履新后，其独立性之所以受到如此多的关注，主要是因为此前特朗普与美联储之间发生过诸多争执。“众所周知，特朗普由于鲜明的个人风格，在历任美国总统中属于倾向于较为张扬地干涉美联储工作的一位。这其实并不奇怪，从总体利益结构、权力架构以及政策导向来看，行政当局通常倾向于施压美联储尽快降息，以营造宽松的货币环境来刺激经济增长、降低失业率，这在政治上对其显然是有利的。”胡捷说，然而，美联储作为一个专业机构，其考量更加具有专业技术色彩。

“美联储的核心使命是控制通胀，而控制通胀有时不可避免地会与促进就业和经济增长产生短期矛盾，摩擦便由此产生。过去一段时间，由于双方摩擦较为严重，因而演变成了备受瞩目的新闻事件。此外，沃什这一人选恰好又是特朗普提名的，市场担忧他是否会在一定程度上受到特朗普的过度影响。”胡捷表示，“但综合各方信息与底层逻辑来判断，我认为他不会比历史上的其他美联储主席更容易受到行政干预的困扰。”

降息路径何时清晰

一言以蔽之，中东冲突已中断自2023年以来的全球通胀回落趋势。美国也不能独善其身。

供应受限、价格飙升以及运输和保险成本上升通过供应链传导，推高全球生产成本。简单而言，在美国，尽管能源企业从价格上涨中获得收益，但家庭和企业面临更大成本压力。

当前个人消费支出（PCE）通胀好于预期，劳动力市场数据向好以及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内部日益倾向鹰派的现实，已促使高盛在最新报告中将未来两次各25个基点正常化降息的时点预测推迟至2026年12月和2027年3月。

可以看到目前市场对整体降息的预期，远不如今年年初时那般乐观。

胡捷表示，在降息政策方面，第一个层面是沃什本人的政策手法与风格偏好。

他解释道，沃什政策范式的一个显著特征是倾向于“缩表与降息”的政策搭配，即在推进缩减资产负债表的同时，搭配相应的降息举措。

第二个层面则是形势的变化。“无论官员的政策倾向和手法特征如何，政策在具体落地时，美联储主席以及FOMC都必须基于当下的实体经济数据作出相应抉择。这意味着，无论是降息还是加息，其节奏和幅度完全取决于客观经济形势。”胡捷表示，“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沃什上任后的第一次议息会议大概率会选择按兵不动。”

“之所以这样判断，是因为在中东冲突爆发之前，美国的通胀回落趋势相对明朗。尽管当时尚未达到2%的理想目标，但已经处于3%左右的相对温和水平，且下降通道虽然偏缓，但表现得较为稳定。在这种形势下，市场普遍预期美联储年内大致会降息50个基点，乐观者甚至预计幅度会更大。”胡捷说，结合沃什本人“缩表加降息”的政策范式，在当时看来，今年下半年开启降息是大概率事件。然而，大约三个月前爆发的中东冲突以及霍尔木兹海峡局势的恶化，彻底打破了这一既定路径。

“随着能源及地缘溢价向上传导，油价与大宗商品价格走高，进而开始波及几乎所有的行业和终端产品。这样一来，美国的通胀形势再度变得不容乐观。”他表示，从美国最新公布的宏观数据来看，通胀反弹的苗头已经显现：居民消费价格指数（CPI）同比增速已从3.0%反弹至3.8%，而生产价格指数（PPI）更是攀升到了6%。

“目前而言，局势尚未完全明朗。下一次FOMC议息会议将于6月16日举行，我认为美联储届时仍会选择维持利率不变，以进行阶段性观望。”他认为，“但如果在该窗口期之后，后续公布的经济数据依然不利于通胀的降温与稳定，那么我认为美联储大概率会将重启加息重新提上议事日程。不过就当前阶段而言，政策基调依旧是观察与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