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自然@浙江｜杨晓光：方寸黑白映千秋

整理/南君

驱车抵达衢州城南，烂柯山便映入眼帘。这座山海拔不过百余米，山势平缓，无险峻奇峰，无巍峨气势。单论自然风貌，在名山大川遍布的江南，实在算不上出众。可就是这样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却因晋代王质遇仙观棋的传说，名扬天下，成为举世闻名的“围棋仙地”。

相传晋人王质入山砍柴，见二童子对弈，便放下斧头驻足观棋。一局未终，手中斧柄已然腐朽。 待他惊觉下山，世间已过百年，亲朋故旧尽数不在。沧海桑田，恍如隔世。 “烂柯”二字，从此成为围棋的别称。这座平凡的石山，也因这一则充满仙意的传说，承载起中华围棋数千年的文化根脉，成就了“山不在高”的千古佳话。

唐代著名诗人刘禹锡，少年时曾师从诗僧皎然研习诗道，后来又与恩师皎然结伴同游烂柯山，踏访仙山遗迹，体悟山水文脉。也许正是目睹这座无奇却有名的小山，才触发出深层人生感悟，日后写下《陋室铭》中“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的千古绝唱。

刘禹锡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二十三年流落漂泊，足以让他阅尽宦海沉浮，看透世事变迁。 在他写给挚友白居易（字乐天）的千古名篇《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中，两句诗文脉相连、情感递进。“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是他久别归乡，借烂柯典故抒发物是人非、故人零落的沧桑怅惘。 紧随其后的“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则是历经风雨之后，挣脱失意阴霾，看透兴衰更替生出的豁达襟怀。一悲一旷，一抑一扬。 先有世事恍惚的身世之叹，后有千帆竞发的通透释然，道尽了他半生颠沛的心路历程。

烂柯山

也正因这份登临烂柯山水的亲身感悟，让两句名诗彼此呼应、相得益彰。既道尽世事更迭、人生浮沉，也让烂柯山的传说随唐诗文脉长存人世。 他以烂柯人自喻，慨叹岁月沧桑、人世变幻，也让这座江南小山，自此多了一层文人墨客的精神寄托，成为藏在诗词里的文化地标。而这诗中所吟咏的“棋”，其本身的源流，更是深植于中华文明的沃土之中。

围棋，这一诞生于中华大地的古老棋艺，溯源而上，已有四千余年历史。先秦典籍《世本》载“尧造围棋，以教子丹朱”。 上古先贤以棋启智，将天地哲理、处世之道融入方寸棋盘。春秋战国时期，围棋已在民间广为流传。 《左传》《论语》中皆有对“弈”的记载，从市井百姓到文人雅士，无不沉醉于黑白对弈之乐。

历经秦汉的积淀、魏晋的盛行、唐宋的鼎盛，围棋从单纯的棋戏，升华为融合儒道思想、兵家谋略、人文情怀的文化瑰宝。黑白二子，纵横十九道棋盘。 没有硝烟，却暗藏千军万马；无需言语，却尽展博弈智慧。它成为中华民族传承至今的文化精粹。 而烂柯山，作为围棋传说的发源地，千百年来始终是围棋文化的精神原乡，见证着这一国粹的传承与发展。

千百年来，烂柯山以棋为媒，引得无数文人雅士、名流贤达慕名而来，留下诸多动人佳话。唐代孟郊登临此地，写下“樵客返归路，斧柯烂从风，唯余石桥在，犹自凌丹虹”，描摹仙山意境。 白居易、王安石、苏轼、陆游等文坛巨匠，皆曾踏足烂柯山，或赋诗咏怀，或观棋悟道，将山水之美与棋韵诗情相融。

宋代理学大家朱熹曾在此讲学，于山水棋境中阐释儒家哲理；明代徐霞客游历至此，细细探寻烂柯遗迹，将其写入游记。更有无数棋士墨客，慕名前来追寻仙踪，以棋会友，让这座小山始终萦绕着浓郁的人文气息。 历代名人的足迹与笔墨，为烂柯山积淀了深厚的文化底蕴。这座围棋仙地，始终闪耀着中华传统文化的光芒。

作为围棋文化的发源地，烂柯山的魅力，更在于围棋本身兼具的娱乐与益智之效。闲暇之时，约一二知己，对坐弈棋。 抛开尘世纷扰，专注于黑白落子之间，既是放松身心、消遣时光的雅趣，也是修身养性、陶冶情操的方式。对弈之时，无需喧嚣，静思默想。 在一来一往的博弈中，尽享悠然自得之乐，让浮躁的内心归于平静。这便是围棋独有的娱乐意境。

而更深层次的，是围棋无与伦比的益智功能。一局棋，从布局、中盘到收官，每一步都需深思熟虑、统筹全局。 既考验着棋手的逻辑思维、空间想象能力，也锤炼着大局观与决断力。落子前需权衡利弊，预判走势。 既要主动出击，也要沉稳防守，于变化万千的棋局中，培养缜密的心思与沉稳的心性。古人常说“棋如人生”。 围棋的博弈过程，正是对心智的磨砺，让人在对弈中学会思考、懂得取舍，提升智慧与格局。

围棋的智慧，更凝练于围棋十诀之中。“不得贪胜”是戒骄，“入界宜缓”是守拙，“弃子争先”是取舍，“逢危须弃”是止损，“慎勿轻速”是沉稳。 这十诀，与其说是在教人赢棋，不如说是在教人“不输”。在人生的急流中，懂得“弃子”的人，往往比一味贪胜者走得更远。 它将儒家的中庸、道家的无为、兵家的谋略融为一体，让人在方寸棋盘之间，参悟天地万物与人生哲理。

历经千年传承，围棋早已走出国门，成为中华文化对外传播的重要载体。从古代东亚文化圈的文化交流，到如今走向世界各国，围棋以其独特的东方智慧，俘获了全球爱好者的心。 如今，围棋赛事遍布全球，不同国家、不同肤色的棋手齐聚一堂，以棋为桥，交流文化、增进友谊。烂柯山作为围棋文化圣地，也成为国际围棋文化交流的重要窗口。 它吸引着世界各地的棋士前来寻根溯源，让中华围棋文化在全球范围内绽放光彩，成为文明交流互鉴的生动见证。

如果说千年前的传说赋予了围棋神秘的“仙气”，那么今日的烂柯山，则迎来了另一种超越人类极限的力量——人工智能。从人工智能战胜顶尖职业棋手，到各类围棋AI不断迭代升级，人工智能以超强的计算能力与独特的博弈思路，为围棋发展注入全新活力，也让人们重新认识围棋的无限可能。 科技与传统的碰撞，没有消解围棋的文化底蕴，反而让这一古老棋艺焕发新生。它让更多年轻人感受到围棋的魅力，推动着围棋文化的传承与创新。

如今的烂柯山，新建的围棋博物馆静静矗立，成为承载千年棋韵的文化殿堂。步入馆内，从围棋的起源传说、历史沿革，到历代棋谱、文物器具；从文人墨客的围棋诗词，到国际围棋交流的珍贵资料，再到AI围棋的科技展示，一应俱全。 一件件文物、一幅幅画卷、一段段文字，完整呈现了中华围棋数千年的发展历程，也诉说着烂柯山与围棋的不解之缘。在这里，既能触摸到围棋文化的历史脉络，也能感受到传统与现代交融的独特魅力。 每一位到访者，都能沉浸式领略围棋文化的博大精深。

漫步烂柯山，青山依旧，棋韵悠长。这座百余米的小山，没有名山大川的壮阔，却因一局烂柯传说，承载起千年围棋文脉；因刘禹锡的千古诗句，镌刻下文人情怀。 从尧帝造棋的远古智慧，到历代名人的咏怀悟道；从黑白对弈的修身益智，到走向世界的文化传播；从传统棋艺的千年传承，到科技赋能的全新发展。烂柯山早已超越自然山水的意义，成为中华围棋文化的符号。

方寸藏天地，黑白映千秋。登临柯山，俯仰之间。 一局古棋穿越悠悠万古光阴，一缕棋韵沉淀东方哲思。棋盘虽小，可纳山河万象；落子无声，能悟浮生百态。 这份弈道智慧，不会老去。它就像王质斧柄上那截化为泥土的木头，看似腐朽，实则早已化作山的骨骼、石的纹理。 只要你踏入烂柯山，在一局残局前静坐片刻，便能听见——那穿越千年的落子声，依然清脆。